韓徹【31-32】


  離開酒吧時,還有三小時天明。

  這一晚特別漫長,先是工作聚餐,再是狗血「求婚」,轉至夜場與老友喝酒吹牛,跟妹妹打情罵俏,豐富到何止不負青春,就算有人一天有48小時,都不會有韓徹充實。

  他立在晚風中,倚著林吻,湧上感慨。

  酒精綿延在四肢百骸,讓他像得了軟骨病般,非得有個妹妹支著,旁的還不行,一定得叫林吻。

  本來是肥仔撐著的,他一把推開,著力點不當,卡著她的長髮了,她嬌呼地擰開他的桎梏,捋好頭髮。

  肥仔當他酒沒醒,再度扶上他,韓徹「嘖」地皺了下眉,「有沒有眼色!」

  

  舌頭沒捋直,但立場很明顯。肥仔噗嗤一笑,「就這麼會能礙著你們什麼!」他掰過韓徹,趕時間回去睡覺,催他,「趕緊的。」

  「你先回去,我帶林吻走一段路,醒醒酒。」

  林吻的注意力不在他們身上。

  半歇火的城市,零星霓虹映在柏油地面,像是染料沒潑勻,一個小丑裝扮的人,頂著標誌性彩色爆炸頭呆若木雞地坐在對面7-11門口,捧著一束玫瑰,幾瓣失意的火紅掉在地上,小丑妝被眼淚糊成一片。

  街道一下子電影了起來。

  韓徹摟上她的腰,同她一道看向對面,「怎麼?」

  「你說他是不是失戀了?」

  「你覺得他發生了什麼?」

  「表白失敗了,或者被甩了。」

  「嗯。」韓徹半眯著眼,歪在林吻肩上,下頜思考狀左右活動。

  「嗯?」林吻偏頭,下巴碰上他的額角,規則的寸頭痒痒地撓著皮膚,意外道,「這時候你不應該反駁我,然後給我講道理嗎?」

  「我有資格嗎?」他扯扯嘴角,兩手抄兜搖晃著往前走,「我以前也這麼幹過。」

  「你在那馬路上哭?」林吻驚訝地揚起聲音,意識到自己聲兒大了,趕緊轉頭,見那個「哭泣的小丑」沒聽見,鬆了口氣,踩著高跟快步跟上,撒嬌道:「你走慢點。」

  「你哭了?」

  「韓徹你居然為了感情哭過!」

  韓徹沒說話,越走越快,像是默認了。

  林吻越想越興奮,借著酒精瘋狂嘲笑他,原地轉了個圈尖叫:「啊啊啊啊啊!」轉完趕緊打開手機,自言自語道,「我要趕緊用備忘錄記下來,萬一明天醒來忘了就不好了。」

  韓徹正惱火,聽她一說登時噎住,折回去奪過她的手機,「沒哭!沒哭!只是幹過在路邊發呆的事兒!」

  她眼睛一亮:「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就你這樣肯定沒少讓男的吃癟,」就連他心這麼寬的人都被她捏爆過好幾回醋包,「你去問問你的前男友。」

  林吻下巴一揚,兩手一背,超級理直氣壯:「我對他們不感興趣,對你比較有興趣。」

  如此無情的話,卻能甜到心尖,這跟電視劇里的男人說,自從見了你別的女人都是背景有什麼區別?

  韓徹竟被她搞得不知所措,無言以對,拉過她的手梗著脖子往前走。

  「哎呀,說說啦。」林吻晃著他的手不停慫恿他吐真言,「不說我就猜啦!是不是高中那個!我覺得你那時候年紀小,比較幼稚。」

  二十出頭的情緒在二十九歲說來多少荒唐,難以啟齒,儘管輕描淡寫,不過林吻倒是聽得認真,「那後來呢?」

  「後來沒談過戀愛。」

  「你是被刺激了嗎?」

  「不是,就覺得確實沒意思。因為沒過幾個月,我也覺得自己好蠢,沒過幾年,我也看不上那年的自己。」走到橋洞下,韓徹抬手蹦高,努力夠手碰橋底,「剛剛那個男的年紀也不大,多經歷經歷總是好的。沒有真正失戀過,就學不會戀愛。」

  林吻沒想到後茬在這裡,站在月影漣漣的橋洞底下,她腳隨意地踢動安全鏈條,「那我豈不是很會戀愛。」

  韓徹給自己醒酒的動作隨著她的話音按下暫停鍵,僵硬地扭頭:「妹妹,你一定是在鼓勵式教育下長大的吧。」這麼盲目?

  林吻不解,「什麼?」

  「我說的失戀是,認真戀愛過,然後不幸失去過。而不是,玩著玩著就散了的那種。」他說完,林吻愣住了,看表情像是在思考,韓徹失笑搖頭,扶著她的肩搖了搖,「別想了,這樣就很好。」

  「每次你講道理,我都像個白痴。」人生淺薄到自我嫌棄。她是有自尊的好嘛,也想在正經話題上占領上風,可是邏輯思維根本沒法跟三十歲的老男人比,回回被砸得一愣一愣。

  「傻乎乎多好,你要是不傻了,我還捨不得呢。」話音一落,林吻抿起嘴,睫毛失措了幾下,韓徹揉揉她的耳垂,扯開話題,「要生日了,想要什麼嗎?」

  冷風穿過橋洞,林吻邊思考邊打哆嗦,韓徹將她攬入懷裡。酒後身體發熱,酒精消散後身體溫度降低,在室外很容易感冒。

  半晌,她在他懷裡猛地杵直,兩手比成小喇叭,對著空曠的橋洞大喊:「我想要變有錢!」

  聲兒大得韓徹耳朵都痛了,他被逗笑,掏出錢包拿出幾張一百的,朝她一甩:「夠嗎?」

  面對面擁著,韓徹手虛搭在她腰上,看她嘟著嘴數了數,表情嫌棄:「五百塊,我靠,墮落街的雞口一回都不止這個價!」

  他故意嫌棄道:「你一業餘的還要專業的價格了!」

  她還不服氣了,「你怎麼知道我業餘!」

  「你......」他推開她,手指了指皮帶logo,生硬誘騙道:「實踐是檢驗上崗資格的唯一標準。」

  「呸,」她帶著矯情的酒勁沒收力,直踹了上去,啐他:「不要臉!」

  這話題一上來,韓徹忽然熱了起來,叉腰呼了口氣,趁林吻嬌羞,捧起臉便親了上去。這吻是相當含義豐富了,結束時林吻除了喘不上氣,喉嚨口還又癢又痛,舌頭來回擦撞磨得估計去了層苔(?)。

  她瞪著眼睛半天說不出話,不想低頭但不得不承認其牛逼的吻技造詣,硬懟道:「你做鴨應該很能賺。」

  他們一路胡侃,說著以前的事,走了將近一個多小時。

  大部分話是韓徹說的,林吻像個捧哏,「哇!」「真的嗎!」「啊啊啊啊啊!」「怎麼會這樣......」

  兜了一圈,話題又繞回了生日禮物,他問她想要什麼。說實話,他絞盡腦汁也沒想出來,什麼衣服包包俗到他直接pass,其他東西都沒什麼新奇的,不如直接問,投其所好。

  林吻先是搖頭,沒會露出精怪的表情:「你還記得你那天說讓你也愛上我嗎?」

  韓徹胸口像被猛地錘了一拳頭,擠著眉頭問:「你信了?」

  林吻當即跳腳,甩著頭髮揚聲道:「不信!我做夢都想你愛上我,然後我再用力地甩了你,接著!你跪在我面前,求我愛你。」

  說這話時,她表情豐富無比,聲音清脆亮堂,像他看過的一部無聊話劇《戀愛的犀牛》里,主角聲情並茂地頌著無趣矯情的情詩。

  那會他特別煩這群裝逼犯,這會帶著不同的情緒,林吻的話和那部不知所云的話劇隔空對撞,在韓徹的心頭激盪。

  他跟著林吻笑,只是笑意未及眼底。

  她不服氣了,叉腰問他:「你這種人怎麼才算愛?」

  多麼俗氣的問題,可韓徹卻被問住了,自問自答地說,「對啊……怎麼算愛?說『我愛你』算愛嗎?」他順著胸口循環的那些情緒,跨出兩步,腳踩湖墩,扯開嗓子大聲、於感性本能驅動下喊道:「林吻——我愛你——」

  荒唐。

  韓徹站在三十三樓,俯瞰月光湖,沒會坐在竹藤桌上看空蕩的客廳。

  象牙白大理石上,陰影像水墨畫中不均勻的筆觸。

  收起人前的沒正形,韓徹超負荷的一天走到了盡頭,由於句點劃得用力了點,所以到家半天沒回神,又過了會,他的黑影仿佛融進了露台月色。

  恰一片沉雲掩住彎月,徹底陷入黑暗。

  述標結束亂七八糟的收尾忙了一陣,不過韓徹這幾天每天都會翹班外出,主要是張羅禮物。他是瞄到同事弟弟摸魚看劇時想到的藍色圓號,雖然當時人家看的是TBBT。

  林吻和他都看過《尋媽記》。這劇他無感,當睡前劇刷刷,跟跟熱點,而她則對美劇里的人物情節有如家人般的熱情,韓徹拿到成品的那一刻,幾乎可以想像林吻咋咋呼呼蹦蹦跳跳的少女模樣。

  林吻生日的零點,韓徹自然掐著點拿起了手機,像少年時期那樣嚴謹認真。

  他拍張藍色圓號的照片給她,想發一句【自己來拿。】怕自己錯過她興奮的第一反應,又覺得這樣說不夠好玩,指尖在26個字母上滑來滑去,結果他媽的都00:15了。

  看過她微信朋友的熱情架勢,知道自己是排不上號了,手機往床頭一擱,靠!睡覺!

  第二天林吻沒說生日祝福,只問投標結果出來了嗎,當時確實沒出,只是回完消息,韓徹看到老大接起電話,三秒後,人跟漏氣的氣球似的,立馬萎了。

  韓徹倒比較能接受這些事兒,畢竟自己不是一把手,整個公司的擔子沒擱自己肩頭,雖然距離在老頭那兒揚眉吐氣還差不少距離。

  「徹子,甘肅那活兒還是要去。」

  「行。」

  韓徹驅車去往swindlers』的紅燈間隙,趕忙訂機票,小公司這破鑼玩意都要自己弄。他老同學前幾年讀了個研究生,吃糠咽菜熬過三年,現在都有秘書了,派頭十足。只是有錢也不能換好車開,國企規矩多,他們各自羨慕彼此,倒也沒誰真的混的差。

  韓徹扶著漂亮的「小老婆」,打了個拐,搶到地面停車場最後一個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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