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來往


  兩個多小時後。

  薛渺渺處理完所有文件交接的工作,剛一推開門。

  砰啪——

  慶祝用的彩帶桶被孟剛一弄,五顏六色的帶子撲了薛渺渺一身。

  「Surprise!恭喜謬姐又完成一個大案子!」孟剛保持著拿彩帶桶的動作,一臉憨笑。

  於靜原地轉了一個圈,恰好正對薛渺渺,她滿面含春,語帶雀躍:「忙了這麼久!我們可算是能休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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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表機邊站著的幾個人也看向這邊,唇邊含笑,忍不住揶揄道:「謬姐,下班大家去吃飯慶祝吧。」

  或許是昨晚沒有休息好,又或許是今天下午在通北村想到的那一切太過駭人聽聞,薛渺渺一下子覺得滿身的疲累倏然卷緊了自己。

  她站在一屋子人中間,有那麼一刻,眼前白了一下,連腦袋都空了一瞬。

  真的結束了嗎?

  她的目光流連在這一張張得聞「喬惠芳系自殺」消息的人的臉上,平生第一次生出這樣濃厚的不真實感。

  鑑證科……

  目光上抬,定格在室內的LOGO上。

  她唇角情不自禁呵出一口氣:把證物所傾訴的所有線索一一告知刑偵方,是鑑證的緣起,也是終點……

  驀地,她想到了什麼,唇一牽動,臉上帶了些笑意,隨手從包里拿出一張燙金色的卡,於靜見狀接過,低頭一瞧,忍不住激動起來:「杏芳齋的VIP卡!」她幾乎蹦起來,看薛渺渺的目光也多了絲考究。

  眼看薛渺渺突然被弄得有些尷尬,於是科里那些性格外放,且並不討厭薛渺渺的幾個新人,登時著手起鬨,緩和氣氛:「哇!金V啊!謬姐!你這是大出血啊!是不是搶了銀行啊!」

  薛渺渺少有的羞赧了一下。

  她捏了一下鼻樑,「你們不都說最近挺累的嘛,作為鑑證科,確實,我們把這案子所有的資料都交接出去,他們又找到了兇手,我們的工作就告一段落了。所以。」她瞄了一眼鍾:「下班你們就去好好休息,吃一頓,唱唱歌什麼的。」

  說著薛渺渺就習慣性地往實驗室的方向上走。

  眾人眼見她似乎沒有表態去不去,於是就有人勸:「謬姐,你跟我們一起去吧。」

  薛渺渺走進了實驗室,聽到這句,折回來,胸口靠在門欄上,聳肩,拇指一抬:「不了,我還有事情要去做。」

  「什麼事啊——」對面一群暫時解放了的人,難得用撒嬌般的語氣對她講話。

  她又忍不住笑了一下,卻沒說話。

  實驗室的門嗒得一聲關上了,發出輕微的咔噠聲。碎光從門縫裡鑽入室內,裡面一派昏暗,只有幾點昏黃在門底,像細碎的星光。

  薛渺渺將外套一脫,趴在老地方靜靜小憩幾秒。

  「什麼事啊。」他們那些人的話,仍舊在耳畔。

  薛渺渺的唇瓣輕輕一抿,昏暗籠罩住了她細軟的短髮:沒有結束呢。

  她想:喬惠芳的事,並沒有結束。

  被殺的人死於器具,自殺的人死於自己那顆被粉碎的心。

  她想知道,喬慧芳的心怎麼會碎得那麼殘破,殘破到不惜挫骨揚灰。

  所以這事,沒完。

  ·

  「怎麼,你不是說自立門戶,不會倚靠家裡的嗎?我看你這個月加上今天已經連續兩次請你們警局的人來吃飯了。」周女士大抵是最近得了一點空,開始隔三差五打這種陰陽怪氣的電話來。

  薛渺渺原本還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薛先生偷偷給她打了個電話——

  原來,英明神武的周女士此次出差,原本是應該得勝而歸的,但未料到,人剛回國沒多久就被那個法國競爭對手放了冷箭,搶走了大單。

  周女士一貫是女強人,受了這種氣都不肯示弱,更不肯在薛先生面前求安慰。

  那那麼多的怨氣到哪裡發泄呢?

  自然是她這個薛渺渺了。

  反正薛渺渺不喜歡向人打小報告。

  薛渺渺清楚母親的心思,內心只能是:「……」。

  然而想起薛先生輕聲輕氣的叮囑聲音,這種無奈之感就變成了一種被強行餵了大把狗糧後的無力感。

  薛先生語氣里似乎還帶了一點識破真相般的得意:「我告訴你啊渺渺,這兩天你就辛苦一點。哎——其實我也是懂你媽媽的。她經常碎碎念我:『薛光明,你說說你一天到晚收集那些哈七搭八的東西有什麼用。』她只是不想我反擊她:「周女士,你說說你一天到晚出去跑那些宴會有什麼用」,我都懂她的。哎哎哎,她那個自尊心啊。嘖嘖嘖。」

  收集珍稀或有趣的東西,是薛光明的愛好。

  出席宴會或商業社交,是周女士的愛好。

  隔著一個電話,薛渺渺都能想像得出薛光明同志自鳴得意的笑臉,她忍不住逗他:「薛光明同志,雖然說我也常常屈服於周女士的威嚴之下,但這不代表我是『忍著神龜』,她要是老這樣,我可是要造反的。」

  薛光明於是立刻破功,語氣都壓低了些,急忙勸道:「哎……渺渺……你就多忍忍,要不然,她發泄不了,會更傷心的……」護妻心切,一秒放下所謂的得意,急不可耐卻又滿腹溫柔的勸解語氣,雖說沒有指名道姓,薛渺渺卻明白,這些都是給周女士的。

  這是通來打招呼的電話。

  而此刻,被薛光明『庇護』的周女士的聲音正在薛渺渺的耳畔。

  於是剛剛下班回家的薛渺渺就一邊扭開鑰匙,一邊順勢用肩膀把門倚開,她一路笑,一路說話:「嗯嗯嗯,你說的對,小的因私廢公,不守諾言,按律應當受周女士一掌。」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帶笑的不滿:「什麼周女士……」

  「哦哦哦。」薛渺渺順著來,從善如流,「受最厲害最漂亮的媽媽,一記還我漂漂拳。」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跟我說話這麼貧?」薛渺渺一貫在周女士面前能安靜如雞就安靜如雞,突然用上了和薛光明講話時才會有的調調,周女士立刻警覺。

  薛渺渺抬頭,視線和正從臥室里走出來的駱承川對接上,她繼續對電話里說:「我媽媽果然機智過人,吶……我不久前接到了我爸的電話,他把你的事情都告訴我了。」

  「這個薛光明!」一道中氣十足的憤慨。

  薛渺渺偏頭一笑,話鋒一轉,提點道:「不過我看他助理今早更新的微博定位,媽,你大概要去趟法國和我老爸撕一撕了。」

  「法……法……國。」

  在周女士舌頭幾乎都捋不直,聲音也越來越低的動靜里,薛渺渺笑意更深:「好了,媽。」她抬頭看一眼大廳里的掛鍾,「我爸這個時候應該已經用他龐大的身軀把那個法國人壓制完畢了……嗯,說人話就是,你失去的,他親自去幫你拿回來了。」

  利落掛斷電話,薛渺渺聞到了食物的香味,她條件反射地回了一下頭。

  餐桌上有一個火鍋,十幾個白碟子,顏色各異的食物被擺在白瓷之上。

  駱承川圍著圍裙從廚房裡踏出來,見她站那兒,招招手,「過來。」

  薛渺渺的肚子毫不客氣地咕一聲響,讓她臉頰一紅。

  駱承川站那兒,知她遲疑,索性一邊自顧坐下一邊用勺子搗著湯底:「不過來,是準備晚上繼續吃泡麵嗎?」

  薛渺渺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但她還是沒動。

  駱承川笑意瀰漫,說:「我知道依照你的性格,一定會再去通北村查喬惠芳的事情。今晚不吃飽一點,明天怎麼有力氣?」

  薛渺渺的眼裡出現驚詫:他還真是什麼都能猜到。

  「而且。」駱承川把菜加入鍋中,「你上回應該吃過我做的早餐了吧,一回生,二回……」

  一道疾風宛如過江急旋,薛渺渺碰地一聲,坐駱承川對面了。

  駱承川抬眸看她,她拿起筷子,夾菜入鍋:「你不要說了,一件件事攤開來,我要不過來,你好沒面子的。」

  駱承川沒說話,這麼簡單就衝過來了,不是她性格啊。

  薛渺渺大口喝一杯橙汁,面不改色:「還有,好啦,你贏了。大晚上在宿舍吃火鍋,我要是去吃泡麵簡直就是自我虐待。何況我明天還真要去通北村。」

  「你還真是……」

  薛渺渺:「臉皮厚。」

  駱承川:「可愛。」

  「咳咳咳咳……」薛渺渺完全被果汁嗆住,看神經病一樣地看駱承川,後者無聲笑,遞過餐巾紙。

  她接過,覺得自己約摸是魔怔了。吃他一回飯,又吃他一頓火鍋。他怎麼每次都能那麼趕趟呢?一次是她晨跑,一次是她要去查案。還總有那麼多讓她不得不來吃飯的理由。一次是為了不拂人家面子,接受道謝。一次是為了養精蓄銳。

  得得得,事已至此,她必須要做點同等的事情還回去:「待會兒我收拾,廚房衛生也我來。」

  駱承川倒是沒有推辭:「自然。」

  薛渺渺嗯了一聲,「明天回來後的晚餐也我來做。」

  駱承川:「沒問題。」

  薛渺渺心裡舒坦了。

  「對了,你吃辣嗎?」將火鍋里的菜撈到碗裡的時候,薛渺渺一邊舀著,一邊緊鑼密鼓地思量明天的回報。

  駱承川拿過那邊的辣椒醬,倒一點到自己跟前的盤子裡,把整個小年糕條扔進去:「吃的。」

  「還有……」他抬眸,薛渺渺跟著看向他,他笑了一下說:「明天的衛生我來搞。」

  「好啊。」薛渺渺捧起碗,「分工幹活,我做飯的時候你搞衛生,你做飯的時候我搞衛生。」

  「往後一直如此?」

  薛渺渺想了一下,嗯了一聲,「畢竟會一直是舍友,要是以後再出現類似的事情,就也這樣做吧。」

  她不愛與人深交,但在塵世間遇到的每一個人,在相遇的那一刻,她都會得體相待。

  你予我蜜糖,我必給你香薄。

  願不曾虧欠,也不曾真心錯付。

  室內的煙火氣很足,因為駱承川是笑著的,薛渺渺也就多了笑意。

  一來一往,滿是食物與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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