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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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熬過今晚,窗外晨曦微露。
楊蔓站在病房的窗口前,習慣性地摸了摸口袋,最後空手而歸。
「是要這個嗎?」身側傳來一道熟悉的男音,一根煙被遞到了她的手畔。
楊蔓驚訝地回頭看了一眼來人,低低地喊他:「陸霄。」
陸霄昨日也非常的忙,等楊蔓進了病房以後,不得不立馬離開去查案。聽說,昨天楊蔓在病房裡呆了一整天,呂靜的晚飯都是她親自用勺子餵的。那份耐心與溫柔真是前所未見。「到外面抽完煙,你就來躺一會兒養養精神吧。連軸轉,吃不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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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俯身,從陸霄口袋裡摸出一個打火機,她習慣性地按下,火焰騰起,她卻像是在煙火中看見了呂靜的那張臉。
揮之不去。
鬆開。
打火機上的按鈕彈起,焰火滅了。
「跟我出去走走吧,我想散散心。」她扭頭,盯著陸霄。
陸霄說:「好。」
於是兩人一道靜悄悄地出去,請了一個護士在旁看護。
「案情有進展嗎?」走了一段路,楊蔓突然破天荒地關心起來這一茬。
面對這句並不像是沒話找話的語句,陸霄腳步一頓。
熹光在吸菸區的走廊上落下,將窗台照出一縷清明,他看著她,問:「你在想什麼?」
「在想什麼?」楊蔓慵懶地重複一遍,往前一挨,胳膊肘壓在窗前瓷階上。「我在想……」她轉頭看陸霄:「那些壞人什麼時候才能被碎屍萬段……或者,我是否能為這個案子做些什麼?」
「你……」
「我不會成為洵郁第二的。」楊蔓點燃香菸,熟絡地夾在手中,側著臉看人。「我比她要膽小,惜命。」
「惜命?」陸霄索性也點燃一根香菸,邊抽邊看著遠方。點評道:「你可不像……你像亡命的……所以,就算你有小聰明,猜到了分毫,我這兒,也不會告訴你分毫。」
楊蔓微微一笑,眼尾輕輕收縮,懟回去,「那你覺得我不會用別的途徑知道嗎?」
陸霄撣掉一點菸灰,轉頭,凝視楊蔓的眼睛:「你可以試試。」
當年若不是一時心軟同意了洵郁的正義凜然,他陸霄就不會活成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這事可有其一,他決不允許有其二。
其實有一點,楊蔓確實說對了。迄今為止,案子確實發生了一些進展。
鑑證科薛渺渺以及法醫部,於凌晨兩點一同發來了報告。鑑證科從北郊分局提供的枝葉——呂靜頭髮上的,找到了一種少見的植被纖維,經植物學專家鑑定加之地質學家對於呂靜腳底沾染的土料成分分析,已確定呂靜逃生於北郊中路253號,也就是一家小飯店的後院。
鑑證科薛渺渺結合呂靜的相關資料初步推測:應當是小姑娘為了攢生活費,去了小飯店打暑期工。期間被人盯上,後被鉗制。
至於法醫部的報告則是更有力了:呂靜的**檢驗結果證明她並沒有被性.侵犯——這一切或許得益於受害者人數頗多——還沒輪到她,或許得益於她的生理周期。不過不幸的是:她的體表有明顯傷痕,這意味著這幾日,她起碼遭受過一些毆打。最重要的一點是:這一次,法醫部通過對呂靜以及孟瀟瀟體內的各項生物要素的比對,發現兩位受害者體內的腎上腺素都比常人高。換言之,都有被注射興奮劑的遭遇。
在兩個消息的指引之下,刑偵隊當即查訪了北郊中路253號。果然,人去樓空。幸好案發地後院的地下室內還留有微量的注射針頭。
針頭上刻有SL的字母——與三年前洵郁案時驚現的針頭如出一轍。
當年的案件洵郁以身犯險,救出大批受害者,後期警力抓獲數十名案犯以及一名BOSS。所有人以為賊窩被剿盡。然則,今日才知,或許真正的大佬尚在逍遙。
想到今日下午將帶一小隊啟程去當年的案發地——里山,揪出那群自以為「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的人渣時,陸霄就不自覺地磨了磨牙。
憤懣難平。
楊蔓欣賞著陸霄的這副樣子,心裡明白:她猜中了。
她不動聲色地歪頭抽菸,看菸灰飄落在地上,一點一點消失不見。「好吧,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她聰明地換了個話題,開始暗自思量如何撬開陸霄的嘴,知曉案犯可能的聚集地。
這個話題十分湊巧,確實講到了陸霄這趟親自來醫院的意圖。只見,他在褲袋子裡掏了一下,拎出一把鑰匙串,拆下一把黑色大鑰匙,往她那裡一遞。
「這什麼?」楊蔓垂下眼,明知故問。
「我家鑰匙。」陸霄說。
「為什麼給我?」楊蔓又抬眼,盯著他。
陸霄沒講話,只是一把拽過她的手,把鑰匙塞進去。「假如你朋友好一些了,要出院。你家不安全,可以去我家。那裡附近有一家醫院,幹什麼都方便些。」
「那你去哪裡?」楊蔓貓一樣地把鑰匙懸在陸霄的跟前,故話重提。
晨光猶如一條白線在兩人側對的輪廓中間經過。
陸霄眼睛都沒有眨,眼瞳里倒影著楊蔓沉靜逼問的樣子:她含著笑,卻一點也不親近。「很快就回來。」陸霄照舊避重就輕。
楊蔓將鑰匙一收,仍筆直地看著陸霄。倏然,她的唇輕輕挑起一個譏諷的弧度,語態慢緩地呢喃:「你真當我是小姑娘吶。」
「你本來就是。」盯著她,陸霄回。
楊蔓突然嗤嗤地笑了,一把狠狠扔了香菸。猩紅的菸蒂砸在瓷磚地上。
她衝過去,一把拉住擢住陸霄的衣領,踮腳,氣息蠻狠地霸占著他的感官,「現在還像嗎?」冷冷的逼問。
陸霄平靜地直視著她,目光若一把量尺,還是看陌生小姑娘的那種眼神。
楊蔓正視著他,唇輕輕貼著他有胡茬的下頜,那一瞬間,或許是因為手裡觸碰到的是她念念不忘的人,又或許是因為歷經昨日陪伴呂靜紓解後,產生的那份絕望。總之,連日來的堅強一下子死無葬身之地,孤援感擠壓全身。她看著自己抓在陸霄領子上的那雙手,有那麼一刻覺得自己這份拽人的行為幼稚得可怕。
無濟於事。
剛鬆開半秒,她卻又有點天生的不甘心,於是抬眼,盯著他笑,問他:「你怎麼那麼犟?」
那聲音不像她平日裡的語調,聽得人心裡的那根弦顫。
「可能在你眼裡,我這樣的人是犟,什麼機要都不能跟你這個受害「家屬」說,可,你知道?我要去的地方危機四伏,你才十九歲,去了惹人擔心。」他的聲音仍舊四平八穩,猶如教案。
楊蔓靜了一下,問:「那這些,我惹了擔心的人裡面,有你的名字嗎?」
「有。」
毫無隱瞞,一個字,落人心上。
身為刑警大隊的隊長,陸霄有一顆極為善良的心。楊蔓此時是他家中的住客,又承受了摯友受害之痛,他自然是擔心小姑娘的承受能力的。所以,思量再三,他才特地在臨走前過來把鑰匙交給楊蔓。
這鑰匙,這家,是當初洵郁和他一起選的,鄭重萬分。
若不是深知楊蔓被馬志宏等人「追殺」,無家可歸,住店不易,他斷不會出此下策。
楊蔓卻理解錯了。
「我就知道。」楊蔓說完這句,心滿意足。
她自發鬆開陸霄,站在原地。
腦中閃過呂靜往自己身上噴空氣清新劑的那一幕,耳中閃過陸霄方才的那個「有」,一時有種自己開始走進陸霄內心、被其特殊關心的錯覺。
於是,就那麼站原地,楊蔓沖陸霄抿唇一笑。
那笑容里有一種抽筋拔骨般的虛晃。看起來毫無雜質,卻似乎帶著點悲戚,又帶著點滿足。
陸霄見所未見。
那一瞬。
他似乎看到楊蔓這十九年走的究竟是怎樣的一條路——野狗一樣的路。
好不容易有家、有生活、有朋友,卻被摧毀。為了救贖這些,小姑娘投奔一個素昧蒙面的他、小姑娘陪摯友徹夜聊天、小姑娘像野狗一樣,笑得都像死。
她沒過過好日子。
·
「餵」捉到陸霄躲避的眼神,楊蔓問他:「你的眼睛是不是紅了?還是在擔心我嗎?哎呀,我很堅強的,脆弱一下下就好了。」
「楊蔓。」陸霄叫她的名字,然後說:「你以後不要那樣笑了。」
「什麼?」楊蔓不解。
陸霄說:「以後,有機會的話,欺侮你的人,我會給你抓起來。你的朋友受的傷害,我會幫你報仇。你的房子,很快也會沒人騷擾。你有的,不會突然不見的。所以……」
他頓了一下:「所以你以後的笑容里,可以不再出現小心翼翼了。」
楊蔓靜了一下,這才抬起臉來,輕輕說:「你那麼好啊。」
「你從前對我很壞的。」
「那是從前。」
「那現在……」楊蔓看著他,「現在,」她說:「現在有什麼區別了呢?」
現在有什麼區別了呢?
陸霄被小姑娘的這個問題難住了。
想了很久,陸霄才知道答案。他說:「沒什麼區別,只是,我忽然想保護你了。」
楊蔓像她自己說的那樣,她並不是一個小姑娘。她經歷過大多數人這輩子都不會經歷過的那些流離。她靠著自己,一路流浪,一個一個城市走。她也不是初戀,所以也聽過無數動聽婉轉的甜言蜜語。早過了深信不疑的年紀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
可能是這個小哥哥更帥吧。
她有一點想相信了。
「那好啊。」她說:「那我信你。」
人這輩子,無數個重疊的日月里,總有某些碎片,經年難忘。
讓楊蔓總結的話,這一生,最鄭重的畫面,今時今日是有一票的。
走廊里的燈啪一聲響,兩個人都很安靜,楊蔓忽然呼出一口氣。
她看著陸霄,聲音帶一點細碎的詭辯。
她說:「英明神武的陸警官,既然你說了忽然想保護我,那按理,你是不是應該也保護一下我的好奇心呢?」
陸霄看著她。
她站在那裡,義正言辭地繼續闡釋:「你去哪裡?難道不應該跟被保護人報備一聲嗎?」遇到困難,我可是要去找你的呀。
陸霄不吃這個套路,四兩撥千斤:「被保護人,有一點你記著啊。不帶你去龍潭虎穴,也是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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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里山。」檢票上動車的時候,於靜拎著手裡的黑箱子,輕輕地嘀咕。
孟剛在一旁撞了一下她胳膊肘。
她抬頭,看見正前方的陸霄,一時噤了聲。
這趟里山之行,局裡派了他們鑑證科的薛渺渺、孟剛還有於靜她自己。刑偵那邊,是陸霄帶了一個五人小隊隨行出發。專家方面,地質專家駱承川和植物學專家靳蕭然。
從之前的案情來看,這夥人販子生性狡詐,且在三年前幾近覆滅的情況下,迅速建立並恢復了巨大的人際網絡。北郊中路253號的那場事端,勢必已經驚起這夥人的高度重視——核心人員有極大可能已撤離本市。
在陸霄與局座的視訊分析之中,最終A城警方將這伙撤離案犯可能逃竄的地方做了一個猜測。
按照由近及遠的距離來看,這夥人可能在距離A市不遠的秦城、溪城;可能在人口失蹤案例較多的稍遠城市明城;有可能暗中偷渡到達了大陸的幾個人口密集的港口城市,更有可能回到了曾經的老巢——里山。
各個城市的相關警局都已取得聯繫,布好網絡,A城本地也留有警力以防萬一。收網行動全面開啟。
呲——
駱承川從登山包里拿出一袋瓜子,拉開,散在桌上。「吃嗎?」他問桌子對面的兩人。
隔壁桌的於靜和孟剛早已熟稔地戴著耳機聽歌看劇,偽裝得萬無一失。駱承川眼前的陸霄和靳蕭然卻都雙手扶住把手,正襟危坐。
梨花頭的靳蕭然輕輕搖了搖頭,「我吃薯片。」從膝蓋上,她變戲法一樣地拿出一包樂事,撕開,安靜地望窗咀嚼。
駱承川唇角一勾,往陸霄那兒一抬下巴,問:「你呢?」
陸霄不知在想什麼,從動車開動的那一瞬間起,仿佛就陷入了回憶。他唇角微動,一個「不」字尚未落地,駱承川抓一把香瓜子,塞人手裡,低語:「陸霄,恕我直言,你這表情一看就是來抓人的。這車是去里山,車上不定有偽裝的案犯。一見你,門清兒了。」
陸霄這才神情鬆動,聽話偽裝起來。
此時,薛渺渺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瞧見對面人沒有魂魄的表情,什麼都明白了。
這一趟是去洵郁葬身之地。
「光吃瓜子多沒意思。」她看了看陸霄,扭過頭,從雙肩包里掏出一袋鴨脖,「這個好吃,我特地選的原味的,不辣,不會搞得滿車廂味道,你們吃點。」撕開,倒出,獨立的小包裝落到桌上。
後桌傳來學生黨看綜藝節目的笑聲。
靳蕭然拿過一個,餵到嘴裡。
陸霄也拿起一個,撕開。
突然,鼓著腮幫子的靳蕭然戳了戳旁邊人的胳膊,「陸霄,三點鐘方向那個戴鴨舌帽的人是不是認識你。偷看你好幾回了。」
鴨舌帽的方向只有陸霄和靳蕭然這邊看得清晰,陸霄沉溺於回憶沒看見,靳蕭然剛在看風景,但這一刻,卻一逮一個準。
聞言,陸霄抬頭看過去。
三點鐘方向哪兒有什麼鴨舌帽,那座位上,是空的。
薛渺渺伸著脖子去看,耳線微晃,「沒人啊。」她嘀咕。
陸霄卻一把站了起來,往那個方向走去。
別人不知道那個做賊心虛立馬偷溜的人是誰,他的心裡卻有一個小小的猜測。果然,那邊的衛生間門顯示的是有人。
一個小哥從門口經過,陸霄迅速分辨了一下好壞,拍了一下人家的肩膀,輕聲道:「老兄,我女朋友以為我搞外遇,偷跟我出差。想請你幫個忙。」
兩分鐘後。
衛生間內的人不堪外面陌生男子連續敲門的騷擾,將門偷偷打開一個縫,打算一探究竟。
十步外站票者聚集處,陸霄隱沒在人群中。
「楊蔓!」他喊她名字。
楊蔓按了按頭上的鴨舌帽,猛地把門推開,轉身要跑。可她的小身手哪裡敵得過刑警大隊長。於是不消一會兒,領子都被人從背後拎住,只能回頭討饒。
她用袖子遮住臉,「打人不打臉。」
陸霄拉下她袖子,「你算可以的。」聲音帶著點怒氣。
「這算是誇我?」楊蔓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陸霄將她放下,從皮夾里掏出一張百元,「下一站是同城,你買票,回去。」
「我回不去。」楊蔓扮豬吃老虎,她一踮起腳尖,攏著陸霄的耳朵輕聲道:「我逃票的。沒戶口。」
「戶口還沒下來?」當初楊蔓初次鬧事,A城警方就開始為這位黑戶著手辦理事宜,算著日子,確實離程序走完還差那麼幾天。
是陸霄失策了。
「呂靜怎麼辦?」正規的路子不起作用,為了將楊蔓遣回去,陸霄打起感情牌。
楊蔓早有所防備:「早晨跟你聊完天,我想了很久。」說到這裡,她神色稍稍肅穆,腦海中閃了一下呂靜的臉,再抬眼時,嬉皮笑臉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臉不符年齡的肅穆。
她看著他,「大呂傷的是心,心魔。只有叫那些雜碎,跪在她面前,才有機會煙消雲散。」
「陸霄,我跟你們不是一路的,從來都不是。你們用你們的辦法去忙好了,但也休想把我趕回去。」
陸霄看著她的表情,也靜默了一會兒,倏然,風馳電掣地打開衛生間的門,把人帶進去,摁在門上。「趕不回去?」他盯著她,故作威脅,「只一點,你逃票,我就可以把你輕鬆地打發下車。」
「那你為什麼沒有呢?」楊蔓毫不畏懼看向陸霄。
一絲執拗的篤定在楊蔓的眼裡遊走。
兩人就這麼對視良久,最終,陸霄鬆了手。
他的喉結滾了兩下,一抬眼,再次看向她。楊蔓脊背仍舊抵在門上,也在看他。
若不是這人連臨走時都來關切她,楊蔓不會確定他是如此善良。她不願意利用他人的善良,但警方不會讓案犯跪在呂靜跟前。她得靠自己。
她知道:她下車,人生地不熟,若車上有案犯同夥,更會打草驚蛇。總之,不可能悄無聲息。
所以——
所以陸霄不會點破。至少,在這輛車到達目的地之前,他絕不會點破。
果然,陸霄重新捉上她的手腕。
楊蔓盯著自己手腕上的那隻手,她十分清楚,這門一出,待回到A城,陸霄決計不會再讓她呆在他家了。
罷了。
她想:她是江湖人,義字當頭。失去一個心心念念的男人,應當算不上什麼。
可當門在她身後關合的那一剎那,楊蔓還是止不住酸了鼻子。
呂靜往自己身上噴空氣清洗劑的一幕、陸霄在公交上給自己伸出援手的一幕。兩幕畫面,擠壓、推搡。
轟!
最終卻是:她滿身傷痕,走入那棟蒼舊的群租房,一推開鐵門,一個女孩兒抱著個保溫桶坐在她家門前。
「喂,陸霄。」強行扭開陸霄的手,楊蔓站遠處。她說:「我,我在今天跟你說謝謝,也跟你說對不起。你們是不會把人交給我,讓人跪在呂靜面前的。但我必須要這麼做。」
「謝謝你在我困難的時候幫助我。但,從馬志宏抨擊我,我在警局尋你不得,聽到他們口裡所描述的那個英明神武的陸霄時,我就明白。你跟我,走的永遠是兩條路。我說過,我永遠不會是洵郁第二。這句話的意思並不止是惜命,而是——」
「我終究會走一條跟你們完全不一樣的路。」
說完,楊蔓一下子鑽入站票群里,跳往下一個車廂,再也不見了蹤影。
陸霄追過去,一望無際,沒尋到人。到車廂盡頭,他折返,一眼眼逡巡,卻忽略了那個穿著花裙子看書的女孩子。
女孩子旁邊坐的是一位老先生,老先生瞥一眼女孩座位上剛剛脫下的黑色西裝,和她腳邊的鴨舌帽。
待那位找人的高大男人從這處的走廊走開,小姑娘才慢慢放下里手中的書籍。
老先生自是看不到楊蔓眼底的小淚花,只能看見她捧著的是一本初級的識字書。
那是她從網絡識字教學視頻里一個個拓下來的。
「小姑娘,你是做老師的嗎?」老先生好奇地問她,「和男朋友鬧變扭了?」
楊蔓鼻子微微發酸,輕輕嗯了一聲。「和他鬧矛盾了,不想跟他講話。」
「那你等他來哄你吧,男子漢大丈夫,做錯事是要哄哄女朋友的。」
「不是。」楊蔓合上手裡的書本,嗓音清冷道:「這回,是我做錯了。」
「女生做錯了,也要認錯啊。」
「我不會害他的事情失敗,我只是想過去,看看我能做什麼,最大可能實現我的想法。如果最後我做的事情但凡和他的工作起了衝突。」楊蔓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在回復老先生,講著講著,聲音弱了一下。
過了大約半分鐘的樣子,老先生才緩緩聽到楊蔓深吸了一口氣。
一道猶豫卻果敢的聲音傳了過來,「我想,我還是會放棄。」
「那你的想法怎麼辦?你的沒有實現,會對你有很大影響嗎?」
「會吧。」楊蔓說。「假如真到那一步,我會陪著我的朋友,一直到她好起來。但他們的工作曾經失敗過,這回,我想親自試一試。」
「很重要的朋友嗎?」
楊蔓聞言看了一眼老先生,老先生笑著搖搖頭問:「我是不是問太多了。」
「有點。」楊蔓看著窗外。「但我正巧少一個人傾訴。」
景物向後,楊蔓輕聲回憶。她說,「也不是相識八.九年的朋友,但我這輩子,除了被男朋友拯救過外,就只有她給過我細微的溫暖。她是我到那個城市後,第一個,給我粥,還給我跳舞的人。」
老先生不知道這位小姑娘究竟經歷過了什麼。
他只是覺得——她明明才十九歲,怎麼活得像是五十歲。
「跟你男朋友談談吧。」
「嗯。」楊蔓將額頭貼在車窗上,不咸不淡地回了過去。
「等回去。」她聲音低低的,仿佛在許願,「一定會好好說。」
說她這個大騙子行走江湖這麼多年,第一次為男色難過,卻傻了吧唧喬裝打扮,只想在最終分道揚鑣時用最平靜的心情多看他一眼。
說她並不是沒有買票,而是用了呂靜的身份證,買票上座。
說她十九年來,第一次為了一個警察,去做一個奉公守法的好公民。
她想讓他誇她啊,但他們走的路,終究是不一樣的。
·
「怎麼樣?是那伙人嗎?」陸霄回到座位,靳蕭然側臉問他。
他的臉比剛才走時還要黑了,得聞靳蕭然的話,倏然往椅背上一靠,「不是。」只丟下這兩個字。
桌上剩餘的三個人彼此交換眼神,猜測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又過了五分鐘,陸霄又站了起來。「我再過去一趟,你們有事打我電話。」
「好。」駱承川回應。
薛渺渺握在膝蓋上的雙手輕輕捏在了一起。
靳蕭然低著頭在桌上拿起一個小包裝豬肉脯慢慢嚼。
又過了三分鐘。第二次去找人的陸霄再次走到了楊蔓所在的那個車廂。
這一回,他的雙眼猶如一雙雷達,一個一個地看。
動車座位上的人都在干自己的事情,只有偶爾幾個抬個眼看他。
「找到了。」陸霄頓住腳步。
六車廂D12座。
識字書蓋住楊蔓的臉,她穿著一件花裙子,頭斜靠著窗,像是睡著了。
獨獨桀驁如蒼鷹,一轉頭,卻還是個孩子。
陸霄對楊蔓旁邊的老者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悄聲指指楊蔓,「她男朋友。」
老先生小心翼翼退開。
陸霄俯身,把人一把抱了起來。
楊蔓身體一晃,驚醒。「陸霄……」
「是我。」
「我……我怎麼睡著了?」
陸霄垂著眼看她深深的黑眼圈,「你昨晚跟呂靜聊了一整晚。」
「我不要下車。」耍狠結束了,抒情用過了,這一次,她只好一邊懊惱自己撐不住睡意,一邊抓住他的領子,學著電視節目裡她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小心求他,「不要趕我下去好不好?」
陸霄側眼。
老者對他慈祥地笑。
車中的人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楊蔓緊張地看著他。
他環顧四周,給了她一個無可奈何的眼神,湊著她的耳朵,輕聲道:「吵架CP已經引起了圍觀,為了大局為重,被保護人,你大概要勉為其難和我綁定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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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保護人?」三個小時後,一行人成功地到達了里山。因為之前楊蔓答應陸霄不亂跑,於是,一番討論之下,加之那邊恰好是四人位——沒有楊蔓的容身之處,陸霄就同意了楊蔓仍舊坐在原位上。
如今下了車,小姑娘貿然出現,就讓同行的人有些驚訝了。
於靜小聲和孟剛嘀咕:「這是不是就是之前盛傳的那個老來咱局門口等人的女孩兒?」
孟剛說:「好像是。」
「聽說跟人打群架?」
孟剛微一思量:「不清楚。」
聲音傳來薛渺渺那兒,她也心生疑竇。但沒有開口。
里山這處,是國家著名的風景區。靠大山,景秀麗。表面上風光無限,但此處也並不是哪裡都生錢。大山有名山、有良山、也有惡山。名山、良山是香餑餑,而更深更遠之地,卻是交通不便,罪惡滋生之地。
當初念鑑證的時候,薛渺渺就曾聽恩師提過。人心無限,**無限。近些年什麼越南媳婦兒、失蹤十幾年的女兒逃出深山重返家園、買妻生子的新聞不過只是冰山一角。
想到這裡,薛渺渺便無暇關注陸霄身邊的那名少女了。
在情愛和生死面前,她曉得孰輕孰重。
此時正是晚上的八點左右,月光透過山林間罅隙的葉片在人間灑下薄涼的光影。山中的某一處防空洞裡火光溫暖,眾人圍坐在火光邊,手裡各自忙碌。
陸霄拿著一塊布料擦拭著腰間的配.槍。
於靜、孟剛在添柴火。
駱承川從外間拎著打來的獵物,從洞口鑽入,他身後跟著幾個刑偵的隊員,鐵骨錚錚的漢子,個個滿載而歸。
梨花頭的靳蕭然見男人們帶了食物回來,放下手裡的電腦,過來幫忙拿獵物。
兔子、果子分門別類一一放好。
很快,食物烤熟的香味在偌大的廢舊防空洞裡發散開來。
薛渺渺看了一眼角落處,從烤好的兔子身上割下一條腿,自己沒吃,拿到了楊蔓那兒。
「78。」
「79。」
「80。」
楊蔓數著仰臥起坐的個數,頭一抬,瞧見個人拿著條兔腿站她面前。「謬姐。」她聽其他人也這麼叫這個短髮姐姐。
「叫我薛渺渺就好,或者薛姐姐,我知道你——你的事在我們分局鬧得挺大,剛我聽陸霄說了,你現在住在他家。」
「我今年24。大你五歲,覺得順口,可以喊我薛姐姐。」
楊蔓保持著仰臥起坐的動作——有點愣,有點戒備。
薛渺渺瞅著笑,問她:「還是你打算就保持這麼個動作跟我聊天?」
「當然不是。」把手從頭上拿下來,椅靠石壁,楊蔓看著薛渺渺。
薛渺渺把兔肉遞過去,「給。」
楊蔓沒接,一抬下巴,特老道地表態:「一起吃。」
兔肉被徒手撕開,再次往前一遞,「這你的,這我的。」
「沒問題。」接過,側頭,楊蔓咬食一口。
噴香。
動物的油脂漫入瑞士刀劃出的口子裡,焦嫩,味美。
薛渺渺跟著坐過去,與楊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不遠處火光搖曳,這邊的防空壁上落下一大團人影。
薛渺渺輕嘆一聲,轉頭看向楊蔓,「其實我服你。」
「什麼?」楊蔓慢慢鬆口,尚未被咬下來的兔肉,重新留在了骨頭上。
火光通紅,她轉臉看薛渺渺。
薛渺渺伸長了腿,目視前方,一面咬著手裡的肉,一面說:「我服氣你小小年紀一個人打拼生活,為了朋友,不惜遠行緝兇。雖然方式不一定對,這份義氣難能可貴。」
「薛姐姐你有點意思。」楊蔓點評道。
「其實這裡的很多人都很有意思。」目光落到那群簇擁的人身上,薛渺渺的心裡就充滿了能量。
這些兄弟——不論男女,統稱兄弟——早已超越了性別的障礙,他們拿著不盡高額的工資,做著拋頭顱灑熱血的工作。
不一定聲名顯赫,更有可能無人問津,卻披荊斬棘不畏辛勞。
「也都不過二十歲上下,心有無私。」楊蔓用上了不久前言情劇里學到的詞彙。
稍稍愣了一瞬,薛渺渺微微點了一下頭。「嗯。」她說,「心有無私。」
·
次日一早。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往大山深處行進。
這次的任務要比以往的艱難——對手來無影,去無蹤,至今杳無蹤跡。薛渺渺他們刺探不得,也近身不得——一切就像夜裡摸瞎。
好在走了將近一天之後,他們看到了不遠處的人家。山中的住戶建房距離都遠,但一個村落的同心力卻十分強勁。當初洵郁他們是被關在一間地窖里,尚未來得及賣入山林當人媳婦兒,但那些賣進去的,無一歸來。
尚未靠近村口,陸霄就給眾人下命令:於靜、孟剛、薛渺渺、駱承川從南邊進,他、楊蔓、靳蕭然、小許從北邊,其餘人從西邊,大家各自按照原先的計劃,偽裝成畫家或者別的藝術家,到山中的藝術聚集地集合。
藝術家需要清靜,深山乃至佳之處。這成了深山心照不宣的賺錢方法,於是,外來人口幾乎只有這一個法子安然入內。
七八月正是旺季,山中人應當不疑有他。
於靜把長發放下,孟剛戴上眼鏡。「還真有幾分作家的樣子。」於靜苦中作樂。
薛渺渺:「九分。」她亦點評。
大家都把生死當做體驗,救人是賺,命喪是劫。
駱承川:「我這畫家是否也有幾分樣子。」他背著素描畫板,薛渺渺手提畫具,提前進入角色:「是的,老闆,本助理覺得你這畫家賽齊白石。」
「畫醉蝦的老先生?」
「醉了頭的老先生。」
他只是特邀專家,生死之事本可避免,卻主動請纓。不是醉,是什麼。
日光穿過助理薛渺渺的琉璃耳墜,一行人正式進入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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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了定金,幾位畫家、作家就都有了自己的屋子。農村院落的主人封家禾是一位四十出頭的精明男人,作為院落的房東,他一面走,一面給人介紹這裡的環境。
「暑期酷熱,我們山里陰涼。蟲魚鳥都有,畫畫、寫作都是好素材。」
孟剛推推眼鏡。
於靜走到窗邊,探頭——
草木幽深,林鳥可見,一派蔥蔥鬱郁。「哎,這裡真的很漂亮誒,老公,你這次的新作一定能寫得很好,到時候,就會有出版社來找了。」
「怎麼?孟先生目前還未找到伯樂嗎?」
到底是房東,說話也有一定的水平。
於靜苦惱地嘆了口氣:「他啊……就在我們小縣城裡當化學老師,卻好端端對文學上了心。我拗不過他,聽說里山風景好,這不,特地來給他找靈感。」
薛渺渺他們是被封家禾的老婆金巧帶進來的,恰好聽見於靜他們講話。
於是,薛渺渺故作驚訝地提點自己的老闆——駱承川,「先生,這不是我們剛才在村口見到的夫妻嗎?原來是作家。」
「作家、畫家我們這裡都有,總歸都是安安靜靜做事的人,小姑娘你不用擔心。」
「我不是擔心,就是覺得有些緣分。我們路上遇見那兩個人了。」
於靜他們和薛渺渺一同出現在村里,演戲終歸要演全套。
金巧聽了好心地提點這位漂亮活潑的小助理,「薛小姐還是不要過去打招呼得好,對了……」金巧把人帶到樓梯前的一處白牆那兒。
牆面上貼著一張水墨樣的公告。
「入住者夜裡十二點後不得出門。」薛渺渺站那兒,念出了聲。
一轉頭,她向老闆娘金巧發出了詢問:「這什麼意思?」
「哦,是這樣的。」這位三十歲上下的女人好脾氣地解釋道:「這裡是里山深處,人員複雜,要是出了什麼事情也難以挽回。尤其是……」話說到這裡,金巧感受到側面有一道目光傳了過來,她一時收住了口,「……總之,幾位就安心在這裡作畫,我們會儘量給各位提供幫助的。」
薛渺渺沉睿的目光從金巧的面上不動聲色地收回,笑眯眯地點點頭,「嗯,那這些日子,麻煩老闆娘了。對了……」
日光穿入,薛渺渺聲音微亮,說道,「老闆娘說話尾調有點上海話或者無錫話的味道,不仔細聽,還真是一點也聽不出來呢。」
訕訕的、悲傷的表情一閃而逝,金巧攀住木梯的把手,一步一步拾級而上,「哪裡來的無錫話,我在里山生活了十二年了,沒去過什麼梁溪。」
彼時,身為土生土長A城人的薛渺渺並不知道梁溪就是無錫的古稱,她那時也只是敏感地察覺到這個步步拾級的女人身上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悲哀。
好像貪戀著什麼,卻深知自己永遠也無法得到。
那樣的清醒的悲哀。
也是在這時,跟在金巧身後的薛渺渺才忽然意識到——
老闆娘金巧十分漂亮:她有著很美好的長條形的身材,一步一窈窕,仿若前半輩子錦衣玉食,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良好教養,雖被世俗脫胎卻於心中長留,一不經意,又生芳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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