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番外2 陸楊(修字)


  番外2

  第六年的時候,陸霄結束了邊境這邊的任務,趕在中秋的時候回了趟A城。洵郁的母親總念叨著他,老人家年紀已經很大了,前兩年老伴去世,孤獨感更深了一層。

  十五晚上的月亮還不是最圓的時候,老太太坐在有著葡萄藤架的小院子裡,捻起一塊月餅在嘴裡咂摸著味道。

  「媽。」陸霄推開院子後的門,手裡端著一小碟清茶,過來坐下。

  老太太拿起她的那杯,輕輕吹了吹。「小陸啊。又到中秋了。」

  「是,又到中秋了。」陸霄的拇指在杯子的邊緣滑了一圈,也想到了老太太言語裡的所指之意,聲音不由得悵惘了幾分,「我還記得,當年跟阿郁一道回來見您和爸的時候,也是中秋。」

  月光的清輝灑下來,老太太點點頭,嗓音蒼老而帶著回憶,「是,是中秋。」

  「我記得那天,我跟阿郁的爸爸剛剛在跟阿郁通電話,老遠就看到丫頭打著手機,牽著一個人過來。那天你穿的,是灰色的襯衫不是?」

  「您都記著呢?」

  「不是記得,是覺得。人越老,直覺就越准。覺得你還是二十幾歲,穿一身灰色的襯衫跟我女兒一道來的。」

  

  「但是。」老太太頓了頓,搖椅晃了兩晃,「都快九年了。」

  「是啊,九年了。」

  「小陸,這九年……」老太太頓了一下,頗為慚愧,「是我家阿郁耽誤了你。你的大好青春,實在是值得再找。何況你們沒有結婚,你照顧我們兩老這麼多年,我們是慚愧的。」

  陸霄表情沉靜,輕輕搖了搖頭:「媽,阿郁去世後,我當你們半個兒子。其實心裡安心的人是我。」

  「是你?」

  輕輕地點了一下頭,喉頭咽下一口暖茶:「心裡因此還有點東西。不至於和阿郁之間什麼牽絆都沒了。」說話的時候,邊境多年磨礪的沉穩越發醇厚,過去的那些到這一刻算一算已經剩不了悲傷。

  都成了人生的一段剪影,是可以坦然再敘的。

  抬手為老太太添上一點茶水,陸霄講:「跟阿郁的那一段,是該記的。是我一生的薄倖,能握住一程,是感恩戴德。」

  老太太替女兒鼻尖酸澀,顫顫巍巍用手去捻月餅,陸霄伸手去拖,咬下的餅屑落他手上。

  老太太抬眼看他,喉間滾了滾,問:「回來還有別的打算嗎?」

  陸霄坐回去,將手上的碎屑撣落在餐巾紙里,包好。「有的。」他說:「跟我爸媽他們說好了明天去拜佛,再有……」

  再有。

  「可能去見一些老朋友。」

  「去見朋友也好。」老太太說:「你們年輕人就應該做年輕人做的事。順道認識認識女孩子,你啊,真的不能再那麼傻了。」

  其實六年前出國前就已經將洵郁的那一段在心中歸置妥當,這些年過的都是刀鋒舔血的日子,將命懸在脖子上的氛圍最容易融合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所以也不是沒有將心交出去一段時間。「其實我後來有交過女朋友。」茶水將喉嚨變得舒暢,出來的聲音也很遠闊,能讓人想像那一段美好。

  老太太是喜形於色的人,連忙問人:「那帶回來了嗎?」

  陸霄將茶盞放在桌子上,細說:「分了。」

  他自顧補充完整:「是一個烏克蘭的女孩子,學的心理學。交往過一年左右,後來彼此和平分手。」

  「怎麼不繼續下去呢?」仿佛是天大的遺憾,老太太表情擰在了一起。

  陸霄笑:「愛情由激素控制,時間到了就沒有了。」其實還是人不對。不像是那個對的人,讓人覺得在一起,縱使沒有命懸一線,每天也很有生氣。

  總歸是心沒有百分百覺得,是這個人了。

  老太太:「後來那姑娘怎麼樣了?」

  陸霄:「我們分手後,她調去了另一個部門,後來和一個美國人相愛,已經結婚育有一女了。」

  老太太不住嘖嘆:「真是造化弄人。」

  陸霄覺得不是。

  相愛的感覺很好,和平離散也很不錯。如果非得和一個人過一生,過命也得深愛。

  「為了您,我會再接在勵的。」他跟老太太說玩笑話,逗得老人家不住搖頭,忽得想起他帶回來的行禮,不由打聽:「那一袋子的信有沒有機會?」

  信?

  聽話的人愣了一秒,但其實也沒那麼長的時間,仿佛停格在某一瞬的回憶,唇角也笑了。「其實我自己不知道信有沒有機會。若不是這回歸國,可能我一輩子也收不到那些信。」

  疑惑的表情在老太太的臉上浮現,她飲了口茶,唇角挑起,「想來這有故事。」

  「是故事。」沉靜在陸霄的臉上出現,「一個傻子,寄了六年信,地址都是錯的。」

  陸霄起初分配到的地址是在邊境的B區,與後來意外調任的C區隔了數百英里的距離。邊境收信很麻煩,但家屬也會擔心親人的安危冷暖寄送衣物物品,就像古時候為遠征人寄雲書,送寒衣一個道理。

  送不送得到,是一份執念。

  陸霄的父母也寄過他東西,但信件在少數。因為這東西比較特殊,會被人層層打開來去檢驗觀看,所以少有細緻,少有懇摯。同行的人里有戀人封封來信,熱戀的詞彙層層上來紅了不少人的耳根子。

  所以回程的時候去B區交接部分事宜,拿到一大麻袋的信,著實震驚了陸霄。

  後來一封封拆開來看。

  一開始字跡歪七扭八,需要仔細辨認。後來行雲流水,像是書法作品。留的言也從來不是熱戀詞彙,只是一些簡單的字句。最開始是一些冷暖叮囑,後面幾年都是請你要活著。

  也沒說要不要回來。

  就只要人活著。

  陸霄很清楚這點:邊境生活不是只有一腔熱血就能過一生,更多時候除了危險,獨孤就是全部。因為這裡沒有家人,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所以挑來的都是心理素質過硬的,但或許,也不乏有人孤獨致死。

  強烈的心理暗示是有讓人拼命活著的可能。

  信

  大抵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要他活著,別死就成。

  「您困了嗎?」說完故事,看到老太太接連打了好幾個哈欠,陸霄上前攙扶。

  月華落在地上,在陰影的交錯下鋪出一條道,老太太站起來,點點頭:「那我就去睡了。你也早點睡。」

  「好。」陸霄將人扶回臥室,重新回到院子裡坐了半晌,最後抽出一根煙,煙輕輕地往上飄。

  這時候想。

  有人這一年已經二十五歲了。

  ·

  中秋的市面上到處都是燈光,各個商家打著眼花繚亂的促銷招牌。從機場的那一條商業線上來看,這個季節也免不了熱鬧非凡。

  慢咖啡廳里坐著好幾波人,服務生們為客人送上一杯杯畫著漂亮圖案的咖啡。

  空氣里飄著咖啡豆的香味。

  此時已經是夜裡的十二點多鐘,過往的這個點,這家咖啡店裡的人就很多,今天晚上樓上的包廂都被這個點回程的旅客塞滿。

  據說,吸引很多旅客來這家咖啡店的原因,不止是咖啡的手法很好,味道純正。而是自三年前起,每到晚上,門前就會亮起一盞明黃色的燈。

  人們問起這燈的原由,也有談論這是商用的把戲。眾說紛紜,一直沒有一個定論。只知道這家咖啡店的是一個女老闆經營的,手下一直做的都是奶茶生意,後來轉戰咖啡業,三年前盤下了這家店,在這裡開了咖啡分店。

  一共十二所連鎖店,分布在各個省市,每一家店的門前都掛著一盞古式的方形燈,一到夜裡,第一個進入人的眼裡。

  陸霄拿著手上的地址,站在這家店的門前,古體燈在這裡扎眼得很,會讓他想來此坐一坐。

  推開正門。

  看見櫃檯上坐著一個女人,女人指甲乾淨,一頭烏黑的長髮被束在兩耳後,似乎是用金屬的發圈綁了起來。

  她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拿著筆在寫什麼。

  陸霄走過去,一段短短的路,隔了有六年的長度,輕輕敲了敲桌面:「你好,我想要一杯卡布奇諾。」

  「好的……卡布……」女人放下筆抬頭之間,望見眼前的這張臉,流暢的句子一下子頓住了。

  「你來了。要加一些輔食嗎?」她背過身去,原來長發剛剛在背部的中央,確實是被一個金色的金屬扎住,沒有劉海。很快把咖啡做好,親自端出來,「我帶你上去坐坐。」其實嗓子在發顫,但笑容太過恬靜,六年的成長,一切都很好了。

  終於在三樓的專間裡坐下,楊蔓將托盤放穩,拿出一杯放在他的那頭,一杯放在自己的這頭。「你怎麼來了?」

  陸霄沒有品嘗咖啡,將一張紙放在桌上,從咖啡杯這頭,推向她。「渺渺告訴我的。」

  「薛姐姐?」

  「對。」

  楊蔓下頜輕抬,到他的那杯咖啡上:「要不要先嘗嘗?我做的很好喝。」

  他啜一口,味道確實很棒。「什麼時候學的?」

  「奶茶店開始回本賺錢以後,就有這個打算了。多一條門路就多一分出路。我讀書不在行,原來這些還有點天分。」

  陸霄再喝一口:「是非常的有天分。」

  楊蔓說:「那邊結束了?」

  陸霄說:「嗯。」

  「以後會去哪裡?」

  「可能還會去那邊,或者去別的地方,都說不定。」

  「嗯。」她輕輕嗯了一聲。

  心也輕輕跳了一下。

  「很快就會走吧?」她問他。

  「三五天。」

  「那邊一定很辛苦。」她話趕話。對方卻沒有立時回答。

  倏然一道沉音:「我確實活著回來了,應該是…幸不辱命。」

  她笑了一下,很多的情緒都不像當年那樣熱鬧,只是懂得:「你都收到了。」

  「是收到了。只是……」

  「只是什麼?」

  「我在C區,不在B區。你一直,寄錯了。」

  聞言,多年的不解霎然解開,換回她搖頭笑:「難怪。」

  也不是不遺憾,但他活生生出現在自己面前比什麼都真實。

  他有些好奇:「你是從哪裡知道我的地址的?」

  楊蔓靜了一下:「是你家。你臨出發前,讓我去收拾了一次我的餘留物品,我在那呆了一天,偷偷看了。」

  言畢舉手發誓:「我不是要做壞事,就是想看一看那個地區是不是最危險的領域。」年少時最直白的願望,就是想要喜歡的那個人儘量安全。

  「我沒告訴任何人。」

  他的重點卻不在地理位置上了,頓了一會兒,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問她:「那個時候,你為什麼沒來?」

  那個時候。

  抬眸,與陸霄四目相對,楊蔓眼底里的光芒一點一點變得溫潤:「那個時候,是沒打算去。因為意識到了——」

  「我配不上你。」

  「可能是我自己的問題,那時候總覺得喜歡一個人就要大張旗鼓,拼命去表達,人家就會習慣了,就順理成章了。這事做得好叫執著,做得不好叫死纏爛打。我那時候是死纏爛打,里山回來,什麼都看清了。」

  「你是高高在上的刑警,我是污水溝里的潑賴。是雲與泥。」

  隔了這麼多年,去聽楊蔓說出這樣一番話,陸霄的心裡生出一種悠長的感覺。那時候覺得她一直小打小鬧,後來再發現的時候,那個上躥下跳的大橫幅樣的喜歡已經變成了如今的模樣。理智中能清晰分辨,心口裡卻一陣陣翻騰。

  搞得自己悵然,「那又為什麼……要寫信呢?」

  這回她靜了一下,輕吸一口氣,坦白:「因為,我也不知道。」

  「起初可能是小孩子心性,想著寫一封,就一封。但一封過去,又是另一封。天氣預報說你周邊有雨了,想叮囑你。國內新聞說又發生了一起案件,會擔憂。聽說有人受傷,怕是你。聽說有人去世,連想都不敢想。就又再寫了一封。」

  聲音微微地潤,帶著春雨過後的怡然,這麼些年的沉澱,再講起這些的時候已經有了不同的心境。

  「你上學的時候練過字帖沒,寫一張,就去下一張。我給你寫信的時候就是這個感覺,寫一封,就去下一封。後來也意識到自己可能記錯了地址,但沒有停下。想著或許,信會變成信念,成為一點力量,輔佐你活下去。」

  「十九歲的時候,陸霄。我真的想過追你追到天荒地老。但二十五歲的時候,我已經漸漸明白,你和誰在一起,都是最好的。只要你愛她,你是幸福的,就是最好的。長大,可能就是一種在自我對峙中的妥協,我妥協了,我在每一家店鋪里留一盞燈。不是為了得到你,而是為了。」

  「有一天,能再給你一點溫暖。」

  輕輕勾了一下耳邊的碎發,她望著他:「有一天我也會嫁人,和別的人去過這一生。不過是在最好的年歲里多一份喜歡,不過就是一星點的執念。我相信它很快就會消散,就如同我當初的滿腹熱忱。這沒什麼不好。」

  「我們相遇,再各自歡喜。也是人生。」

  隔間裡的光打在她的臉上,她看起來真的十分恬然。不再只是汲於如何在世道上活著,而是已經識得這乾坤大,開始有了草木心。

  那種溫柔的,與自我和解的心。

  放在桌上的手動了一下,楊蔓起身跟他告別,陸霄站在原地靜了一下,點了個頭,說了聲再見。

  他們一道從樓梯上下來,她將他送進燈火里,然後眼瞼中有一點溫熱。

  咖啡店裡的燈還在亮著,在萬千燈火中,獨樹一幟。

  半坡跟鞋響起回程的聲音,

  「等一下。」陸霄的聲音漸次傳到她的耳廓,她想,他是不是忘了什麼東西,於是轉過頭來——

  燈火下,

  站著一人,淺淺地望著他說:「我們再認識一下好嗎?二十五歲的楊蔓小姐,假如你不嫌我老,不嫌我來得遲,不嫌我愛過另一個人,不嫌我讓你平白蹉跎了六年。」

  楊蔓站在古樸的燈下,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以為他會走了。但一抬眼,他是走了。

  但,

  是走得更近了。

  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得像他愛過的女人那樣好。即使她靠著自己,從無名小卒變成了十幾家連鎖店的女老闆。即使她學會了寫一手漂亮的書法,做得到無數杯為人稱道的咖啡。

  她甚至不曉得,她合不合適他。

  但她後來在他的眼裡看到了現在的自己,又在心裡生出了一點希望。以後漫長的一生,她一定能成為更好更好的自己。

  楊蔓說:「沒有蹉跎的六年,因為此刻的我,才能與你並肩。你想再喝一杯咖啡嗎?這回我請你。」

  他說好。

  古樸的燈里似乎照出前六年的片段,那之中是一座群租房和一扇高高的窗。

  有些事她沒告訴過他:她最喜歡坐在高高的弦窗上,不是因為能夠看得很高,看得很遠,而是在最潦倒無望的歲月里,將窗當做一種決斷。

  什麼時候跳下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

  是他教她活下去。

  她從窗台往後一倒,穿著他的襯衣,落在那個小小的床上,覺得這一生,還有點希望。

  沒有蹉跎的六年,因為此刻的我,才能與你並肩。

  她其實,感恩這一段似水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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