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五番外(艾爾文)
魔族國王梅恩·蘭斯塔坐在床邊,手中握著巴掌大的水晶球。透明的球體中映著模糊的影像,他在那裡看到了陰霾密布的天空,血流成河的街道,還有陽光炙烤下閃著碎金沙礫的沙漠。
他還看到了一個人。那個人黑髮紅眸,在沙漠中裹著與刺眼的陽光和沙漠中的高溫不相符的白色長袍,長袍帽檐上有一圈動物的軟毛,袖口、領口及縫合線處有深青色的滾邊。
「艾爾文不是該忘了羅伊嗎?怎麼還會穿著羅伊的衣服?」梅恩喃喃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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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通曉過去與未來,自然早就知道艾爾文在打敗魔王之後,會被人魚島岸邊發狂的人魚控制,殺死作為亡靈能量來源的羅伊。而羅伊恢復了記憶,不願意讓艾爾文痛苦,消除了艾爾文的記憶。
他在占卜中預見了魔法師的死亡,翻遍整個王城的咒文書,找出了讓亡靈契約轉移的方法。以自己為餌,供給亡靈在世間活動的能量。
直到自己或者所有亡靈死去,這份聯繫都不會消失。他不像羅伊擁有強大的魔法,這不過數月而已,他已經感覺到自己生命的流逝,和被亡魂撕扯靈魂的痛苦。
這是失傳已久的禁術,即使有人在當代咒文體系上造詣較深,也不清楚梅恩以自己為餌的後果。而梅恩對一切後果心知肚明,但他不想告訴任何人。
身邊睡著的人輕輕翻了個身,握住梅恩的手。梅恩那蒼白纖瘦的手臂上,還有一道道紫紅色的疤痕。
「醒了嗎?」梅恩問他。
國王的身邊睡著魔族都城奧爾尼亞的城主,瑞歐·卡奈利安,魔族都城真正的掌權者。
身為國王的梅恩自己,不過是個被摧毀王權的反叛者用咒術囚禁在城堡的裝飾品而已。當年在他祖父那一代,推翻王權的反叛者們將王族用咒文囚禁在城堡中。認真算起來,瑞歐也是當年將王室扳倒的反叛者的後代。
聽見梅恩問他,瑞歐睫毛顫了一下,刀削般的臉龐幾不可察地露出一個笑容,顯然是在裝睡。
梅恩愣了一會兒,低下頭去吻對方的眼睛。
瑞歐假裝剛剛睡醒,「睡眼惺忪」地望著梅恩,然後霸道地攬過他的肩膀。
梅恩倒在床上,任由對方親吻。他感到自己心頭一暖,平白覺得就這樣與對方共度一生也不錯。然而想到他這一生最初的二十幾年都沒能踏出這座城堡,梅恩心頭的暖流就成了妒火。
何況,他並不懂得愛,也不懂得嫉妒。他是王室唯一的血脈,長輩均已離世,城堡中出入的僕人都已經不再聽命於國王,沒有人教過他這種溫暖而酸澀的感情是什麼。他整個人從身體到心都要被瑞歐控制,他感到甜蜜而苦澀。
水晶球從床上滾落,畫面停滯在一片混亂中。在那裡,梅恩被綁在木架上,眼神迷惘的艾爾文親手砍下梅恩的頭,引來圍觀的魔族一陣歡呼。
漫長的吻結束了,梅恩緩緩說道,「還有幾天,我們就要失敗了。亡靈沒能打敗各個城的城主,你同族的弟弟艾爾文會帶著魔族群眾殺了我,為了將魔族徹底從王權中解放出來。」
「艾爾文不是什麼都不記得了麼?又來找我麻煩做什麼?」
「這是無法改變的未來,你知道我的占卜從來沒出過錯的。」
瑞歐捏住梅恩的肩膀,低沉的嗓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響,「我有很多種辦法救你,哪怕要殺光所有人也……」
「殺光所有人,整個世界就會像這座城堡一樣空蕩蕩的。」梅恩望著窗外,想像伏屍遍野的場景,「就算我死了,化為野草的養料,在你眼裡,也像擰斷了一根鐵絲一樣,毫無感覺吧。可是,即使你不在乎他人的生命,在空蕩蕩的世界裡,你也會孤單的。」
梅恩不在乎死亡,但不想讓瑞歐從此滿懷孤獨地度過一生,這聽上去是很矛盾的。
「在我眼裡,你和其他人不一樣。」
瑞歐從梅恩紫色的眼眸中看到了決然赴死的信念,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慌張無措。
「哪裡不一樣?」梅恩被他從後面緊緊抱著,卻不看他。
「我喜歡你,從我第一次見到你開始。」
「真的嗎?」
懷中人明顯顫抖了一下,在瑞歐看不到的時候,輕輕地笑了。
不是因為幸福,而是因為諷刺。
他們兩個,一個在占卜中洞悉過去與未來,偏偏什麼都沒親眼見過、經歷過,因而什麼都不懂,連自己的情感都描述不出;另一個從小生在真正的權貴之家,什麼大世面都見過,偏偏長了副硬心腸,見到生命殞落也不心痛。這兩人湊在一起,一個要靠鮮血開闢自己自由的路,另一個不拿生命當回事,整片大陸都要遭殃。
此時的艾爾文手中抱著那件白色長袍,坐在水邊,一點一點洗去上面的血跡。他在人魚之島上,打敗魔王之後,殺死了一個陌生人。他想不起那個陌生人的名字,只知道那人已經永遠閉上眼睛了。他猜測那人是魔王的幫手。
艾爾文面前是人類和魔族交界處的一片巨大的沼澤,水面不寬,但在海上乘坐的船不能運到這裡來,不知水下深淺,他不得不繞路。
有些事即使自己忘記了,身體也會做出本能的反應。
岸邊泥土上沾了血水,他忽然想流淚,卻不知道為什麼。就像他不知為何,自己要安葬自己親手殺死的陌生人,還留著他的衣物。
艾爾文打敗了自己的父親,剩下的事情便是處理被國王馴化的亡靈。
他唯一的親人已經不在了,但他還是想還這個世界一片清淨安寧,因為這是自己和他的理想。
和誰?
離開了人類的領地,艾爾文先去了雙刃城。他發現自己手上與雙刃城城主黛安娜的血咒印記越來越淡,不自覺地加快了步子。畢竟黛安娜是他從小就見過的長輩,他也不希望對方這麼快就死去,雖然上次見面她做的事情很過分……
她做了什麼來著?艾爾文只記得自己曾經對她起了殺心。
艾爾文頭痛不已,心裡也頓覺酸澀。
容貌加速衰老的黛安娜接過他帶來的藥方,看艾爾文孤身一人,隨口問了一句,羅伊去哪裡了?
艾爾文一臉茫然,問她誰是羅伊。
黛安娜雖然吃驚,但什麼也沒有問,只是給了他魔族各個城主的資料。
魔族已經陷入混亂,艾爾文走訪各地,遊說曾與魔王聯手的城主們。他們終於意識到魔王已經徹底失敗,不老不死的研究只會給所有人帶來災難,於是聯手打敗殘餘的亡靈。
曾經繁華無限的奧爾尼亞一片死寂,卻在艾爾文到來之後重新熱鬧起來。怒火代替燈火,在夜晚中燃燒。
奧爾尼亞本就是在沙漠中依靠水源憑空建起來的城市。如今無辜居民遭到殺害,血漫河湖,風沙埋骨,魚蝦漂浮在水面上,為數不多的水源散發著腥味。
這是一場牽扯各個種族的混戰,亡靈數量眾多,能力不強的普通民眾幾乎無法阻擋。他們花了幾天幾夜與那些烏雲一般的亡靈纏鬥。
人們漸漸忘記了那個自稱魔王的人長什麼樣子,艾爾文被稱作救世主,眾星捧月一般地,被推到了爭鬥的最前方。
不知為何,艾爾文沒有向任何人提起,但國王梅恩為禍魔族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要將最後的國王處以死刑的呼聲越來越高。
亡靈最初是從都城奧爾尼亞出現的。
瑞歐一個人掌握奧爾尼亞的土地和貿易,在魔族各地都有勢力和眼線。國王被譴責的同時,幾乎沒有人敢提到瑞歐也有嫌疑、他也可能有吞併其他城市的野心。
至於他們二人的關係不為人知,也就沒人想到他們互為幫凶的可能性。
然而,國王雖然已經沒有權力,卻還有通曉古今的占卜能力,和召喚亡靈的秘法,誰知道他還藏著多少招數?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民眾不敢親自動手,要將艾爾文這位領著所有人獲得和平的「救世主」推上「神聖」的劊子手之位。
亡靈被殺死便形神俱滅,不能復生。奧爾尼亞城以及魔族各地上空籠罩的黑雲,以生靈塗炭為代價,終於漸漸消散了。唯獨還剩城堡上空的一點守衛。
艾爾文卸下戰袍,手中握著黑岩劍。他眼神堅韌與迷惘共存,望著城堡上空盤旋的烏鴉和張牙舞爪的亡魂。
——「無論我發生了什麼,你執劍的手都不要猶豫……」
腦海中溫柔而堅定的聲音指引著他,卻也讓他更加迷惑。
他已經決定了,等一切都結束,他還要再踏上旅行——去贖父親留下的罪孽,也要去尋找這個聲音的主人。他相信自己總會找到的。
梅恩坐在窗邊,身著接受臣民朝拜時用的袍服,潔白的袍服上用金線繡著不死鳥的圖案。不死鳥展開它巨大的翅膀,似乎要將梅恩帶離這個世界。
「你突然換這件衣服做什麼?」
瑞歐已經通知身邊信得過的幾個人,用魔法做出人偶代替梅恩受刑。用咒文將梅恩在他人眼中的容貌改變,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他做了這麼多努力,卻沒有問、也不敢問他愛的人還想不想活下去。
「你做過的事、說過的話,都會在我的占卜中留下痕跡。」
梅恩的聲音很輕,但一字一句分量極重。
」最初遇見你的時候,你說你會幫我獲得自由,我信以為真。但我在占卜中看到了,你曾經暗中找過一批咒術師,詢問破解城堡封印的方法,其中有一個人說,『咒術經過兩代,力量已經削弱,要破解不是難事』。可你把這件事情擱置了,再也沒有提起、再也沒有行動。
「你不想讓我自由,就算跟你走,我也只是從城堡的牢籠跳到你的牢籠中。你想讓我一輩子做你籠子裡的小鳥,是不是?」
瑞歐從未聽梅恩說過這麼多話,他嘴唇顫動,無從辯解。
他一直希望梅恩能露出笑容,可他第一次見到梅恩笑得這麼開心,卻是在看穿了他自私的伎倆之後。
「聽話,梅恩,跟我走,我會給你一個解釋,我會請求你的原諒。但現在不論你有多討厭我,我都希望你活下去!」
「放我自由吧。」梅恩只是笑笑。
「好,等這件事平靜下來,我帶你週遊世界。你想去哪裡都可以。」
「不了。」梅恩閉上眼睛,「我的生命再也不受任何人、任何事情擺布了。包括我的……」
包括我的預言。
未來是註定的,結束生命的方式卻是我自己決定的。
梅恩嘴角流下烏黑的血,再也不能發出聲音。他用最後的力氣站上窗戶跳了下去,衣袍在風中揚起,如同展翅飛翔的不死鳥。
奧爾尼亞上空的亡靈忽然消失,艾爾文衝進城堡,只見到倒在血泊中的梅恩,和自己表情痛苦、不願面對現實的同族兄長。
被人擺布的命運、與亡靈的契約、解不開的詛咒、以死換來的自由,每一樣都刺痛著艾爾文。
他似乎曾認識有同樣遭遇的人,但那個人並不是魔族最後的國王梅恩·蘭斯塔。
終其一生,艾爾文都沒能想明白,為什麼他看到滿身鮮血的國王,心裡會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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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對梅恩的話:大家都屬牛,就你特別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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