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有的人就像是陰溝里的老鼠。

  只有在見不到的地方能夠嘰嘰喳喳地叫上幾聲,但只要有人發現他們,就會馬上逃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紀淺這麼兩句,隔壁馬上就不說話了。

  安靜地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紀淺站著沒坐下,又狠狠地順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隨後拿起桌上的杯子猛灌了半杯水。

  隔壁已經安靜下來。

  「什麼玩意兒。」紀淺還是有點不爽,她坐下以後,還跟程和靜繼續吐槽,「剛才說那麼大聲,我還以為很有能耐呢。」

  就只會在背後嚼舌根。

  隔壁沒繼續,紀淺也沒打算咄咄逼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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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聽起來,大概也是同校的。

  過了會兒,有人上來給她們送餐,門打開,竟然是喻眠上來的。

  日式榻榻米的裝修風格,在送餐的時候很難放下,送餐的人需要跪在台子上或者彎腰很深,喻眠剛打算彎腰,紀淺忽然站了起來。

  「我來拿吧。」紀淺伸手去接。

  「啊,沒事。」喻眠說,「你坐著就好,我來。」

  紀淺沒說話,只是自己從喻眠手上的餐盤裡把東西端到了桌上,隨後她小聲問了句:「怎麼學姐你親自來呀…?」

  「店裡忙不過來,正好這會兒前台沒什麼事,我來幫幫忙。」

  「噢噢。」紀淺應著,「辛苦啦。」

  「我的工作,是應該做的。」喻眠對她微笑了一下。

  她完全是不卑不亢,遇到熟人也沒有很尷尬的樣子,紀淺看她這麼自然坦蕩蕩地去面對自己在這裡兼職打工這件事,又想到剛才隔壁那些人。

  紀淺舔舔唇,在喻眠收拾掉桌上用過的紙巾的時候,她輕輕拉了一下喻眠的衣服。

  「嗯?」喻眠頓了頓,「怎麼了嗎?」

  紀淺猶豫了下,隨後湊近,附在她的耳邊輕聲:「學姐,要是別人說你什麼不好,你都不要聽!」

  喻眠聽她說完,稍微愣了一下。

  「謝謝。」喻眠忽然伸手,幫她理了一下在旁邊的碎發,「我不會在意那些的。」

  喻眠說完,對她笑了笑:「用餐愉快。」

  等到喻眠下樓以後,紀淺才重新坐回位置上,冷不丁地突然開了口。

  「你說喻眠學姐真的會喜歡程予哥嘛?」她聲音小小的。

  程和靜愣了一下,「我…可能?」

  紀淺戳了一下面前的蛋糕,只是一聲嘆息:「好啦,就算是那我又不能阻止別人喜歡呀。」

  如果因為只是喜歡上了同一個人就把對方當做自己的敵人,那也太不講道理了。

  按理來說,應該會覺得有一種同類感才是。

  因為欣賞和審美是一樣的!

  喻眠推薦的這個雙人套餐性價比確實更好,本來這家店算是南溪市的網紅店,這個價格這麼多,的確不算很貴了。

  本來程和靜覺得自己生日要請客的。

  本來印象中,就是生日的人約朋友出來,請朋友玩兒,但是在紀淺這兒就變成了——

  生日就是要當被人寵愛的公主呀,哪兒有公主給錢的道理!

  公主就是要好好享受!

  就是要別人來給錢。

  程和靜怎麼都拗不過紀淺,最後還是紀淺付了錢。

  她們倆沒有再多說關於喻眠和程予的話題,聊了些其他的事情,又認真拍了會兒照片,還是在甜品店逗留了好幾個小時才離開。

  紀淺本以為中午沒有一起吃飯,晚上總是要一起吃的。

  結果晚飯時間,程和靜就說需要回家吃晚飯,她家裡人會來接她,這事兒紀淺也不好說什麼,只能應著說好。

  能夠一起出來玩就很開心了!

  紀淺陪著程和靜一起在門口等人來接,過了十分鐘左右,一輛小轎車停在路邊。

  男人放下車窗。

  「小靜。」他喚了一聲,隨後朝著程和靜勾了勾手。

  紀淺看到這個叔叔還是會有點不舒服,她對程和靜爸爸的印象不好,也不知道這種人到底是怎麼配當父親的…

  總之,紀淺的認知里,爸爸不應該對女兒說那麼掃興的話的!

  但是她不能把這種情緒表現在臉上,紀淺還是陪著程和靜往前走了兩步,隨後禮貌打招呼:「叔叔好。」

  「你好你好。」男人點了點頭,「你就是小靜的好朋友吧?」

  「啊,是的。」紀淺覺得有點奇怪。

  因為之前他們也算是見過一次,新年的時候還說了那些讓人不開心的話,這會兒又問她是不是…

  就像是完全不知道她一樣。

  「嗯,謝謝你陪小靜過生日。」他禮貌地笑了笑,隨後跟程和靜說,「上車吧。」

  程和靜跟紀淺牽著手,剛打算鬆手。

  「對了。」男人忽然開口,「你媽媽突然有個病人不舒服,現在緊急去醫院了,今晚就爸爸跟你一起吃飯,有什麼特別想吃的嗎?」

  紀淺聽著,本來覺得沒什麼事。

  但是程和靜的手竟然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下,紀淺感覺十分明顯,眼皮猛地一跳。

  沉默了好幾秒,沒有人回答。

  男人忽然開口:「嗯?」

  語氣其實是溫柔的,跟上次紀淺碰到他好像不是一個人,上次程和靜爸爸給她的感覺就是刻薄尖銳,又不怎麼理解小孩子。

  今天反而是非常善解人意的樣子,還問程和靜想吃什麼,帶她去。

  但是程和靜的狀態很不對。

  感受到的力道越來越重,紀淺的心也跟著沉重起來,她不由想到之前哥哥跟自己說過的一些話…

  「爸爸…」程和靜小聲開口,紀淺仔細分辨下,覺得她的聲音稍微有些輕顫,「我朋友也沒吃飯,要不要一起呀…?」

  她剛問完。

  紀淺忽然感覺到一陣冷冷的目光掃到自己身上。

  男人剛才還很溫和的目光突然變得冷了起來。

  他顯然是不希望紀淺跟著去的。

  按照平日裡的思路,紀淺會覺得這個叔叔也太小氣了,怎麼多一張嘴吃飯都捨不得!

  但是現在紀淺覺得不對,他不想讓紀淺跟著去,一定是有別的原因。

  紀淺不是個厚臉皮要蹭吃蹭喝的人。

  但是這一刻,她覺得自己是一定要跟著去的!

  因為她覺得自己收到了來自自己朋友的,一種微弱的求救信號。

  「啊,是的。」紀淺突然說,「我以為今晚要和阿靜一起吃飯的,跟家裡說今天不回去了,那要不要一起吃飯呀?人多熱鬧嘛。」

  「嗯!」程和靜毫不猶豫,馬上應答了。

  紀淺被那冷冰冰的眼神給掃了好幾眼,她其實有那麼一點害怕的,平時在學校遇到什麼事都是學校的事情。

  那些人,再怎麼凶都是同齡人,最多就是動動巴掌拳頭的。

  而且更多時候都是只動嘴不動手。

  在學校的時候遇到有人威脅她,她雖然是氣勢在那兒,但其實還是會有點害怕。

  今天更不一樣了。

  這種成年男人帶來的壓迫感,讓紀淺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感。

  至少在家的時候,她從來都沒有在這樣的氣壓下生活過,紀升榮也是很懂孩子們的好父親,紀淺從小都幾乎沒挨過罵。

  但是她感受到的,程和靜一直在努力抓緊她的手。

  紀淺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要站在她前面,不能逃走。

  哥哥說,如果有什麼,你可能能救她。

  她這個人有時候是有點英雄主義,總是想要保護別人,如果她只是光想不做,那紀淺覺得自己這樣也沒什麼意思。

  她就是想最大可能地幫到阿靜。

  「可是我們今晚,是打算一家人一起過的。」他拒絕了。

  「啊…」紀淺一下子有點噎住,但還是繼續裝作不要臉,「只是一起吃個飯而已啦,我和阿靜是這麼好的朋友,叔叔應該不介意一起吃頓飯吧?我在家生日的時候,我爸爸都會讓我叫很多朋友來呢。」

  程和靜馬上跟著幫腔:「是呀,而且本來也是準備三個人吃的,現在媽媽不在,就帶上淺淺吧。」

  男人被她們倆一唱一和搞得沒有話繼續說。

  最後只能答應。

  準備上車,程和靜和紀淺一起往後排坐,男人脫口而出:「小靜,怎麼不坐前面?」

  「啊?我跟朋友坐後面呀。」程和靜說。

  紀淺從後視鏡里看到男人的目光落過來,但是神情很難去分辨到底是什麼意思,她覺得很微妙很不對勁。

  「行,我還以為你現在不喜歡坐副駕駛了。」男人低聲說了句,像是在自言自語,「同學不在,還是會坐旁邊的吧?」

  紀淺被這句話嚇得打了個寒顫。

  這種詭異的氛圍,讓她渾身上下像是有螞蟻在爬。

  即便如此,紀淺還是緊緊地牽著程和靜的手。

  到了飯店,停好車以後,紀淺坐在外側先下了車,她站在旁邊想等程和靜下來,兩個小姑娘還沒牽著手,紀淺忽然感覺自己被擠開了。

  前面的男人是跟她一起下的車,這會兒也已經繞到她們跟前來了。

  紀淺感覺,他好像很不喜歡自己跟程和靜黏在一起。

  他直接站在中間把她倆隔開,單手攬著程和靜的肩膀,而紀淺就在擠兌在旁邊,只能跟著走。

  看起來沒有任何異樣和問題。

  如果是以前的紀淺,她也覺得不會有任何問題,畢竟人家是父女,人家關係好一起走,你一個外人到一邊兒去是正常的。

  但是紀淺的腦海里反反覆覆都是哥哥提醒她的話。

  所以她什麼都往很極端的方向去想。

  心裡隱約有些不好的猜測。

  紀淺走在後面,摸出手機趕緊給紀深發信息。

  紀淺:【哥,我在跟阿靜和她爸爸一起,我覺得她爸爸很不對勁,剛才本來說接阿靜去吃飯,我感覺阿靜不願意跟他獨處…】

  程和靜的反應明顯是不願意獨處。

  她肯定覺得獨處會有什麼事情。

  紀淺:【所以我強行跟過來了,但是我不知道到底會有什麼事情,你能來嗎?】

  在這個時候,她三言兩語說不清一些細節,但還是要向哥哥發出求救信號。

  紀深秒回的,他沒有打電話過來,也是回的文字。

  紀深:【在哪兒?】

  紀深:【定位發我。】

  紀淺點開定位信息,給紀深發了個。

  紀深:【OK,這個地方離程予叔叔家近,他今天剛好在他叔叔家,我問他能不能過去。】

  紀淺:【好,如果有情況我就給你打電話。】

  給紀深發消息的這麼一小會兒,前面兩個人已經走遠了一點,紀淺趕緊小跑跟上去。

  成年男人步伐快,他也沒說要等一下,就摟著程和靜一直往前走。

  要不是知道他是程和靜的爸爸,紀淺甚至會覺得這人是不是在拐賣人口,但程和靜就走得有點艱難了,而且還感覺她有點故意在放慢腳步。

  紀淺趕緊跟上去,趁著進電梯的時候,她擠到兩個人中間,又跟程和靜站在了一起。

  她一經明顯感覺到程和靜爸爸對自己的不爽,那種不滿的感覺實在是太明顯。

  座位其實是提前預定好的。

  明明是程和靜的生日,但是桌上卻擺了玫瑰花,紀淺看著總覺得有點不舒服,皺了皺眉。

  玫瑰花是這個時候送的嗎?

  但是她持續裝傻,過去以後直接抽了一支出來,說:「哇,好好看的花,是我們這桌的嗎?」

  「你這小孩兒!」程和靜爸爸有點發火了,「放下。」

  紀淺:「噢…我就是看看…」

  「好了,看在你是小靜朋友的面子上,我也不想跟你計較。」男人嘁了一聲。

  紀淺也是訕訕地把東西放回去,隨後坐在程和靜旁邊,兩人的手在桌下再次相遇。

  她輕輕拍了一下程和靜的手,讓她不要擔心。

  ——不要害怕。

  ——我這兒不是在嗎?

  紀淺還是對桌上的玫瑰花「很感興趣」,時不時伸手撥弄一下花瓣,她開口問:「欸,為什麼阿靜生日要送玫瑰花呀?」

  男人睨了她一眼。

  「送什麼花不重要,我給我女兒送的,就是一片心意。」他說。

  就這句話,話音落下,紀淺明顯感覺到程和靜僵了一下。

  紀淺的思路好像一下子通暢了。

  一片心意…

  玫瑰花…

  很刻意避開外人的獨處。

  甚至在說「你媽媽今晚來不了」這句話的時候,是比平日裡更加溫柔和愉快的語調。

  紀淺幾乎是猜到了什麼,忽然襲來一陣生理性的反胃感。

  但她強壓著。

  「啊,挺漂亮的!」紀淺笑著說,「我跟我爸說我下次也要,畢竟沒有女生不喜歡這麼漂亮的花嘛。」

  她沒有強行拆穿,依舊很天真地在接話。

  男人輕哼了一聲,開始低頭看菜單,但是點菜的過程中也沒有問過紀淺喜歡吃什麼,要不要什麼。

  他只是按照自己的喜好點單,偶爾嘴裡念叨「嗯,我們小靜是喜歡吃這個的。」

  紀淺愈發不適,最後只是說:「啊,我想去洗個手,阿靜一起去嘛?」

  程和靜馬上應著:「好。」

  一起起身的時候,程和靜還跟對面的男人打了個招呼:「爸,我們去趟洗手間。」

  「行,去吧。」男人點了點頭。

  兩人邁出去的步伐看似輕盈,但其實是沉重的,剛開始還是慢慢走,但當她們倆走到拐角,就開始像逃命一樣往前跑。

  紀淺直接把程和靜拉到安全通道無人的角落。

  她一邊喘氣一邊問:「阿靜,怎麼回事?我覺得你爸爸好像…」

  好像對你的感情,不像是對女兒的正常表現。

  程和靜幾乎已經快哭了,她用力拽著自己的衣角,第一次,把這個憋了數年的秘密說出口。

  「淺淺…」

  「我害怕…」

  她一邊抽泣一邊說著。

  「他不是我爸爸,我爸爸在很多年前就生病去世了。」

  「他是我繼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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