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偶遇


  (013)偶遇

  時值傍晚,天光半明半昧,雪片兒依舊稀稀疏疏下著,久不見停。

  大雪壓彎了枝丫,堵塞了城裡曲曲折折的大街小巷和那一進一進的宮廷院落。

  整座皇城一片素白,銀裝素裹一般。

  比起塞北大漠,這京城的雪也似乎變得斯文秀氣了許多。即便是大雪,雪片飄落的也格外溫柔纏綿,似鵝毛,更像極了京城陽春三月的柳絮,細細軟軟。

  而北境的雪卻是狂野的。北風捲地,揚起滾滾黃沙,雪花在風中亂舞,張揚跋扈。

  

  林木森不喜歡京城的雪。它太軟,難免失了風骨。他獨獨偏愛北境的雪,肆意飛揚,頗有個性。

  柳星葉是沒有見過塞北大漠波瀾壯闊的雪景。若是她見過,定然和他一樣瞧不上這京城的雪。

  看著眼前撲簌簌的雪花,他下意識攏緊了身上的斗篷。

  馬車踏著積雪晃晃悠悠去了城西穆府。

  穆家三代功臣,頗受聖上看重,受盡皇恩。穆府自然恢宏氣派,兩側檐角的紅燈籠看上去都無比精緻耐看。

  馬車停在穆府門前。

  白松露小聲提醒:「殿下,到了!」

  林木森懶洋洋地抬了抬眼,嗯了一聲。

  然後掀開車帘子,慢騰騰地下了車。

  守門的兩個小廝見是晉王殿下登門,立馬就跑進去通傳。

  貼身隨侍見到穆遲畢恭畢敬地說:「少爺,晉王殿下來了,就在府外。」

  穆遲一聽,雙眉微皺,「他怎麼來了?」

  屋內的黑衣男子聞聲挑眉一笑,瞭然於心,「多半是沒找到人還不死心吧。」

  「你先退到屏風後面,我先去迎人。」

  柳傳言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悠悠道:「我這就走,歆兒約了我去七里居喝酒呢。」

  穆遲叮囑道:「那你走密道,當心點。」

  男子拂袖不耐煩地說:「知道了。你們京城怪沒意思的,夜間這麼多巡衛,翻牆都怕被抓。」

  穆遲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聲線冷凝,「你規規矩矩走密道不好麼?翻什麼牆!」

  柳傳言用他那慣有的欠扁的語氣說:「走密道偷偷摸摸的,多沒意思,翻牆才刺激呢!」

  穆遲:「……」

  ——

  林木森等了片刻,穆遲匆匆而至,「這麼晚了殿下怎麼過來了?」

  男人站在府外,身段頎長挺拔,斗篷的衣角被風吹的左右搖擺。帽檐處的一圈絨毛隨風飄揚。

  他言簡意賅,道明來意:「本王剛從宮裡出來,找你喝酒。」

  穆遲恭敬道:「殿下請,微臣這就讓廚房去備酒菜。」

  「別忙活了,隨本王去七里居。許久未嘗那七里香,怪懷念的。」

  穆遲:「……」

  今天究竟是個什麼日子?怎麼都扎堆往七里居跑?

  ***

  柳星葉來京城已有半月。從流沙穀神醫柳星葉搖身一變成為京城戶部尚書葉家的千金葉世歆。這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夕之間。

  都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師父策劃好一切,將她和柳傳言送到了京城,然後去了西南邊陲。

  誠如夫子描述的那般,這京城是天子腳下,條條繁華大道,皇宮巍峨,滿城的紅牆綠瓦和才子佳人,好不氣派。

  不過半月過後,她廝混完了京城,將角角落落都逛了一遍,便覺得沒意思得很。完全沒有流沙谷來得自由自在。

  七里居是京城有名的酒樓,以名酒七里香而聞名天下。七里香是這京城的名酒,香飄七里,醇厚綿軟,讓人慾.罷.不.能。不少人都是慕名前去喝酒的。故而七里居日日高朋滿座,賓客不斷。

  「小姐,七里居很多達官貴人都會去,您還是小心一點,切莫得罪什麼人。」畫眠一邊給葉世歆梳妝,一邊悉心叮囑她。

  換了個身份重新開始,什麼都得變,就連貼身侍女都換了一個。畫眠是畫竹的胞妹。年紀比畫竹小了兩歲,可卻謹慎細緻,成日裡唯恐葉世歆得罪了什麼人。葉世歆有時都會嫌她嘮叨。

  葉世歆將自己左手手腕上的那串檀木珠小心翼翼地褪下,放進自己的妝奩匣里。

  她抬手理了理髮髻,不免覺得好笑,「不過就是和師兄去喝喝酒,聽聽小曲兒,哪那麼容易開罪人了。」

  「您眼下是在京城,皇城裡頭皇親國戚,達官顯貴無數,葉大人又身居高位,您可得仔細著點。谷主命奴婢看著您,奴婢自然不敢有一絲懈怠。」

  「行了,我心裡有數的,又不是三歲小孩了,動不動就跟人干架。」她抬手把那支碧玉珠釵從髮髻上取下來,「既然要低調,這上好的釵子也就沒必要戴了。」

  葉世歆穿著簡單,打扮得也簡單,橫豎是要低調,她就乾脆低調到底。

  「小姐這天寒地凍的,你快批件斗篷。」葉世歆走出房門,畫眠從身後追上她忙在她肩上搭了件靛藍色的斗篷。

  屋外雪花紛飛,寒意明顯。

  她瑟縮了脖子,趕緊蓋上帽子,腦袋縮進去。雙手又拽緊了溫熱的湯婆子。

  南境一年四季都溫暖如春。葉世歆也是到了京城才見到雪。頭一次見雪不免覺得興奮。次數多了也就無感了。

  這座皇城什麼都好,就是天氣太冷。眼下年關將至,竟一日比一日冷。

  葉世歆體虛,歷來畏寒,整日裡都恨不得抱著火盆過活。每次出門湯婆子是萬萬不離手的。

  這隆冬的日子,當真不如南境好過。

  晉王殿下曾說她會對京城失望。看來不假。她眼下便對這京城失望了。不說別的,單就這凜冽嚴寒她便招架不住。

  若非今日有要事,她情願待在屋裡翻翻醫書,看看話本,再不濟還可以同畫眠閒聊。斷不會出門。

  馬車一路慢悠悠地走著,穿過一條條悠長深邃的街巷,好不容易到了七里居。

  畫眠扶她下了車,貼身為她撐傘。

  年輕的女子一身素淨衣裳,薄娟面紗遮面,身段娉婷窈窕,倒也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葉世歆堪堪下車站定。卻見另一輛馬車風風火火地停在七里居門前。那馬車氣派,隨從皆著華服,陣仗極大。

  這麼大排場的定然是京城哪個顯赫的人物。

  沒一會兒車上便下來三個妙齡女子,錦衣華服,姿容清麗。一個身著綠衣,一個身著紫衣,另一個身穿紅衣。

  這三人一下車,周圍看熱鬧的百姓就不約而同地退避三尺。自發地清出一條道。

  只見綠衣女子火急火燎往裡沖,神色匆忙。

  「靜言你慢點走,等等我。」身後跟著紫衣女子,同樣匆忙。

  「蘇姐姐你快點,晚了那說書先生可就講完了。」

  「你這麼急做什麼,今兒晚上可有好幾場呢!」

  「我就是要趕頭場,頭場才有看頭嘛……」

  兩姑娘沒一會兒就沒了身影。

  「你倆等等我呀,慢著點走……」身後又緊跟著一位紅衣女子,一搖一晃地進了七里居。

  畫眠偷偷跟葉世歆咬耳朵,唇邊纏繞白氣,霧蒙蒙的,「這二位是湖陽長公主和嘉寧郡主。走在前面著綠衣的那位是湖陽長公主,另一位著紫衣的是嘉寧郡主。湖陽長公主是先帝的遺腹子,養在蕭貴妃膝下,陛下疼愛得很。從小性子頑劣,是這京城裡的小霸王。這位長公主殿下和丞相府的四小姐人稱京城二霸,殺傷力極強,輕易招惹不得。」

  葉世歆問:「那嘉寧郡主呢?」

  「嘉寧郡主是安平候爺的二女兒,據說一直傾慕晉王殿下。」

  傾慕晉王殿下?

  倒也正常。林木森那人長得玉樹臨風,又功勳卓著。自然有很多高門貴女傾心於她。

  「那紅衣女子呢?那是何人?」

  「那是翰林院院首家的小姐,是那嘉寧郡主的表妹。」

  「小姐,咱們等她們進去了再進去。」畫眠生怕招惹到長公主殿下,讓葉世歆躲得遠遠的。

  見長公主一行人進去了。葉世歆這才邁步往裡走。

  七里香不愧是這京城裡數一數二的酒樓,恢宏氣派,金碧輝煌。客人們高朋滿座,興致勃勃。

  大堂里搭了戲台子,正在演一出《穆桂英大破天門陣》,吹拉彈唱聲不絕如縷。

  台下坐了一群散客,喝酒的喝酒,談天的談天,好不熱鬧。

  二樓是肅靜的雅間。一般都是達官顯貴預定的。來的人個個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葉世歆剛剛跨進大堂,身後就有人在不斷催促:「讓一讓,晉王殿下到了!」

  晉王殿下?

  她心尖驟跳,慌忙往角落裡退了退。

  只見門外進來一大群人。為首的男子身著黑色玄狐斗篷,身形偉岸,眉目疏朗,面沉如水,一身料峭清寒氣息。

  葉世歆站在角落裡悄悄瞥了一眼,這人不是林木森又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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