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算帳


  (067)算帳

  林木森換了一身衣裳,月白色長衫,腰間系白玉玉佩,身形頎長,清俊儒雅。

  穆遲在書房等了片刻。

  男人推門進去,面露歉意,「讓軍師久等了。」

  穆遲從椅子上站起來,微微一笑,「微臣喝著殿下的好茶,早就忘了時間了。」

  林木森:「這是江南今年新進貢的碧螺春,父皇前些日子剛賞的,軍師若是喜歡,等下不妨帶點回去。」

  穆遲:「那微臣就不跟殿下客氣了。」

  林木森落座,開門見山,「深夜邀軍師前來是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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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遲:「殿下儘管吩咐,若是有用得著微臣的地方,微臣定不會推辭。」

  林木森:「是這樣的,前兩日父皇同我談及隴西大旱一事。朝廷派了專人去隴西賑災,可災情非但沒有得到緩解,反而愈演愈烈,父皇氣得都降了那段宏宇的職位。」

  穆遲:「此事微臣有所耳聞,段宏宇是裕王殿下的小舅子,裕王和東宮的人可不捨得放棄這塊肥肉。」

  京城歌舞昇平,一派繁華。可隴西卻遭遇百年難得一見的大旱,已經足足有三個月不曾下雨了。莊稼顆粒未收,民不聊生。很多難民已經紛紛往南方地區湧入。

  皇帝派人去隴西賑災,可賑災銀兩和糧食一出國庫大頭就進了太子的裕王的腰包,再經過下面人的一層一層盤剝,最後到百姓手裡的已然所剩無幾。

  名義上是賑災,實際上卻為某些人中飽私囊提供了捷徑。

  「賑災一事本王一向沒有經驗,往年都是太子和裕王負責的,我那二哥和五弟只要能斂財哪裡還顧得到百姓的死活。若不是底下有個不怕死的官員拼死上奏,父皇只怕現在還被蒙在鼓裡,以為東宮早已將賑災事宜辦妥了。」林木森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條斯理地飲一口茶。

  那杯子裡是一杯新泡好的忍冬花茶,幾根銀白色的花蕊和幾片青綠色的葉子漂浮不定。

  「李相向父皇舉薦由本王前去隴西負責賑災事宜,而父皇也同意了。父皇特意交代此事不宜伸張,必須暗地裡秘密進行,他想看看隴西的災情究竟已經到了何種地步。軍師你也知道,本王只會帶兵打仗,旁的一概不懂。此次前去隴西就想請軍師一同前往,也好給本王做個參謀。」

  穆遲:「承蒙殿下看得起,微臣定不負殿下所託。」

  「有你這句話本王便放心了。」

  「不知此次前去隴西,殿下打算帶哪些人?」

  「你,成靖,謝礪,松露。人多了就容易走漏風聲。」

  「殿下不準備帶王妃一同前往?」

  「隴西山高水遠,路途遙遠,還是讓她留在府里好生養著吧,就別跟著我四處奔波了。」

  「殿下.體恤王妃這是好事,可放任王妃那一身精湛的醫術不用豈不可惜?王妃自打入了這京城,她那醫術便再也沒了用武之地。此次前去災區,想必多的是病患傷者,對於醫者來說能夠治病救人才能發揮他們最大的價值。王妃出身南境,從小便同這些百姓打交道,有些時候由她出面反而會方便許多,有她跟在隊伍里,想必能夠替我們打探出不少的消息。」

  「此事本王還是由她自己決定吧。」

  其實穆遲不說林木森也知道葉世歆是渴望治病救人的。從她房中那些醫書就能夠看得出來,她時不時就會翻閱它們。入了這京城,改頭換面,換了身份,一切都變了。在外人面前她只是晉王妃,是尚書府的千金小姐,再也不是流沙谷醫術高超的柳神醫了。她那一身精湛的醫術便再也沒了用武之地。對於醫者來說想必沒有什麼能比這個能讓人覺得遺憾的了。

  他不忍她跟著自己到外頭吃苦受累,可如果跟他一同前往隴西能夠讓她實現自我價值,那他便不會阻攔她。

  「多事之秋,殿下還是儘早做準備才好。」穆遲出聲提醒。

  林木森霍然起身,鄭重作揖,「本王已決定參與奪嫡,還請軍師務必要祝本王一臂之力。」

  穆遲趕緊起身,回禮,「殿下無需多言,微臣追隨殿下多年,一同出生入死,大風大浪也經歷了不少。微臣敬重殿下的為人,勢必會與殿下共同進退。」

  林木森端起茶杯,「本王以茶代酒敬軍師一杯。」

  真正的知己,真正的兄弟,無需多言,一切盡在不言中。

  室內燭火搖曳,燈火通明。

  林木森猛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不知軍師對當年隨家一案知曉多少?」

  穆遲聞言端茶杯的手不免一頓,不過面上卻波瀾不驚,他緩緩抬頭,「好端端的殿下怎麼會問起那陳年舊案?」

  林木森微微一笑,「倒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前不久王妃在慈寧宮出事,本王同皇祖母聊到了雙宜姑姑,對當年的事情有些好奇罷了。」

  穆遲:「微臣的年紀同殿下不相上下,都是長大以後聽家中長輩偶爾提及,想必不見得會比殿下知道的更多。」

  「本王記得雙宜姑姑當年好像是有生過一個女兒的,本王沒記錯吧?」

  「不錯,隨夫人當年膝下的確育有一女,不過早已在當年的那場浩劫中喪生了。」

  隨家被滿門抄斬之後,緊接著隨家大宅就遭遇大火。那大火整整燒了三天三夜,將一切都給燒乾淨了。太后和徐惟誠夫婦倆都有心救那襁褓中的嬰孩,可惜最後只看到一具乾癟的焦屍,面目全非。

  ***

  得知晉王殿下要去隴西賑災,葉世歆毫不猶豫的就答應跟他一同前往。

  在這繁華喧鬧的京城,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她幾乎都快忘記自己是個醫者了。自從入了這京城,她是日日夜夜謹小甚微,唯恐自己一個不留神就泄露了身份。她的醫術自然也就成了擺設。

  只有去往社會底層,置身於百姓中間,自己那身醫術才能真正發揮作用。

  柳傳言最近一直默默地在南境救災。柳星葉將自己的私房錢掏出了大半拿給他去救濟災民。據他說隴西的這次旱災異常嚴重,若是朝廷再不作為,只怕很快就為引發暴亂。國家若是想要長治久安,民生一定要搞好。若是百姓的基本生活保障都得不到滿足,那社會就一定會動盪不安。

  晉王殿下為此次隴西之行做了很多準備。不過一切都在秘密進行,東宮和裕王那邊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三日後出發。出發之前林木森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沒辦。

  葉世歆很不解,「該打點的都打點好了,殿下你還有什麼事情沒辦?」

  林木森但笑不語。他伸手招來白松露,「派人去侯府走一趟,把庚帖交給嘉寧郡主,告訴她本王今晚在七里居宴請她,請她一定要按時赴宴。再去毓秀宮把長公主請出宮。」

  聽他這麼說葉世歆一下子就明白了。看來晉王殿下是打算和嘉寧郡主算算總帳了。

  不過這樣也好,也是時候該讓長公主看看蘇煙倪那個女人的真面目了。

  ***

  白松露將庚帖送到安平侯府。

  蘇煙倪握住那帖子有些難以置信,「殿下當真要宴請我?」

  白松露:「有庚帖在,豈會有假。」

  她笑著說:「你回去替我轉告殿下,煙倪一定準時赴宴。」

  晉王殿下如此正式的宴請她赴宴真是前所未有。她反反覆覆地看了好幾遍庚帖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她興奮地抓住侍女錦瑟,「錦瑟你說我今晚穿什麼好?」

  錦瑟:「前不久新裁的那件石榴紅襦裙,裙擺繡金蓮的,那件配小姐正好看。」

  「快錦瑟,伺候我沐浴更衣。」

  「喏。」錦瑟笑著說:「奴婢保證將小姐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保管誰都搶不了您的風頭。」

  ***

  夜色徐徐降下帷幕,燈火漸次亮起,滿城輝煌。

  侯府的馬車早早就出門了。蘇煙倪在車上竟坐了一刻鐘這才下車。

  她是踩著時間點到的。

  一主一仆進了七里居。

  小廝將蘇煙倪引上樓,「晉王殿下特意交代過,郡主若是先到了便稍作片刻,殿下馬上就到。」

  蘇煙倪點點頭,「你先下去吧。」

  小廝關了房門。

  包廂素淨雅致,陳設規整。屋裡架著一面大屏風,上面是一副水墨山水圖,煙雨濛濛,山水秀美。

  再普通不過的屏風,平平無奇,吸引不了蘇煙倪的注意力。

  此刻她的心思卻在晉王殿下身上,屏風瞥了一眼就迅速移開了目光。

  蘇煙倪忙理了理自己的髮髻,緊張地問:「錦瑟,我這一身還好嗎?」

  錦瑟笑著安撫她:「小姐您就放一百個心吧,您今日明艷動人,誰都比不了。」

  她規規矩矩地靜坐著,不敢有一絲懈怠。

  她等了好久,卻也不見晉王殿下現身。她漸漸沒了耐心,「殿下怎麼還不來啊?」

  錦瑟安慰:「許是有什麼事情給耽擱了,咱們再等等。」

  兩人等啊等,等啊等,一晃眼一炷香的時間就過去了。可晉王殿下始終沒出現。

  「錦瑟你去問問,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這都過了這麼久了,殿下就算走路為此到了吧。」蘇煙倪越發不耐煩了。

  晉王殿下也真是的,約了人家吃飯,可又不按時出席,這分明是在為難人家嘛!

  錦瑟領旨出了房門。

  沒過一會兒她就回來了。

  「怎麼說?」蘇煙倪忙問。

  錦瑟指了指門外,「晉王殿下派人過來了。」

  白松露從外頭走進包廂,沖蘇煙倪行禮,「奴才特奉晉王殿下的命令來告知郡主,殿下臨時被陛下召進宮,恐怕一時半會兒也走不開了。還請郡主莫要等他,先行回府。殿下改日再登門致歉。」

  蘇煙倪:「……」

  蘇煙倪心裡都快氣炸了,可面上卻要裝出一副體諒的樣子,微笑著說:「既是陛下召喚,那也由不得殿下。我自當理解。」

  「好你個林木森,竟然敢放本郡主鴿子!」白松露一離開,蘇煙倪就甩手摔了桌上的茶杯,砰的一聲響,支離破碎,茶水灑得到處都是。

  被瓷片濺落到錦瑟腳邊,她被嚇了一大跳,忙跪在地上,「小姐息怒,既是陛下召喚,晉王殿下也不敢不從啊!」

  「砰!」又是一聲脆響,蘇煙倪反手又摔了另一隻杯子。

  她咬牙切齒道:「陛下大晚上召見晉王殿下進宮,說出去誰信?」

  「好你個林木森,送帖子到府上說邀請我赴宴。結果自己卻放我鴿子。枉我沐浴更衣,精心打扮,到頭來全是在看我笑話。」

  「小姐莫要動氣,這事兒是不是真的,咱們明日派人打探一下即可,您犯不著這般動怒,氣壞自己身體可不值當。」

  「你說的沒錯,明日就差人去打聽,我倒是要看看陛下大晚上召見他進宮所為何事。」

  蘇煙倪好不容易才平靜了下來。

  見她平復下來了,錦瑟這才小心翼翼地說:「奴婢剛才出去的時候見到了長公主。」

  「林靜言也在?」蘇煙倪掀了掀眼皮,懶洋洋地問:「那個蠢貨到這裡做什麼?」

  錦瑟:「她還會幹嘛,除了吃喝玩樂,外加闖禍,她還能做什麼啊她。」

  蘇煙倪冷冷一笑,「這蠢貨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今晚肯定是來七里居找樂子來了。都有誰和她一起?」

  「奴婢就往樓下遠遠看了一眼,只看到長公主一個人。」錦瑟看著自家主子,「小姐,您要不要去和長公主打個招呼啊?怎麼說也碰到了。」

  年輕的女人甩甩袖子,「今日心情不好,我才懶得去見那個蠢貨呢!見到她,還得在她面前笑臉相迎,怪累的。若不是侯府式微,我不得已才和林靜言走得近。不然誰願意搭理那蠢貨,腦子缺根弦的傢伙,走吧,咱們回府!」

  說著便起身了。

  誰知身後驀地響起一個冷冰冰熟悉的男聲,猝不及防,「郡主別著急走呀!這酒可都還沒來得及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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