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雲度沉著臉,無奈地嘆口氣:「元娘,我早跟你說過,這是大人的事情,我已經託付給魏家表姑跟彭老夫人,用不著你一個孩子在裡頭摻和。」

  雲楚青歪頭淺笑,「爹爹也答應過,定要娶個待我們好的後娘。嚴家姑娘正合適,長得漂亮不說,性情也好。爹爹想必也看到了,就是穿著豆綠色織錦紋羅裙的那個,站在五姑姑旁邊。」

  雲度默默回想著進念恩居短短片刻見到的幾個人。

  這次雲楚青做生日,一來是家裡許久沒辦過喜事,想找來人熱鬧一天,二來也是錢氏的主意。錢氏已經相中了兩個姑娘,讓他見上一面,若是覺得合適,就開始托媒人上門求親,如果不合適,就略過這茬另找別人。

  屋裡女客不多,彭家姐妹跟魏家姐妹他老早見過,另外有四個面生的。其中一個身材高挑眉目開闊,看起來很乾練卻有點咄咄逼人,他怕她待一雙兒女不好;另一個面相很溫柔,可瞧見他的時候目光躲躲閃閃,不像是個有主見的,他怕撐不起一頭家來;再一個看著年紀不大,十二三歲的樣子,相貌也挺好看,就是歲數太小了。

  至於雲楚青說得那個穿豆綠色織錦紋羅裙的那個,雲度沒看清她的眉眼,只瞧見她低垂著的劉海遮掩下,小巧的鼻頭和水潤的雙唇。

  看身量,年歲也不會太大。

  雲度等不了太久,他如今在五城兵馬司任職,雖然天天忙碌,但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瑣事,不是這兒有人酗酒鬥毆,就是那邊發現盜賊,要麼這裡溝渠堵了,要麼那邊房屋塌了。如果是平頭百姓倒罷了,可一旦涉及到權貴勳爵,少不得要他這個指揮使親自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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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聽聞漠北不太太平,瓦剌人蠢蠢欲動,隔三差五就騷擾一下邊境百姓,雲度就想回邊關重披盔甲,給瓦剌人個教訓,免得他們太平久了,又忘記挨揍的滋味。

  可一旦戍關,沒有個三五年不會回來。

  他沒法把一雙兒女留在家中,再讓奴僕欺負了。

  再者,雲楚青虛歲十歲,眼瞅著就到說親的年紀了,等不了三五年,而且他一個大老爺們也幹不了這種女人活計。

  所以,他著急娶個穩重可靠的妻室回來,給他掌管著家裡這一攤子事。

  最好,今年說定了,明天夏天能成親,然後他在霜凍之前趕到漠北。冬春時候,瓦剌人缺衣少食,最喜歡那個時候犯亂,他去了正好可以大展身手。

  這幾年,他窩在京都,雖然沒擱下騎射,可演武場怎比得上蒼茫的草原令人心胸開闊?稻草扎的靶子,怎能比得上瓦剌人的人頭更讓人熱血沸騰?

  在雲度看來,最好的人選莫過於彭瑩。

  彭瑩是他妻子趙氏的表妹,三月里行的及笄禮,趙氏過世時,她剛滿十一,記得他在靈堂守孝,彭瑩與彭蘊一同前來祭拜,彭瑩對著正中的牌位喃喃低語。

  她說,「姐姐真是狠心,年紀輕輕地就丟開手,留下姐夫孤零零地,誰來心疼他,誰替他補衣做飯,還留下年幼的兒女,誰愛護他們,誰教導他們長大?姐姐怎地就不勉力多陪陪姐夫?」

  說話時,雲度就跪在靈牌側面,將這番話聽得清清楚楚,心裡欷歔不已。

  趙氏其實是自己放棄了的。

  她生下雲楚漢後,身下淋漓不止,當時請太醫院的千金科聖手田太醫瞧過,說是藥物配合著針灸能有六成把握。

  趙氏不肯,說她不怕吃藥,再苦的藥也不怕,但是她清清白白的身子不能讓人看見。

  連著一個月,趙氏幾乎把湯藥當飯吃,吃到最後竟然水米不進,吃什麼吐什麼。

  趙氏流著淚求他,「我不行了,我受不了了,讓我走吧,看在咱們結髮一場的情分上,你讓我去了,我在那一世等你。」

  他看著她乾瘦的臉頰,看著她如枯骨般的手臂,默默點了點頭。

  當天夜裡,趙氏吞了金。

  所有人都以為趙氏是生命到了盡頭,只有雲度知道,趙氏是熬不下去了。

  所以,彭瑩那番話著實說到了他的心坎上。

  如果趙氏不那麼在乎名節,讓太醫給她扎針,又或者他再強勢些,非讓太醫下針,是不是結果會完全不同?

  他不會失去妻子,孩子也不會失去母親。

  歸根究底,趙氏的確是狠心,寧可拋下他跟孩子撒手離開。

  遭此痛擊,雲度消沉了許久,一方面是悲傷,一方面是懊悔,便藉口公事繁忙,很少回內宅,連孩子都無心過問。

  當主子的不經心,下人們自然是能偷懶就偷懶,能剋扣就剋扣,尤其兩個孩子都不懂事,稍微恐嚇幾句就唬住了。

  有天,乳娘氣喘吁吁地找雲度,說雲楚青染了風寒需要請太醫。

  雲度帶了太醫一同往內宅去,雲楚青已經燒糊塗了,那張酷似趙氏的小臉紅得發燙,嘴裡是不是地喊著「娘」。

  太醫診過脈說病情被耽擱了,要是早點診治可保無虞,現在的話,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倘或吃過藥之後,能退了熱,或許能保得一命,如果退不了,只能預備後事。

  雲度又氣又痛,將乳娘並幾個貼身伺候的大丫鬟盡數發賣出去,吩咐人往永昌伯府請了兩個穩重會照顧孩子的婆子來。

  彭老夫人帶著彭瑩也來了。

  雲度守在床邊一夜未睡,眼看著雲楚青先是呼哧呼哧地喘氣,而後氣息慢慢變弱,有一陣子幾乎都沒了呼吸,身體也漸漸發冷,雲度嚇得將她緊緊抱在懷裡,不住地祈求上蒼開眼。

  終於臨到天亮時,雲楚青緩過那口氣,身子慢慢回暖。

  吃早飯時,彭瑩兩眼通紅地進來。

  彭老夫人嘆著氣說她在跪在觀音像前念了一夜經,也發了誓願,如果雲楚青康復,她寧可茹素三年。

  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雲楚青在鬼門關轉過一圈後,身子奇蹟般好起來,人也機靈了許多。

  雲度受過這次驚嚇,待姐弟倆是呵護備至,不管吃的穿的還是用的,都要親自過問。

  為感謝彭瑩,雲度還專程到送了重禮到彭家。

  彭瑩溫溫婉婉地說:「都是一家人,姐夫何必見外,趙姐姐以前對我頗多看顧,跟嫡親姐姐並無二致,我也是把元娘他們當成我嫡親的外甥女看待。若是姐夫不嫌棄,我可以住過去照顧元娘跟阿漢。」

  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情願不顧名節地住到家裡來照顧孩子。

  其中意味著什麼,雲度不用想就知道。可他剛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不願意考慮其它,只得假作不懂。

  這兩年,彭老夫人多次跟雲度提起彭瑩的親事,「這孩子也不知怎麼了,先後好幾家上門求親,她一概不應。現在年紀還小,可姑娘家不經耽擱,再過兩年可就不容易說親了。你們五城兵馬司有沒有合適的人,家世不拘,相貌不拘,只要性情好,年紀大點帶著孩子也沒關係。」

  話說得明明白白,就差指著雲度的鼻子說就是他了。

  雲度思及往日彭瑩待孩子們的溫柔與耐心,又想到每次碰見,她黏在自己身上眷戀而纏綿的目光,不免有些意動。

  對他而言,續弦是讓孩子有個母親,讓家裡能有個主持中饋的人。

  有誰能比彭瑩更合適?

  不想雲楚青堅決不同意,甚至揚言,彭瑩前腳進門,她後腳就離家出走,不管是當尼姑也罷,或者街頭行乞也罷,總不至於餓死自己。

  雲度問她原因,她就搬出來那句話,「爹爹答應過,再娶的時候,會挑個我們喜歡的後娘。我不喜歡彭家表姨。」

  他的確說過這話。

  前年的除夕,他們三人坐在炕上一同守歲,雲楚漢熬不住困,先自睡下了。雲楚青也已經有了困意,卻強撐著不睡,搖著他的胳膊讓他抱。

  女兒已經七歲,該懂得男女之別了,雲度溫言拒絕了,「你要是困,也先去睡,等交子時的時候,我喊你起來放鞭炮。」

  雲楚青卻不依不饒,非賴著坐到他懷裡,頭貼在他胸前,軟軟糯糯地問:「爹爹,你以後會不會娶後娘?」

  他實話實說,「我打算替你娘守孝三年,等滿了孝期再娶。」

  雲楚青原本高興的小臉立刻垮了下來,卻沒反對,只是仰了頭,可憐兮兮地說:「爹爹娶後娘的時候,能不能讓我先看一眼,我說行,爹爹再娶。」

  她神情樣貌像足了趙氏,眼眸里盈盈滾著淚水。

  面對這個險些失去的女兒,他怎可能說不,所以不假思索地答應了,「好!」

  雲楚青立刻又歡喜起來,摟著他連連道:「爹爹真好,爹爹最好了。」

  雲度在應允雲楚青的時候,固然是出自真心,可他內心裡卻覺得雲楚青還是個孩子,不過一時興起問了這句話,沒想到雲楚青卻是當了真。

  既然她不喜歡彭瑩,雲度就託付給錢氏。

  錢氏最擅長做媒,先後跟他提起過好幾位性情溫和品行端正的姑娘,雲楚青一概否決了。

  雲度很是無奈,有次便問她:「元娘,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後娘?」

  雲楚青不答,卻噘著嘴問:「爹爹能不能不娶?」

  他沉吟片刻,撫著她的髮辮道:「我以後要去邊關,家裡不能沒有女人操持,再說你慢慢長大了,喪婦之女不好嫁,我也沒辦法張羅著給你說親。」

  雲楚青低低開口:「我不想嫁,爹爹也不要娶好不好?我陪著爹爹一輩子,就只有我們兩個。」

  說話時,她幽幽怨怨地望著他,那目光絕非女兒看待父親的眼神。

  雲度驚愕不已,喝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怎麼會有這種荒謬的想法?」

  雲楚青一反往日的溫順,而是仰著頭問道:「我為什麼不能這麼想?我喜歡爹爹,爹爹也喜歡我,我已經長大了,可以照顧弟弟,也可以操持家務,為什麼非要娶別的女人?爹爹說過寧願把壽命折半換我一生平安喜樂,可我只跟爹爹在一起的時候才歡喜,爹爹為什麼言而無信?」

  「胡說八道!」雲度氣極,揚手便要掌摑下去。

  雲楚青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爹爹儘管打,最好一巴掌把我打死,就當我沒有來過,也免得我在這世上孤苦而死。」

  聽到這話,雲度又想起雲楚青差點死去的那次,他抱著她坐了一夜,天亮時,發現她竟然睜開了眼,狂喜之中,他說:「元娘,只要你能平安地活著,爹爹什麼都願意,就是折去一半壽數也情願。」

  雲度忍了幾忍,巴掌終於沒落下去,而是摔門離去。

  第二天,雲度再次去了淮海侯府,央及錢氏儘快幫他相看適齡的姑娘,這次條件又放寬了許多,不要求相貌也不要求家世,只要品行端正能管得起家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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