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夜風起了,吹動著枝葉窸窸窣窣,夜鳥被驚醒,發出咕咕低鳴。
和安軒內室的咳嗽聲就沒有停過,持久而劇烈。
小鄭子攏件披風,將燈燭挑得亮了些,從暖窠里倒了熱茶,隔著帳簾道:「七爺喝口水潤潤嗓子。」
七爺接過茶盅,喝過半盞,低聲道:「你自去睡吧,不用在這邊伺候。」
小鄭子躬身退出去,想了想,點了半支安神香,過得片刻,湊上前聽帳內呼吸聲漸漸平穩,才長舒口氣。輕手輕腳地到隔間榻上,合衣躺下。
這一覺倒是沉,直到院子裡傳來小火者低低輕語,小鄭子才猛地醒來,頭一件事便往內間裡去。
未及床前,便聽到苦苦壓抑著的咳嗽,小鄭子頓時明白,眼淚忽地湧出來,卻絲毫不敢露,悄悄退出去,擦去目中淚水,深吸口氣,跟往常一樣吩咐小火者,「去瞧瞧冰糖銀耳燉好了沒有,淨面的水備著了,火盆里的炭換過沒有?」
小火者應著散去,小鄭子復又走進內室,隔著帳簾輕聲問道:「七爺可醒了?」
七爺應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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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鄭子抬手撩起帳簾,掛在床角銀勺上,又將已經暖過的衣物放到床邊,伺候著七爺穿戴整齊。
先奉上一杯溫茶,七爺漱漱口吐了。
小火者端著銅盆、棉帕次第而入,待七爺淨過手臉,一盅銀耳羹便呈了上來。
銀耳羹燉得正是時候,透明晶瑩,裡面加了冰糖枸杞,看上去紅白相間賞心悅目。
七爺吩咐小鄭子另取一隻碗,將銀耳羹撥出一半,「我用不下這許多,你吃了吧。」
小鄭子沒推脫,捧起碗就吃,裡面冰糖放得足,濃甜味美,可瞧著七爺皺緊眉頭勉力下咽的樣子,小鄭子頓覺口中滿是苦澀。
撤下銀耳羹,廚房裡將淮山薏米粥送過來。薏米粥是用淮山、薏米、蓮肉和大棗一併燉成。
這是周醫正特地擬定的食譜,銀耳羹清肺止咳,薏米粥健脾益氣。
東西都是好東西,可再好也經不住天天吃。
小鄭子在旁邊看著已是看膩了,何況天天吃的七爺。
七爺仍是只用過半盞便再不能吃,再度漱過口,用帕子擦擦嘴,輕聲道:「時辰差不多了,我這就往坤寧宮去,你不用跟著,趁這空當睡個回籠覺。你歲數小,天天跟著熬,別把身子熬垮了。」
小鄭子已經十六,只比七爺小兩歲,聽聞這話眼眶又開始發熱,急忙閃避著往窗外瞧了瞧,「今兒北風颳得緊,爺穿那件兔子毛斗篷,能暖和些。」
七爺掃一眼手邊那件藍底團花聯珠紋錦斗篷,淡淡道:「路不遠,半刻鐘就到,我還是穿這件吧。」
小鄭子忙點頭,「我找件夾襖七爺套著。」
寶藍色的夾襖穿在鴉青色錦袍外面顯得有些不倫不類,卻仍是遮掩不了他高華清俊的氣度。
小鄭子細心地將斗篷系好,另取過手爐攏在七爺手裡,叮囑另外一個太監李寶業,「路上別走太急,仔細看著路,外頭風大,當心吹掉帽子。」
七爺笑道:「小鄭子的話是越來越多了,回頭皇兄有了皇孫,我得把小鄭子薦了去伺候,定然能做得好。」
小鄭子板著臉道:「我不去,我等著給七爺伺候孩子。」
七爺笑笑,沒答話,帶著李寶業離開。
小鄭子看著七爺身上的紋錦斗篷,在肚子裡將羅雁回罵了個狗血噴頭。
七爺為了不招人眼目,平常出宮都不帶內侍,只帶著羅雁回。
小鄭子沒親眼見到在魏家發生的事,卻從七爺跟羅雁回的話音里聽出個七七八八。
就是因為羅雁回莽撞,七爺才落水受涼,到現在還沒好利索。
而那件斗篷,好像是被落水的姑娘穿過,七爺再沒有收起來,每每往哪裡去,就只穿那一件。
小鄭子哀嘆不停。
七爺既然有心,怎麼就不能把那姑娘召到宮裡來,即便不成親,留在身邊伺候著也好,也省得天天看著斗篷。
可小鄭子心裡明白,七爺是絕不肯這樣做的。
七爺心好,不願意耽誤姑娘的年華。
感嘆過,小鄭子也沒閒著,把七爺床上的被褥都拿到院子裡晾曬上。
坤寧宮離和安軒著實不遠,饒是七爺走得慢,半刻鐘也到了。每隔十天,七爺便要去坤寧宮跟萬皇后問安,今天正到了請安的日子。
萬皇后今年四十五歲,但因保養得宜,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個四五歲。她穿了件丁香底四合如意紋的天華錦褙子,駝色纏枝蓮底鳳襴妝花緞裙,頭髮只綰成個簡單的圓髻,戴了兩支玉簪,正微闔了雙目歪在羅漢榻上聽柔嘉公主說話。
聽聞七爺過來,萬皇后臉上露出笑容,連聲道:「快請進來,屋子裡再加個火盆。」
七爺應聲進門,笑道:「不用麻煩,我穿了夾襖。」將斗篷褪去,露出寶藍色雲錦面的夾襖。
萬皇后打量一眼,「還是薄了,回頭吩咐人再做件厚實的。」
旁邊宮女立刻應道:「是。」
待七爺坐定,柔嘉公主上前行禮,「給七叔請安。」
輪年齡,柔嘉公主比七爺長三歲,可七爺輩分大,禮數是絕對少不了。
七爺點點頭,示意她就坐,笑問:「皇嫂適才在說什麼呢?」
萬皇后淡淡答:「替幾位皇子選妃的事兒,」轉頭對柔嘉公主道,「這事你決定就是,等人選出來給你父皇過了目,就定下吧。」
柔嘉公主面露遲疑,求懇地看向七爺。
七爺垂眸,須臾才道:「正好閒著,聽一聽也解解悶兒。不知都有哪些人家的姑娘?」
萬皇后也便懶懶地道:「那你接著說把。」
「是,」柔嘉公主應一聲,先看眼七爺,笑道:「剛才說了給三弟選得是國子監袁祭酒家裡,長孫女,袁姑娘明年二月及笄禮,她家學淵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性子也溫柔,正適合三弟;給四弟定得是刑部郭侍郎家的七姑娘,郭七娘是六月里生辰,轉年也就十五了;五弟……」
「行了,」萬皇后止住她,「我看你這幾人挑得都極妥當,都這樣回給你父皇吧。」
柔嘉公主不敢再多說,恭敬地行個禮告退離開。
七爺嘆口氣,伸手從矮几上取一隻橘子,剝了皮,遞給萬皇后,「皇嫂吃橘子。」
萬皇后接過來,往嘴裡塞一瓣,慢慢嚼著,許久才低聲道:「我還是意難平。」
七爺明白,萬皇后所指是五皇子楚炤。
楚炤是萬皇后的堂妹萬昭儀所出。
有年六月半,萬昭儀還不是昭儀,只是萬堂妹,她進宮探視當皇后的堂姐,因天色已晚,萬皇后便將她留在偏殿暫宿。
宮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每月的初一跟十五兩日,康順帝都要到坤寧宮跟萬皇后同寢。
那天康順帝在乾清宮處理完政事,才匆匆往坤寧宮趕,進得宮門,正看到有人在對月跪拜。
月亮正圓月色正好,那人面容清麗身形窈窕,像極了年輕時候的萬皇后。而她又穿件蟬翼紗襖子,襖子袖口長且寬,舉手投足間飄逸靈動若嫦娥下凡。
透過單薄的蟬翼紗,康順帝能看到她嫩藕般的胳膊和藍色肚兜上含苞待放的月季花,頓覺腹中火熱,展臂將她抱到了旁邊偏殿裡。
萬堂妹如願以償地留在了宮裡,當時萬皇后正跟二皇子楚煜的生母田貴妃打擂台,彼此冷嘲熱諷互相較勁,就在這個關頭,沒想到堂妹竟然劈頭扇了自己一巴掌。
萬皇后險些沒氣吐血,只得硬生生忍了。
沒多久萬堂妹診出有孕,再過幾個月生下五皇子楚炤,萬堂妹晉封為昭儀。
許是康順帝對萬皇后心存愧疚,自從那夜之後再沒臨幸過萬昭儀。
而萬皇后對萬昭儀也不再是先前那樣當姐妹,只把她跟其餘妃嬪一樣看待。
七爺自幼跟在萬皇后身邊,耳聞目睹自然也了解其中經過。
萬皇后吃罷橘子,臉色舒緩了許多,笑問道:「你那些侄兒都開始物色王妃了,你有什麼打算?喜歡什麼模樣什麼性情的,高的還是矮的,胖的還是瘦的?不管是哪家姑娘,跟我說說,我親自去給你提親。」
七爺垂眸,眼前不期然就浮現出那張溫婉靈動的俏臉。
真的能讓她陪在身邊嗎?
買一處小宅院,院子裡栽棵杏樹,麥子熟時杏子黃,他會仔細挑了最紅最熟的那個給她吃。若是她仍喜歡做絹花,他願意幫她描花樣子,幫她選好看的布料。
可是,他這樣破敗的身子……忠勇伯能策馬馳騁,能開弓射箭,必然強壯得很。她嫁到雲家去,就不用再擔心生計。
就是雲家有兩個前妻生的孩子,她會不會受氣?
想到此,七爺黯然地笑笑,「我這身子,還是不去耽擱別人家姑娘了。以後……以後要是能強點再說。」
「也行,」萬皇后點點頭,忽然俯低身子,神神秘秘地說:「以前我曾經去清虛觀請通微法師給你卜算過命數,他說你二十歲之前多坎坷,可過了二十歲就會萬事順遂,身體自然也能好起來。真的,聽說通微法師道行頗深,京都許多人家都信他,要不哪天請他來,讓他再給你測算一下,看有無變故?」
七爺嚇了一跳。
清虛觀信奉正一神教。
自古這種占卜巫蠱之事在宮裡非常避諱,康順帝就非常討厭正一神教,斥之為怪力亂神。沒想到萬皇后竟會為他去犯這個忌諱。
七爺豈肯讓萬皇后因自己而為聖上不喜,忙道:「不用再算,男子二十冠而字,冠而列丈夫,行過冠禮,我肯定會大好起來。」
萬皇后笑道:「那是一定的……對了,柔嘉提到的這幾戶人家,你覺得如何?」
七爺略思索,淺笑道:「聽說柔嘉最近跟葉家走動頗近。」
萬皇后「嗤」一聲,「她這是覺得別人都是傻子,看不出她的心思?定北侯在遼東領著幾十萬軍隊,結交無數將領,現在又張羅著把袁祭酒拉在他們船上……你皇兄也才四十六,身子骨結實著。」
七爺道:「皇嫂不如選個順眼的過在膝下,總也是個倚仗。」
如今三皇子楚燁對皇位虎視眈眈,葉貴妃有定北侯支持,對萬皇后也頗多不敬。假如楚燁真的即位,設立兩宮太后還是好的,說不定萬皇后會被迫殉葬。
「沒一個順眼的,我誰也沒瞧中」,萬皇后搖頭,「老三殘暴無情翻臉不是人,老四倒忠厚,可懦弱無能,是個扶不起的阿斗,而那個老五就是徹頭徹尾的蠢貨……七弟過於韜光隱跡,唉要是你身子康健些就好了。」說著,板起臉沉聲道:「七弟以後記著,萬不可再輕待自己的身體。」
七爺連聲稱是。
萬皇后見他態度恭謹,臉色稍緩,笑道:「你出來這些時候了,別太累著,回去歇一歇,中午我吩咐廚房片了羊羔肉,燉上淮山做道鍋子。你有什麼想吃的,想用的,儘管吩咐人,切莫委屈自己。」
七爺笑道:「皇嫂放心,這宮裡,何曾有人敢讓我受委屈?」
萬皇后點點頭,親眼看著李寶業伺候七爺穿戴好,又往他手裡塞一隻海棠木匣子,「以前收著的一些小玩意兒,你或者自己玩或者留著賞人。」
七爺只當萬皇后仍把自己當孩童,笑著接了,回到和安軒打開一瞧,卻是大驚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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