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這些天,天氣越發暖了,嚴清怡跟薛青昊把院子空地的土鬆了松,種上黃瓜、豆角和茄子,過了六七天工夫,地上就冒出嫩綠的新芽,平添了勃勃生機。
而先前移栽的幾棵月季已經枝葉繁茂,有些枝子竟然鼓出小小的花苞。
薛氏把薛青昊冬天換下來的棉襖都拆了,棉絮在太陽底下暴曬了幾日,嚴嚴實實地包在包裹里,棉襖的表衣已經見小,就拆下來準備納鞋底子。
趁著薛氏做袼褙的時候,嚴清怡從錦繡閣帶來的那些布中挑出塊杏子紅的,打算給薛氏做件半臂。
兩人坐在一處忙,薛氏就絮絮叨叨說起從前的事兒,「你外祖母最會過日子一個人,每年都是開春做夏裳,立秋做冬衣,樣樣想在前頭。那會兒家境還算可以,但因為你外祖父讀書花費大,也不是每季都能做身新衣裳,就只夏天添一身,冬天添一身,你外祖母為了讓我們多穿些時日,總是特意把衣裳往大里做。我們順次差兩歲,你大姨母穿小的就給你二姨母穿,可你二姨母穿過之後就破得不成樣子,不能再穿了。所以我跟你大姨母添得新衣裳就頻繁些,你二姨母從小有心眼兒,穿了舊衣裳要麼被樹枝刮,要麼走路摔跤,反正過不多久就破了……你二姨母一早就說過不了窮日子,嫁人肯定要挑個家境好的。也不知,他們蔡家能不能過去這道坎兒,咱們實在是幫襯不了她。」
言語中頗有些對二姨母的擔心和愧疚。
嚴清怡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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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姨母是長姐,在家中拿主意慣了,向來有主見;二姨母不受重視,可她心眼多,自己能想道道兒;唯獨薛氏因最年幼,被外祖父寵著,養成這麼個軟和性子。這馬上就要被二姨母賣了,還打算幫她數錢呢。
嚴清怡無奈地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表哥不是說過,他家是能湊出六七萬兩銀子的,家裡好幾處宅院,好幾家店面,不僅東昌府還有餘杭都有店鋪,再不濟,二姨母的金銀首飾綾羅綢緞也能值幾千兩銀子。你看看咱們家,除了這座小宅子,還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薛氏閉了嘴,片刻又道:「阿清,我是真沒打算嫁人,就算朱貴兒子不是個傻子,我也不想嫁。伺候你爹,我已經伺候夠了,現在就等著過幾年你成了親,再給阿昊娶個媳婦,我也就知足了。」
嚴清怡笑道:「阿昊不著急,等過上六七年,到十八歲成親都不晚。我在京都時幫著錦繡閣畫過衣裳樣子,手裡頭攥了點銀錢,等過些時候,看著有合適的店面頂個下來,做點小本生意,掙個餬口的錢。娘覺得什麼生意好?」
「要說小本生意那就開個小食鋪子,不過我這做飯手藝根本拿不出去。干別的我也不會,就會洗洗衣裳,縫縫補補的。咱們兩個婦道人家,哪能做得起生意來?」
嚴清怡道:「錦繡閣的掌柜就是個婦人,做生意可一點不比男人差,沒幹過誰也不知道行不行,總得先試試。不過咱也不用急,有了好點子再說。」
薛氏臉上慢慢有了笑容,「你自己看著辦,你也是個有主意的,要能用上我就用,用不上我就專門給你做飯洗衣裳,免得你里外操心。」
兩人說得熱鬧,忽聽黑豹低「嗚」一聲豎起了耳朵,緊接著外面傳來叩門聲,「嬸子,嬸子,阿昊在不在?」
是李實的聲音。
嚴清怡因為之前的事情,對李實一直懷恨在心,可聽薛青昊說李實近幾個月對他頗為照顧,雖然勉強消了些恨意,卻仍是不願見他,便起身避到了東廂房。
薛氏卻是不知其中緣由,揚聲道:「在呢,進來吧。」
李實手裡提只瓦罐樂呵呵地道:「嬸子忙著呢?」
薛氏笑道:「阿昊的棉襖脫下來一直沒洗,我給拆了。阿昊在裡頭寫字……切,一看就不專心,裝模做樣地看書,耳朵是不是直豎豎地聽著外頭?」
「不是,」正從屋裡往外走的薛青昊忙辯解,「我剛好寫完一頁字,正打算歇歇。」
薛氏沒搭理他,往屋裡端了茶壺出來,給李實倒了一盅。
李實道過謝,又道:「勞煩嬸子幫我拿只盤子。」說著打開瓦罐蓋子,提出來一隻雞,「府衙門口新開了家食鋪,別的不賣,只賣燉雞和燒餅,每天排隊等得人海了去,還別說,雞燉得味道就是好。」
薛氏取了盤子來,聞到雞湯香氣,贊道:「聞著就挺香。」
李實把雞擺在盤子裡,順手將雞頭擰下來,扔給黑豹,盤子遞給薛氏,「雞肉涼著吃就好,嬸子再把雞湯倒出來,可以下湯麵吃,這瓦罐我得給人還回去,押了十文錢。」
「春蘭她們買菜去了,李公子稍等會兒,中午在這兒吃頓便飯。」薛氏一手端著盤子,一手提著瓦罐進了廚房。
李實走到樹下,順毛捋一下黑豹後背,把繩子鬆開,「這狗不能老拴著,栓久了就沒有了血性,得天天讓它瘋跑一陣兒。」
薛青昊道:「等過陣子再說,我先前以為它晚上能吵鬧,沒想到不怎麼出聲叫喚。」
李實笑道:「愛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愛叫。」愛撫地摸摸黑豹的頭。
黑豹倒是聽話,伸出舌頭舔他手指上沾的湯汁,舔一會兒忽地警惕地站起來,兩隻黑眸戒備地看向院門口,沒多久就聽外面傳來紛雜的腳步聲,緊接著,一行人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連門都不曾敲一下。
為首得便是打扮得金燦燦的二姨母。
黑豹圓睜著雙眼,「嗚嗚」吼叫著。
薛青昊安撫般拍拍它的頭,沒好氣地問:「二姨母來幹啥?」
二姨母揚聲道:「對長輩就這麼個態度,連聲好都不問,你娘呢?」
薛氏正在刷瓦罐,聽到說話聲,顧不得擦手,抖著兩手油膩就出來了。見到院子裡十幾個婆子小廝,心頭便是一跳,問道:「二姐找我?」
「可不就是找你?」二姨母走到她面前,「三妹拍拍屁股拔腿走了,可我呢?朱家給了銀子總得把人給娶回去。她朝我要人,我怎麼辦?」
剛說完,從門口又進來三人,其中就有穿著青蓮色錦緞長袍,咧著滿嘴黃牙,唇邊掛著口水的傻子。
傻子見到薛氏,立刻往上撲,「娘子,娘子。」
薛氏連忙退兩步,險些摔倒,就感覺身旁有人扶住了她,卻是嚴清怡。
傻子直直地打量嚴清怡兩眼,又朝薛氏笑,「娘子,娘子。」
二姨母道:「三妹,多餘的話我也不想再說了,就當二姐求你還不行?小時候二姐可沒少照拂你,好看的衣裳好吃的點心,哪樣不是先由著你,你就不能幫我這次忙?」
「我不願意,」薛氏低聲卻是堅定地說:「朱家給的銀子是二姐收到,跟我沒半點關係,二姐答應的事情你就去嫁,我寧死也不會答應。」
二姨母臉色一沉,「那我也就不客氣了,今兒是一定要帶你回去。婚書我替你寫好了,擇日不如撞日,回去之後就成親,現在天色還早,耽誤不了吉時。」說著,手一揮,便有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走上來。
「嘿,你這臭娘們,還敢上門搶人?你也不瞪眼瞧瞧,這是濟南府,可不是你那東昌府,由不得你橫行霸道。」李實邊罵邊拍拍黑豹的頭,「上!咬死她丫的!」
黑豹「嗷」一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通」將二姨母撲倒在地,張嘴咬住了她的衣衫。
二姨母嚇得直往後退,一邊退一邊叫,「快攔住它,快攔住它。」
有兩個持著木棒的小廝過來,朝著黑豹就掄,李實怕黑豹吃虧,唿哨一聲將黑豹喚了回來。
二姨母扶著婆子的手顫巍巍地起來,臉色蒼白鬢髮散亂,玫紅色的褙子上滿是塵土。
薛氏於心不忍,正打算讓二姨母洗把臉,就聽二姨母氣急敗壞地喊道:「薛素真,沒有你這麼欺負人的,都給我拿下,連大帶小的都帶走,這世道還沒處講理了?」
適才黑豹是鑽了空子才一襲成功,現下小廝們都有了準備,拿棒子的兩人專門對付黑豹,其餘人分別去抓薛氏及嚴清怡姐弟。
傻子也跟著湊熱鬧,張開手去抓薛氏。
他們人多勢眾,又是有備而來,沒多大工夫就先將嚴清怡拿下了。
薛氏看著嚴清怡瘦弱的身體被兩個婆子推來搡去的,猛地大喝一聲,「都住手,都住手,我去還不成?」
混亂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薛氏含著淚怒視著二姨母,「二姐,我做夢都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虧你口口聲聲說咱們是姊妹,從小一起長大,有你這樣當姐姐的?明知道前面是火坑,卻非得把我往裡推,他日九泉之下見到爹娘,你心裡愧不愧?」
二姨母臉色紅了白,白了紅,張張嘴,「三妹,我也是沒辦法,你不能怪我。但凡我有別的招數,也不能出此下策。三妹,你不知道,我們家上下好幾十口子人……」
「好,好,你沒辦法,」薛氏直勾勾地看著她,「我有辦法,只要二姐你夜裡別做惡夢,別天天晚上心虛得睡不著覺,記著,你要是敢動阿清跟阿昊一根毫毛,我做鬼都放不過你。」說完,一頭往東廂房的牆撞過去。
她撞得既狠又急,眾人根本反應不過來,只聽「咚」一聲,薛氏頓然倒在地上,血像是開了口的水閘般,忽忽地朝外涌。
傻子見狀拍手笑道:「又死了,又死了!」抬腳踢了踢薛氏仍是溫軟的屍身。
「啊!你這畜生!」嚴清怡瘋狂地尖叫一聲,沒頭蒼蠅般在原地轉得兩圈,衝進廚房抓起菜刀朝著傻子劈頭蓋臉地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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