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卯初時分,晨陽冉冉升起,在城門樓上映出溫暖的金色,正陽門緩緩打開,青柏牽著馬遞上彰示著自己身份的腰牌。

  守門的軍士半句話不敢多問,立刻放行。

  青柏見時辰尚早,估摸著七爺尚未起身,便先回家稍事休息,喝了碗香稠的米粥,換過衣裳直奔皇宮。

  誰知七爺已去了坤寧宮請安。

  小鄭子見到青柏,立刻迎上前問道:「那位沒事兒吧,到底為啥入得獄?」

  青柏簡略答兩句,搖頭道:「沒事兒,就是受了點苦頭。」

  小鄭子手一抖,「用刑了?」

  「沒有,」青柏再搖頭,「她在牢獄裡還有個照應的人,毫髮無傷,不過那種地方,吃不好睡不好,也算是受苦吧。」

  小鄭子鬆口氣,「昨兒夜裡七爺還問你有沒有信兒,今兒又起了個大早。以往他差人辦事,可從來沒掛過心。先前七爺聲色不動,我還以為他放下了,沒想到……唉,幸好人沒事,否則,真怕七爺再給激出病來。」

  正說著話,見李寶業陪著七爺走進院子,青柏緊走幾步,上前行禮,「見過七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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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時回來的?」七爺微頷首,腳步未停,逕自往書房去。

  青柏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等七爺坐定,取出他抄錄的那份《陳情書》呈上去。

  七爺神情淡淡地看完一遍,只言未發。

  青柏得了上次教訓,並不覺得七爺是不在意,反而是太過關心以至於不知從何問起。青柏略思量,先把張培源夜審過程細細敘述一遍,待講至張培源用刑,嚴清怡將手指伸進拶夾中時,果不其然地瞧見七爺暗暗攥緊了拳頭,直到聽說嚴清怡交過罰銀安然離開,菜油慢慢鬆開,輕聲問道:「那朱家的兒子是真傻還是裝傻,這麼說,卷宗是要送到京里來?」

  青柏道:「是真傻,因為朱貴縱容著,這些年著實行出不少可恨之事,以前也曾有人往東昌府遞過狀子,但東昌府府衙上下都受過朱家好處,每有人告狀,只罰朱家些許銀兩也就不了了之。因為東昌府知府跟朱貴關係頗近,加上牽扯到陸致,張培源不便再往深里挖,只能遞交到刑部。」

  七爺凝神思量片刻,喚了小鄭子進來,「這幾天你尋個機會去找范大檔,問問他,上個月楊岳參奏陸致魚肉百姓禍害鄉里,怎麼摺子一直沒遞上來,是不是中間出了差漏。再告訴他,濟南府最近有件案子也跟陸致有點關係,正好兩案並作一案,往深里查往細里查……身正不怕影子斜,如果真是兩袖清風問心無愧,正好也堵住別人的嘴。」

  小鄭子痛快地應著,「我明白,這兩天就往司禮監那邊溜達,當說閒話說給范公公聽。」

  七爺淺淺一笑。

  青柏心頭卻是一驚。

  話雖如此,可為官之人,有幾個能經得起細查的?尤其是遠離京都的地方官,只恨不得把自己當大爺,騎在百姓頭上。

  七爺這是要替嚴姑娘出頭了。

  可想起嚴清怡,青柏不免替七爺不值。七爺都想拖著病體親自往濟南府去了,可她沉默了半天,只說出一句,「日日替七爺祈福。」

  每年護國寺的頭一炷香都是替七爺準備的,大雄寶殿側殿還專門為七爺點著長明燈,皇后娘娘每隔幾日便要茹素,也是為七爺祈福。

  多她一個少她一個根本算不得什麼。

  青柏暗暗嘆一口氣。

  等小鄭子離開,七爺又問:「你臨來時,濟南府情勢如何?」

  明明是惦記著嚴姑娘,口頭上卻隻字不提。

  青柏心頭一酸,又從頭把嚴清怡讓人在鬧市貼《陳情書》,以及找人在蔡家門口哭喪等事無巨細地敘過。

  當時嚴清怡在獄中,她能做出這些事情自然離不開在外面跑腿的李實。

  七爺悵惘地嘆口氣,「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青柏道:「是濟南府司獄的次子,就是個草包紈絝,平常仗著老子的權勢沒幹什么正經事兒,聽說是受嚴姑娘胞弟所託,照應她的。」

  言外之意,李實並非嚴清怡所說與她定親那人。

  可嚴清怡遇到這麼大的事兒,她那未婚夫婿總得出頭相幫一二吧?

  七爺說不出心裡到底是酸還是苦。

  既怕她真有個情投意合的未婚夫婿,又怕她是因為搪塞自己,而不得不編造的謊言。

  有心吩咐人去查個一清二楚,可思量會兒還是打消了念頭。

  此時的嚴清怡卻很平靜,自打薛氏下葬就再沒出過門,燒頭七的紙錢也是讓春蘭出去買的。

  濟南府流傳一種說法,說是人有三魂七魄,人死之後,七天去一魄三年去一魂,七滿魄盡三年魂盡,所以每隔七天要燒次紙,共燒七次,而每隔一年都要到墳墓前祭拜一番,共祭拜三年。

  整個七期,嚴清怡都閉門不出,偶爾李實過來以及春蘭出去買菜會帶來些許消息,諸如蔡家店鋪已經完全倒閉,鋪子裡的東西被討債人搬了個乾淨,甚至有些人還衝到蔡家要錢,連帶著二姨父的兄長家也跟著遭殃,鎮日不得清淨。

  二姨父氣極恨極,不顧兩個兒子阻撓,提筆寫了休書親自送到牢獄中,扔在二姨母臉上。

  二姨母先前還維護著二姨父的面子,看到休書之後,把二姨父之前做的幾樁缺德事抖摟了出來。

  朱家也是人心惶惶,東昌府知府鄭南初也不知怎麼想得,把幾年前就了結的案子重新開卷另審,好在府衙里與朱家交好的人不少,偷偷跟朱貴露了口風。

  朱貴少不得尋到原先的苦主,拿銀子封口,又重金打點府衙的人,然後將傻子拒在家中,不得再外出。

  李實說得口沫橫飛,拍手嚷道:「娘的,再讓那兩家狗仗人勢,以為有錢就了不起,這下子夠他們喝一壺的。你那姨母家裡完全敗了,聽說還欠著京里貴人的銀子,這幾天正張羅著賣鋪子。那些中人死命往下壓價,我本來攛掇我爹也買兩間,他竟是不同意。」

  薛青昊應聲道:「活該,罪有應得。」

  嚴清怡情知單憑自己,最多讓蔡家名聲敗裂,而真正把他們壓垮的,想必就是七爺。

  先前落水那次不算,七爺是替自己的隨從贖罪,可上次他費心安排人把自己送回濟南府,又順利將薛氏從東昌府接回來,這次又承蒙他援手才度過這場難關。

  林林總總已是欠了他許多人情了。

  而自己能做的不過是在菩薩面前替他念幾卷《金剛經》,再就是……

  嚴清怡想了想,把先前畫好的衣裳樣子找出來。

  趁著守孝在家,用心做幾件衣裳,替錦繡閣多賺些銀子,多少也能償還些人情吧?

  只是,不免會想起蔡如嬌。

  蔡如嬌雖然脾氣驕縱了些,愛使小性子,卻沒有壞心眼兒。也不知她現在什麼情況,想必早就聽說了事情的經過,興許已經把她恨到骨子裡了。

  嚴清怡著實覺得對不住蔡如嬌,可又有什麼辦法,她已經是砧板上的魚肉了,難道真的任由人捏圓捏扁?

  五月底,嚴清怡收到了魏欣的信。

  信里抱怨嚴清怡不講義氣,口口聲聲答應送她生辰禮,結果生日都過完了,不但沒禮物,就連隻言片語也沒收到。

  又說何若薰忙得很,何夫人病情始終不見好,她去探望過兩次,何夫人瘦得幾乎脫了形,何若薰也瘦了許多,看上去沒精打采的。

  而嚴清怡離開京都沒多久,雲家將李婉接到了忠勇伯府,好似過得不怎麼樣。因為李兆瑞太太不止一次跑到何家去訴苦,何若薰煩不勝煩,有次直接吩咐下來將她趕了出去才算完。而且錢氏生辰那天,雲楚青上門慶賀,眉宇間極為得意。

  然後提起她的生日,因為嚴清怡跟何若薰都不能去,所以過得頗不順心,只請了五六家來往近的世家吃了頓飯,並沒有給大姨母及蔡如嬌下帖子。聽說陸家遇到了什麼麻煩事,魏欣不關心也就沒有打聽。

  最後魏欣再四聲明,要嚴清怡一定給她寫信,否則饒不了她。

  自從嚴清怡回濟南府,被接二連三的事情煩擾著,她還真是把魏欣的生日忘了,直到看見信才恍然記起。

  嚴清怡立刻提筆回信,說明自己因為母親過世,一時沒顧得上寫信,這會兒守孝在家,倒是有了工夫,所以繡了條裙子權作賀禮,希望她別嫌棄。

  寫完後,把信及才做好的一條天水碧的羅裙包在一處,另外用棉布口袋縫好,讓薛青昊拿去驛站。

  薛青昊寄了信,回來時買了塊肉骨頭給黑豹。

  薛家眾人都吃素,天天清湯寡鹽的,黑豹卻吃不得,隔兩天就急得上躥下跳,李實倒是記著,每次都捎根骨頭來。

  這幾天李實的大哥要成親,李實沒空過來,黑豹已經饞了好幾日,見到肉骨頭頓時叼到旁邊安靜地啃起來。

  家裡有了黑豹,嚴清怡安心不少,夜裡也睡得踏實,不用擔心有人順著牆頭爬進來。

  五月底的天氣已經暖了,月季花已經開了好幾茬,還在不辭勞苦地繼續開。

  東廂房的糊窗紙早已換成了綃紗,月季花的香氣便隨著夜風飄了進去,一室清香。

  殘月如鉤,靜靜地掛在天際,星星倒是繁密,一閃一閃地眨著眼睛。

  黑豹靜靜臥在樹下,抱著那根骨頭不厭其煩地舔著,忽地低嗚一聲支楞起耳朵,站起身無聲無息地走到牆角的陰影處。

  這時,牆頭悄悄探出個腦袋,接著露出半截身子。

  那人兩手在牆頭一撐,身子擦著牆頭略進來,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動作利索乾脆,才剛站穩,黑豹毫不猶豫地衝過去,張嘴往他腿彎咬,眼看就要咬上去,那人反應極快,縱身一跳,兩手攀住牆頭,身子自然地掛上去。

  黑豹追著往上撲,爪子撓得牆皮窸索作響。

  嚴清怡睡覺輕,聽到動靜,穿好衣裳,抓起枕邊那邊短匕,輕手輕腳地出來。

  月光淺淡,瞧不清那人面目,只覺得他一雙眼眸幽深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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