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嚴清怡強打精神用熱水將香菇木耳燙了遍,燉出一小盆煮乾絲,恍恍惚惚中卻忘記放鹽。

  薛青昊吃著沒滋沒味的飯菜,看著嚴清怡眼底明顯的青色,根本坐不住,放下碗筷就去春風樓找李實。

  李實也在納悶,按他對林栝的了解,林栝進城那天夜裡就會偷偷摸摸地去找他們。即便公務再忙,也不可能這般沉得住氣,都四天了還不露面。

  聽到薛青昊這麼一說,兩人打定主意去找林栝問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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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兩人都沒有路子,偏巧秦虎另外接了差事往山西去,沒有半個月不可能回京。兩人沒頭蒼蠅般找了好幾天,就知道聖上恩准這些有功之士留京待命,也特別寬限一個月的時間容他們回鄉祭祖。

  所以有些軍士得了獎賞美顛顛地回鄉顯擺去了,有些想留在京都就四處找路子。具體到林栝,卻是說不清楚他在哪裡。

  李奎給他倆出主意,「那個林栝不是在趙霆手下嗎,一個小小的千戶沒人在意,你打聽趙霆肯定就能知道。」

  李實聽著有道理,果然問出趙霆的宅子,又許給門房一角銀子,門房樂顛顛地說:「林千戶回揚州拜祭父母了,前天一早走的。」

  李實暗罵林栝一聲,又問:「他沒說幾時回來?」

  門房掂著手裡銀子,笑嘻嘻地不說話。

  李實只得又塞給他一角。

  門房笑著回答,「快則半個月,慢則二十多天,林千戶回鄉祭過祖先就回來成親。」

  李實還待再問,只聽身後馬蹄聲響,卻是趙霆回來了。

  門房忙恭敬地迎上前,再不肯搭理他們。

  李實兩人只得悻悻離開,邊走邊罵,「這個林栝,就是著急回鄉也得說一聲,還差半天工夫?娘的,別是當官之後開始耍威風,看不起咱們這些人了。」

  「才不會,」薛青昊立刻反駁,「林大哥不是那種人。興許,興許就是急著成親,要成親肯定得回家祭拜一番吧?」

  李實笑罵句,「你這小兔崽子挺明白。娘的,林栝要成親了,我還不知道啥時候,我娘要是不鬆口,我就待在京都不回去。」頓一頓,又道,「告訴你姐,別著急答應林栝,你們也要回濟南府祭奠之後再說。娘的,想成親,先過我這一關。」

  兩人邊罵邊說,回到荷包巷,把林栝回鄉之事告訴了嚴清怡。

  嚴清怡稍微鬆口氣,又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勁兒,只悶悶地說一聲,「那就等他回來再說。」

  秦四娘卻很高興,扳著手指頭道:「三娘,你可得開始置辦嫁妝了,我成親時候簡單,只繡了蓋頭和嫁衣。聽說有些人家提前兩年就預備嫁妝,喜房裡一整套的東西,鋪的蓋的還有椅子上搭著的,都是自己繡出來的。」

  嚴清怡當然知道,前世她的長姐就是從定親開始準備嫁妝,用了一年半的時間,六禮過完,嫁妝也準備好了。

  而魏欣自打跟何若薰的大哥定親,就被錢氏拘在家裡專心繡嫁妝。

  可她呢,上一世親事不曾議定就被賣為奴,這一世,也不曾有人過問過她的親事。

  會不會,她天生就是孤寡命,命里註定沒有爹娘,孤苦一生?

  嚴清怡有些自怨自艾,悶悶不樂地守在屋裡將薛青昊破了的裋褐補好,第二天卻是聽從秦四娘的意見,到綢緞鋪子買了一匹大紅色的杭綢和一匹大紅色的細棉布。

  紅蓋頭要三尺三寸,為免打滑,外面一層是綢布,裡面要襯上棉布。

  嚴清怡沒打算繡複雜的圖樣,就想中間繡個大的雙喜字,然後四角各繡一個小的雙喜字。

  沒有別的,就是因為這個最簡單。

  可等描好圖樣時,才發現忘記買金線了。

  講究點的人家是整個喜字都用金線繡,嚴清怡沒那麼多閒錢,便想用七根黃色絲線夾一根金線,摻雜在一起繡。

  沒辦法,只能再去一趟集市,把各色絲線都買了點兒,因見已到晌午,索性又買回去兩籠包子。

  近些日子,嚴清怡提不起精神來做飯,隔三差五就買包子,薛青昊吃得有些膩,可看著嚴清怡沒精打采的樣子,又覺得心裡難受。

  好在,秦四娘夜裡回來,會做些可口飯食。

  沒幾天就是中秋節。

  緊接著下過兩場秋雨,牆邊杏樹的葉子撲簌簌落了滿地,天氣真正冷下來了。

  嚴清怡繡好了喜帕,把大紅嫁衣也裁成了,卻是吃不准上面該繡百年好合還是喜結連理,索性暫且放下。

  而林栝始終不見蹤影。

  薛青昊在趙霆家門口轉了好幾次,都沒遇到林栝,去跟門房打聽,門房見他一個半大小子根本不理睬他。

  沒辦法,薛青昊只得又去找李實一道。

  門房看到李實便咧開了嘴,「林千戶如今不在這裡住,他在太僕寺街西邊的桃園胡同買了處小宅子,最近正忙著置辦東西。」

  薛青昊與李實馬不停蹄地趕往太僕寺。

  太僕寺在小時雍坊,並不太遠,兩人腳程快,不到兩刻鐘就趕到了。

  桃園胡同是東西走向,極短,只有八戶人家,薛青昊從西往東走過一半,第四座宅子門口掛著小小的銅牌,上寫一個「林」字。

  宅子不大,開間是三間,進深應是兩進,大門剛漆過,看上去非常新,輔首是怒目齜牙的獅子頭,剛鍍過黃銅,亮閃閃的。

  門上掛著把銅鎖,一看就知道裡面沒有人。

  「他娘的,白跑一趟,」李實氣得朝大門踹了腳,就聽身後傳來男子清潤的說話聲,「我這不回來了,你踹門幹啥?你們怎麼想起過來了,真是稀客。」

  不是林栝是誰?

  他穿件寶藍色圓領袍,長身玉立,面容冷峻,唇角帶著絲絲笑意,為他平添了幾許親和。

  「林大哥,」薛青昊熱情地招呼。

  李實卻拉長著臉沒好氣地說:「還稀客,客你個屁!還有臉問,回京快兩個月了,連聲招呼都不打,我們怎麼不能來?」

  話剛說完,兩眼立刻直了,只見林栝回身從馬車上扶下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女子。

  女子穿件大紅色繡著牡丹花的杭綢褙子,容長臉,柳葉眉,烏黑的頭髮梳成圓髻,插了支赤金鑲著紅寶石的石榴花簪,不算特別漂亮,卻是和藹可親,給人一種很值得託付的感覺。

  女子屈膝朝李實與薛青昊福了福,側頭問林栝,「相公,這是家裡親戚?」

  林栝笑著介紹,「都是我在濟南府時認識的朋友,這位姓李,名叫李實,那位年歲小的姓薛,名叫薛青昊。」

  薛青昊臉色煞白,根本沒聽清林栝說了什麼,衝過去一拳就往林栝面門上搗。

  林栝大吃一驚,可他畢竟學武多年,豈容薛青昊近身,輕輕巧巧地避開,反手一把攥住薛青昊手腕,「阿昊你做什麼?」

  「我做什麼,就是想揍你!」薛青昊手腕被扼住,腳卻還能動,抬腿踢向林栝膝頭,「你這個王八蛋,沒良心的,枉我長姐等你那麼多年。」想起嚴清怡特特買了菜準備做給林栝吃,眼淚嘩啦啦往下流。

  他根本顧不得擦,任憑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手腳也毫無章法,一頓亂打亂踢。

  林栝年歲長,又是在戰場上見過血的,不費吹灰之力便鉗制住薛青昊,沉聲喝道:「胡說什麼,我何曾見過你長姐?」

  薛青昊哭得更凶,手腳被鉗著使不上勁兒,張嘴去咬林栝的手。

  李實見狀也衝上前,握著拳頭單往林栝臉上招呼,「無恥小人,狗娘養的,你還是個人嗎?我真是瞎了狗眼才認識你這種人。」

  林栝應付薛青昊是綽綽有餘,可再加上個李實就有點難纏,而且他不願出手傷到兩人,行動間便有些顧慮,臉上很快就捱了好幾下。

  那女子在旁邊既是害怕又是心疼,抖著兩手指使丫鬟,「快去喊人,快喊人。」

  丫鬟提著裙子跑到胡同口,扯著嗓子就喊,「來人啊,救命啊,打死人了。」

  李實聞言更加氣憤,喝道:「就該打死你這個負心漢。」冷不丁又往林栝肩頭搗了兩拳。

  那女子顫聲道:「相公當心,相公快躲開。」

  薛青昊看著她便覺厭煩,使勁掙扎兩下,脫開身,朝著女子便是一腳,正踢在她腹部。

  女子「哎喲」一聲慘叫,蹲了下來。

  林栝怒道:「幹什麼傷人?」手下用了力氣,三五下將李實與薛青昊打倒在地,上前扶起那女子,柔聲問道:「阿清,傷著哪裡了,可痛得厲害?」

  薛青昊更覺心酸,爬起來又往上沖,林栝一拉一拽再一甩,將他扔出老遠,喝道:「趕緊滾,別逼我動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薛青昊「嗚嗚嗚」地哭嚷著:「你不是人,你就是畜生。我姐怎麼辦?」

  林栝正要細問,那女子又捂了肚子,「相公,痛!」

  林栝柔聲道:「阿清,先回家歇著,我這就請郎中」,掏鑰匙打開鎖。

  丫鬟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女子進去。

  林栝「咣當」關了門。

  薛青昊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姐怎麼辦?我姐怎麼辦?」

  李實也無計可施,論打,他跟薛青昊根本不是林栝的對手,論罵,現在門關得緊緊的,要罵給誰聽?

  沒辦法,只得先把薛青昊拉起來,兩人一路唉聲嘆氣地往春風樓走。

  太陽已經西移,絢爛的晚霞將春風樓鑲上了一道金邊。

  春風樓中午生意好,晚上客人不多,秦四娘正指使著兩個婦人掃地擦桌子,見到灰頭土臉的兩人,嚇了一跳,連忙端來清水讓他們洗臉。

  李實跟薛青昊傷勢並不重,但因在地上滾過,身上臉上沾了不少塵土,看上去非常狼狽。

  兩人洗過臉,重新梳了頭髮,將身上灰塵拍掉,氣色明顯好了許多。

  秦四娘鬆口氣,問道:「怎麼回事,又被人揍了?」

  李實提起來就來氣,罵道:「娘的,林栝那小子不是人,他成親了。」

  「啊?」秦四娘驚呼,「幾時的事兒,跟誰成的親?」

  「沒問,反正不是三妞。」李實煩躁地說,「虧三妞等他這麼久,剛富貴就不認人了,撇下三妞怎麼辦?」

  薛青昊又抽抽答答地哭起來,「我姐怎麼辦?我姐怎麼辦?」

  「閉嘴,」秦四娘斥道,「哭有什麼用,哭能把你姐夫哭回來?」

  薛青昊擦一把眼淚,「你說怎麼辦?待會兒回去要不要告訴姐?」

  李實出主意,「要不先瞞著?」

  秦四娘道:「瞞著幹什麼,能瞞到幾時?長痛短痛都是痛,不如痛痛快快地告訴你姐。她如果要人咱們想法子把姓林的搶過來,如果不想要,咱們就想法教訓姓林的一頓。」

  話出口,想起早晨臨來時,嚴清怡還在對著窗口繡嫁衣,心裡暗自後悔,早知道姓林的這麼不靠譜,就不該攛掇她準備嫁妝。

  這事兒如果成不了,看著那些東西該多堵心。

  三人正大眼對著小眼商量對策,此時的桃園胡同,林栝也在跟他太太低聲細語。

  那女子細聲細氣地問:「相公,那位姓薛的小郎君為何說他長姐等你許多年,你可曾與薛姑娘有過婚約?倘或是,還是早點接過來為好,我寧願以她為大,共同侍奉相公。」

  林栝蹙眉想了想,斬釘截鐵地搖頭,「沒有,我不認識什麼薛姑娘。阿清,你別胡思亂想,你我既然結成夫妻,我必不會負你。」

  女子垂眸,喃喃低吟,「君當如磐石,妾當如蒲草。蒲草韌如絲,磐石無轉移。」說著,臉頰洇出片片紅暈,使得那張並不甚美的臉龐也多了幾分動人。

  「阿清,」林栝尋到她的手,緊緊握住,「你還痛不痛,我去請郎中來。」

  「不用」,女子止住他,「沒事,已經不痛了。你晚上想吃什麼,我去看看吳嫂子回來不曾,讓她做幾樣你愛吃的菜。」

  林栝起身,「你歇著,我去吩咐,順道讓她燒些水來。」

  待林栝身影離開,女子立刻喚丫鬟來,「秀枝,固原鎮送過來的那些信件,可都燒了?」

  秀枝點點頭,「三姑娘放心,一張不剩全燒了,那些衣物也沒留下。」

  女子沉吟片刻,開口道:「我成親剛十日不能回娘家,你回去一趟告訴我娘,最好讓我爹把當初跟姑爺同一個營帳的軍士都遠遠地打發了,哪兒偏僻就打發到哪兒去。還有再細細地查一下,千萬別露出什麼蛛絲馬跡。」

  秀枝忙應道:「好,我明兒一早就去。」

  女子默一默,揮手打發了秀枝,輕輕走到窗邊。

  夕陽已然落下,鴿灰的暮色層層疊疊地籠罩下來,隱隱地,有飯菜的香味隨著清涼的秋風吹進。

  趙慧清還記得,三年前,父親趙霆頭一次將林栝領到家中,也是這樣的一個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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