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大結局(上)


  唐夏一直都覺得,那兩年,是自己過得最充實、最自在的一段時光。

  她和韓譽每周都會見面,父親和哥哥偶爾也會到學校來轉轉,總擔心她有沒有吃好,有沒有睡好,有沒有生活得舒服。

  但其實,唐夏遇到了一群特別可愛的室友,因了她是宿舍最小的老么,尤其受寵。

  人生幸事之一,不就是跟合拍的夥伴相處、跟喜歡的戀人相愛嗎?

  雖然唐夏一直沒有和唐之海說起過韓譽,但紙是永遠包不住火的,更何況每次回家,唐絢都看熱鬧不嫌事大,有意無意逗弄唐夏,所以漸漸的,唐之海也就知道了韓譽的存在。

  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做默許了。甚至有時候趁著唐夏不在,唐之海還要反諷唐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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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妹妹小你兩歲都有男朋友了,你呢?」

  唐絢噎。

  唐夏聽說後,哈哈大笑著嘲自家哥哥:「讓你在背後議論我,看吧,把自己給坑了吧。」

  唐絢冷哼。

  「哥,我室友人不錯,要不要介紹給你……」

  「掛了掛了,打遊戲去了。」不等唐夏說完,唐絢便匆匆截斷了話題。

  女孩氣得發笑,轉頭將這件事說給了韓譽聽。

  少年開著免提,還沒應答,旁邊的室友就搶道:「嫂子,你怎麼不想著介紹給我們兄弟幾個啊?咱們可以聯誼的!」

  韓譽的幾個室友性格迥異,但脾氣都很好。至少在唐夏看來,能夠包容少年那古怪性子的人,脾氣絕對不會差到哪裡去。

  「那我把聯繫方式給你?」唐夏隔空喊話沈清。

  後者眼睛一亮,沒來得及回答,韓譽就切換了通話狀態,將免提關閉,然後把手機拿起貼著耳朵道:「別費心思了,這傢伙花花腸子太多,不要害了人家姑娘。」

  「我靠!不厚道啊!」沈清怒得在後面跳腳。

  韓譽不理睬,起身走到陽台上,抬手關門。

  唐夏忍俊不禁。

  儘管這幾日聯繫不多,但每天早晚一句問候,總是雷打不動的。

  「三秒,你跟嫂子感情真穩定。」有一次中午吃飯,鬧鬧哄哄的食堂里,沈清突然這麼感嘆了一句。

  隔壁桌的幾個女生聞言瞧了過來。

  其實韓譽在蘭大的知名度並不小,當初新生入校參加軍訓,他因為一張不知被誰偷拍的照片,甚至在網絡上流傳開。

  照片裡,少年摘了帽子,和一群男生在籃球架下的陰影處席地而坐著。因為天氣熱,他把前面的碎發用小皮筋扎了個沖天揪,露出白皙飽滿的額頭。

  額頭上那曾經猙獰不已的傷疤,此時再看倒不太明顯了,淺淺的一道痕跡,在陽光照耀下,反而透著一絲粉紅。

  他仰頭喝著軍用水壺裡的水,上下不停滾動的喉結,順著嘴角滑落的點點晶瑩,以及從側面看弧度驚人的眼睫輪廓。

  一切都美得似一幅畫。

  有人偷偷拿出手機拍下了這一幕,上傳到了學校論壇,韓譽瞬間如一石激起千層浪般,名傳蘭大。

  「你能不能不叫我三秒?」女生們陷入回憶,冷不防那漂亮的少年涼颼颼道。

  「不能!三秒是你的光輝事跡啊!」沈清眼睛一瞪,理直氣壯。

  另外兩個室友拼命往嘴裡塞飯,強迫自己不笑出聲。

  韓譽臉都黑了,並且餘光注意到,隔壁的人在碎碎議論。

  沈清沒察覺,抖著肩膀驕傲道:「三秒鐘就刷了一個怪,牛逼啊!」

  剛進大學那會兒,他們還不熟悉,互相之間的稱呼都是生硬的全名。但男生嘛,一起組隊打個遊戲,很快便能熟絡起來,他們也不例外。

  沈清是宿舍最開朗的一個,發現大家都在玩同一款遊戲,就吆喝著開一局。幾人等級差不多高,沈清就以為大家的水平也差不多,於是挑了個難度一般偏上的副本,發出邀請。

  結果!結果!

  就是那個在他看來雖然可以過關但好歹會消耗些時間的BOSS,韓譽進去三秒鐘就橫掃了!

  沈清這輩子都忘不了,他們三個手還搭在滑鼠上,腦袋齊齊轉過去看著韓譽的驚恐目光。

  BOSS被刷,掉下一堆獎勵,沒人撿。

  因為全擁過去膜拜韓譽了!

  後來沈清才知道,這傢伙等級低的原因,是因為他之前換過號。

  「那你老號的等級是多少?」他們好奇追問。

  韓譽不答,眸中閃過一絲嫌棄。

  老號……不提也罷,跟齊回「結婚」過,太不忍直視了,他再也用不出手。

  自打那之後,沈清就三秒長三秒短的喊韓譽了。

  這稱呼聽著有些搞笑,還有些惹人歧義。

  知道的人吧,佩服韓譽是個電競高手。不知道的人吧,會以為韓譽某種行為只能堅持三秒……

  班裡的女生第一次聽到沈清叫韓譽三秒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全部凝固了。老天爺給了這少年完美的外形,卻只給他三秒鐘的持久力?

  韓譽原本沒打算跟沈清追究,他覺得這樣也好,至少那群女生聽說了「三秒」這個詞後,對自己沒有以前那麼殷勤了,也省下了不少麻煩。

  直到——

  某天和唐夏視頻聊天,洗澡回來的沈清在門口大吼:「三秒!你在不在啊,幫我開下門!」

  他跑去開了,沈清跟在屁股後面嘀咕:「三秒,你又跟嫂子視頻啊?」

  然後,韓譽聽到唐夏在對面「咦」了聲,奇怪問道:「你的外號叫三秒?」

  「噗——」

  緊接著傳來的,是電腦那端唐夏三個室友異口同聲的「我靠」。

  韓譽一怔。

  誰料沈清笑眯眯點頭,把一張大臉直接對著唐夏,特別自豪,「是啊,是因為——」

  「滾!」韓譽快要氣炸了,揪著沈清後背的衣領硬生生將他拽走。

  他不知道丁葉晗她們都跟唐夏說了什麼,反正等他把沈清按在地上打了一頓,回頭過去想解釋的時候,唐夏的表情……

  難以形容。

  「你聽我說——」少年第一次感到了著急。

  剛才唐夏的室友肯定誤會了,那如果唐夏也誤會了……

  韓譽內心早就將沈清罵了個狗血淋頭!他的一世英名!

  「嗯,」唐夏還在電腦畫面里,就是嘴角掛著抹笑,看起來有些令人頭皮發麻,「你要說什麼?」

  這麼一問,韓譽突然就啞聲了。他說什麼?說絕對不止三秒鐘?

  對面除了唐夏還有別人在場呢……

  短暫的沉默後,唐夏終於再度開口——

  「你怎麼知道自己三秒啊?」

  韓譽霍然抬頭。

  「沈清怎麼也知道你三秒啊?」

  韓譽抿唇,張嘴想回答。

  「你都背著我在幹什麼啊?」

  女孩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到底有沒有生氣。

  他猶豫了,「唐夏,你——」

  「曉蕾說,沈清這句話暴露了很多,你覺得呢?」唐夏兩手托著下巴,目光認真而又直接地盯著韓譽看。她的眸子裡,沒有懷疑,沒有難過,有的,只是安安靜靜的等待。

  韓譽回頭就是一個眼刀子給了沈清。

  後者打了個寒顫,委屈巴巴。

  自己要是真因為一個外號惹得嫂子跟韓譽吵架鬧分手,那罪過可就大了啊!

  沈清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捂著胸口從地上爬起來,偷偷摸摸拿出了手機。

  「你等我給你打電話。」韓譽一邊說,一邊關了視頻。

  畫面陡然變暗,唐夏那副嚴肅里又帶了些一本正經的表情,終於沒憋住,直接破功。

  宿舍四個女生抱著肚子鬨笑。

  「夏夏你過分,把鍋甩我身上!」高曉蕾甩抱枕過去,眼睛都笑彎了,「就沖你家韓譽那小心眼,以後肯定都把帳算我頭上了。」

  丁葉晗忍不住鼓掌,「有意思了,我真想聽聽韓譽打算怎麼解釋,可惜,給關視頻了。」

  剛才韓譽「暴打」沈清的時候,丁葉晗就給他另外一個室友發消息,詢問「三秒」這個梗的來源。所以,等韓譽重新回到畫面中來時,她們早就知道了來龍去脈,後面的一切,都是故意裝出來的。

  「哎!來電話了!」張芹指了指唐夏桌上震動的手機,亢奮道,「快接,開免提。」

  女孩輕咳一聲,故意板起臉來,「餵?」

  少年熟悉的清冽嗓音灌入耳朵,「你不會真信了吧?」他的語氣透著難得的焦急,旁邊三個女生盡力忍著不笑場。

  「那你先解釋啊。」唐夏眼珠子一轉,不答反問。

  韓譽皺眉,抱著個手機蹲在外面走廊上,有些頭疼。

  這幾年和唐夏相處,她給他的印象一直是乖巧懂事、不會隨便發脾氣的那種,所以今天女孩突然質疑自己,韓譽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嗯……」少年撓頭,半天沒憋出一個字來。

  唐夏咬著手指頭看向高曉蕾。

  後者無聲示意:問他是不是不愛你了。

  「啊?」唐夏愣。

  「啊?」韓譽懵。

  丁葉晗「撲哧」笑了,七手八腳比劃著名地催促:快問!

  唐夏咬咬牙,沉道:「你是不是喜歡別的女生了?」

  「……」

  接近半分鐘的、死一般的寂靜。隨即,韓譽一字一頓道:「我、喜、歡、誰?」

  唐夏開始瞎掰:「這我就不知道了,那你們學校好看的女孩子,肯定也不少啊,對不對?」她停了幾秒鐘,聽見對面的少年冷哼一聲,才又接道,「我室友說,異地戀不靠譜。」

  「我日……」張芹癟著嘴,「室友繼續背鍋。」

  韓譽五官都擰了起來,「還有呢?」

  唐夏絞盡腦汁,想半天沒想出來,氣勢弱了下去,「暫時就這些。」

  本來不過是想逗一逗韓譽,如今發現,可能不好收場了。

  因為他似乎認真起來,「異地戀怎麼就不靠譜了?」

  「嗯……」唐夏求助的目光投向室友。

  丁葉晗低頭在手機上打下一串話,然後遞給唐夏看。

  女孩照著念:「因為我不知道你在學校都在忙什麼,監督不到。」

  話音剛落唐夏扭頭,坐在丁葉晗邊上的高曉蕾也舉起了手機,她只好再念:「而且,三秒鐘這麼私密的事情,你沒和我做過,怎麼——」

  念到一半,唐夏反應過來。

  她猛然間抬眸。

  高曉蕾靠在椅背上笑開了花。

  唐夏瞬間漲紅了臉。

  對面的韓譽又懵了。

  「你說什麼?什麼沒做過?」他其實聽清了,但又不太相信自己都聽到了什麼。

  唐夏氣鼓鼓,抓起手機關掉免提,轉身躲進了衛生間。

  張芹在後面逗趣:「你們過分了啊,這到底是整韓譽呢,還是整夏夏呢?」

  「怎麼能說是『整』呢?」高曉蕾搖頭晃腦,壓低了嗓音道,「促進兩人感情懂不懂?這對小情侶,都這麼長時間了,也沒點實際進展,我都替人著急!」

  丁葉晗點頭附和:「是啊,大一的時候韓譽來看夏夏,都吻到脖子了,還在外面開了房,結果呢?結果夏夏竟然還能大晚上跑回來!你說氣不氣人!」

  唐夏在衛生間裡怒吼——

  「皇帝不急太監急啊你們!」

  韓譽暈了,「到底怎麼回事?」

  唐夏坐在馬桶蓋上欲哭無淚,軟聲道歉:「對不起啊,剛才鬧著玩的,沒跟你生氣。」

  「嗯?」

  「丁丁問過你室友了,而且沈清也發簡訊來說明了。」

  韓譽吁出一口氣,「我說你今天怎麼有點反常呢。」

  唐夏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那之前說的,是你的真心話嗎?」少年蹲得久了腿有點麻,乾脆盤腿坐下,脊背貼著牆壁,微涼。

  唐夏詫異,「哪句?」

  「不靠譜。」他答得迅速。

  女孩猶豫了。

  她停頓的一剎那,他就明白了。

  沒錯,唐夏是乖巧懂事,不會懷疑他,只會相信他。可,女生終究是女生,不在身邊的男朋友,比起別人朝夕相處的對象,還是少了幾分安全感。

  就比如高曉蕾和徐浩吧,有時候徐浩會陪高曉蕾來上課,唐夏還挺羨慕的。

  上了大三,選修課增多,她們宿舍四個人分別報了不同的選修,所以唐夏偶爾也要一個人上課、一個人吃飯。

  每當這時,她就格外想念韓譽。

  習慣了陪伴之後,連獨自走進食堂,都需要勇氣。

  「你會喜歡別人嗎?」沉默許久,唐夏問道。

  這大概是每個女孩在戀愛時期,都會壓在心底的小小擔憂吧。

  一直想知道答案,哪怕知道了答案,也想反覆確認。

  只是唐夏剛問出口,就有點後悔了。

  韓譽會不會覺得自己在無理取鬧呢?如果他不回答,自己會不會很尷尬?

  女孩懊惱地捶了下額頭。

  「為什麼會這樣想呢?」片刻後,少年溫柔的話語傳來。

  「我……我也不知道。」唐夏捏緊手機,將腦袋深深埋起。

  她已經不滿足於每天只跟韓譽用網絡溝通,她想要的,是一個能夠一直一直陪伴在身邊的男朋友。

  餓了可以一起吃飯,累了可以枕他肩膀,難過了可以求安慰,開心了可以擁抱親吻。

  距離不是產生隔閡的唯一原因,卻會令人感到失落無助。唐夏從來不是胡鬧的女生,但情緒說來就來,無法控制。

  她似拼命壓著哭音,韓譽聽著,心裡很不是滋味。

  「再過一個月我就來看你,好不好?」少年輕聲安慰道,「你別哭。」

  現在已經五月,進入複習階段,很快放暑假了。

  唐夏點頭,不管韓譽是否能看到,只低低應著。

  其實她應該很確定,他不會喜歡別人。否則,當年這麼普通的自己,早就輸在起跑線了。

  「不要哭唐夏,我抱不到你。」少年低頭,計算著自己還有多久才能見到那個現在正極度需要安慰的姑娘。

  「嗯,等你。」她擦乾眼淚,揚起微笑。

  掛斷電話前,韓譽呢喃——

  「我愛你,很愛你,你不要怕我會離開你,永遠不會。」

  唐夏眼圈一紅。

  「還有很多話想跟你說,見面了,再告訴你,好不好?」

  她哽咽,「好。」

  韓譽暗暗發誓,等到了見面的時候,他一定要告訴唐夏,自己有多愛她。

  很愛,很愛。

  五月末,六月初,氣候升溫。

  那天,韓譽和沈清從教學樓出來,下意識抬頭望了一眼天空。

  天光晦暗,反常的悶熱無端惹人煩躁。

  「去吃飯?還是直接去打球?」沈清抱著籃球,轉頭問韓譽。

  「不吃了,也不想打了,」少年不知為何,心裡不太舒服,擺手拒絕道,「有點累,我回去睡會兒,你去吧。」

  「真不吃了啊?」沈清眨巴了兩下眼睛,「你早飯都沒吃呢。」

  「不了,先回了。」韓譽沒停留,雙肩包往後背上一甩,騎著自信車走了。

  沈清沒在意,吹著口哨往食堂去。

  韓譽騎車騎得很快,風呼啦啦地朝臉上吹,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愜意。

  這個點,學生們都擁在食堂,宿舍樓里冷清得厲害。少年把車停好,進門一剎那,再度抬眸。

  頭頂的太陽閃著詭異的光芒,橫空飄來一塊巨大的烏雲,遮了日頭一半,悶熱更甚。

  韓譽甩甩頭,強迫自己壓下心頭莫名其妙的不安,大跨步上了樓梯。

  寢室去年安裝了空調,他把溫度調低,隨意洗了把臉,便爬床躺下。

  翻身時,少年給唐夏發了條信息——

  「下午沒有課,我先睡兩個小時,醒了找你。」

  他習慣等她回復了,再放下手機去干別的事,但這次,他等了十五分鐘都沒有等到。

  韓譽蹙眉,翻翻備忘錄,才發現今兒是周五,唐夏一天都滿課。

  可能沒看到吧。

  少年這樣想,腦袋枕著胳膊,一邊等一邊眯眼小憩,結果等著等著,他就睡著了。

  睡著後,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唐夏哭著問自己:韓譽,你說你會來見我的,會來告訴我你有多愛我,可是你人呢?

  少年輾轉,眉心緊蹙。

  他想抬手替女孩拂去淚痕,可是,指尖卻穿透了她的身體,抓住一抹虛無的空氣。

  唐夏的哭泣一直在繼續——

  我等了很久,你為什麼還不來?我疼,我這裡疼,這裡也疼,你還會來找我嗎?你找得到我嗎?

  韓譽呼吸沉重,安靜的寢室里,能明顯聽到他急促的喘息。

  唇齒間不停重複著一個名字,可無論多麼努力,夢中,他永遠都抱不住他心愛的女孩。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突響一聲霹靂!

  韓譽驚,剎那震醒!

  他從床上坐起,後背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幾乎將整件衣服都給浸濕了。

  樓道里一片嘈雜,夾雜著驚恐的尖叫和怒罵,少年翻身,拿著手機準備慢慢爬下去。結果腳剛踩到欄杆,一陣猝不及防的震動,直接讓韓譽踩空,仰面摔倒在地。

  「靠……」少年摔得眼冒金星,扶著腰爬了兩下沒爬起來,卻眼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玻璃杯、筆記本噼里啪啦砸下。

  他愣,直到這會兒才感覺到,地面正在瘋狂地左右搖晃。

  「韓譽!」撕心裂肺的吼叫響起,緊接著,寢室大門被用力推開,沈清蒼白著一張臉站在門外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韓譽坐在地上,茫然扭頭。

  沈清啐了一口,又急又氣:「跑啊!」

  見少年不動,他直接衝進來,明明身板和韓譽一樣清瘦,竟然單手拎起了韓譽,拔腿就跑!

  「怎麼回事?」韓譽睡懵了,聽到耳畔各種東西落地的碎裂、人們的驚叫和哭喊,死死抓著沈清的胳膊問。

  後者緊抿著唇,一路都沒時間解釋,好不容易拉著韓譽跑下樓,才沉聲道——

  「地震了!」

  少年瞳孔一縮,「地震?」

  他說完,轉頭看向身後。

  幾分鐘前還好好兒的宿舍樓,劇烈搖晃,落下一層一層厚重的灰塵,然後再在韓譽眼前,傾斜、倒塌。

  所幸宿舍樓里人不多,大家都跑了出來,一個個赤腳或拖鞋、赤膊或短褲,狼狽不堪。

  學校領導第一時間組織了解散集中,所幸震感強度最大的影響已經過去,除了極個別學生受傷被緊急送往醫院,其他人都只是受到驚嚇,沒有出意外。

  沈清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如釋重負,「你知道嗎?老子一口氣從球場跑回來,就為了救你!」

  韓譽也坐,灰頭土臉的樣子,格外好笑。

  「那我欠你一條命。」

  「這倒不用,」沈清聳聳肩,終於笑開,「以後發達了,提攜提攜我就行。」

  韓譽鄭重點頭,「一定。」

  就因為這句話,畢業後少年卯著一股子勁兒打拼,有了事業,便一直將沈清帶在身邊。

  「同學們先在操場耐心等待,隨身帶著手機的,儘快和父母報個平安。」校長舉著個擴音喇叭,站在人群最前方大吼。

  「靠,老子手機都跑丟了。」沈清摸摸口袋,暗罵。

  「給,」韓譽遞了自己的過去,「你用完了還我,我給唐夏打個電話。」

  沈清嘿嘿笑著,「那我就不客氣了。」他說完,接過手機跑去一邊給父母打電話了。

  韓譽坐在原地,因為剛經歷事故,所以大家都不知道這次的地震到底有多嚴重,而蘭城,是否是唯一的受災城市。

  少年聽到旁邊的同學在議論,說震感沒有十分強烈,估計他們這裡只是邊緣影響地區,非震源地。

  韓譽莫名心跳加快。

  「給,你跟嫂子報個平安吧。」沈清打完電話回了來,韓譽沒吭聲,手指在屏幕上按下那串熟悉的數字,卻不可控制地在發抖。

  不是後怕,而是……

  他用力搖頭,告訴自己不要多想。

  手機里沒有傳出嘟嘟聲,只有機械而冰冷的女音在重複——「您好,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韓譽的唇色開始蒼白,他不放棄,走到更遠處,繼續撥打。

  沒事的,可能自己這裡信號不好,畢竟才地震。

  「您好,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還是那一句,不帶任何感情的提醒。

  韓譽徹底慌了,攥著手機往回跑,抓著不認識的同學就急問:「還有哪裡地震了?」

  那同學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回答:「我不知道啊。」少年惱,狠推了他一把,又換人問道:「還有哪裡地震了?」

  沈清奇怪,對韓譽喊:「怎麼了這是?」

  操場鬧哄起來,少年一連問了好幾個人都說不知道,乾脆低頭給手機聯網,試圖上網搜索。但可惜,地震引發電源、網絡故障,手機屏幕上一直顯示著「網絡錯誤」。

  韓譽憤然摔手機。

  校長在主席台上看到了下面的動靜,「大家不要亂,地震已經過去,我們現在就等——」

  話沒說完,下一秒,一道黑影突然從眼前躥過,直接搶奪了他手裡的擴音喇叭。

  「喂!」校長大驚,才說了一個字,人就被擠走了。

  韓譽鐵青著臉,望著操場上黑壓壓一片人群,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強作冷靜地問——

  「誰能告訴我,還有哪裡地震了?」

  萬籟俱寂。

  少年不知道為什麼感到腿軟,扶著旁邊的圍欄,努力讓自己站得挺拔。

  約莫等了有兩三分鐘,終於有人顫巍巍地回答——

  「祁城、檳城、聯城……」

  韓譽呼吸一窒。

  都在一個省,和蘭大同一個省。

  但是還好,沒有聽到那個他不願意聽到的城市名。

  少年閉閉眼。

  然而下一瞬——

  那唯一回答的女生,舉著手機,小心翼翼道——

  「震源地……南城……」

  仿若晴天一道驚雷,韓譽睜眸,眸中色彩陡然全失。

  「你說……震源地,在哪裡?」他仍舊舉著擴音喇叭,胳膊顫抖得厲害,出口時的嗓音都似哽了刺,艱難而惹人心疼。

  沈清臉色也白了。

  南城……南城……

  南大就在南城,和他們屬於一個省,直線距離不足三百公里。

  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唐夏在南大!在南城!在震源地!

  「在南城,」女生的嗓音不高,可操場上出奇得安靜,所以哪怕韓譽站得遠,也聽得清清楚楚,「我有朋友在南城的大學,死里逃過一劫,她說……她說……」

  「她說什麼?」韓譽已經沒有力氣了,擴音喇叭應聲掉地,他拼命撐著,不讓自己跪下。

  女生開始哭,哭得令人心酸。

  「全塌了,她說全塌了……上課上得好好的,樓板都掉下來了……」

  「五層樓……五層的教學樓,幾百個上課的學生,最後跑出來,連她在內,三個……」

  「沒有領導組織撤退疏散,沒有老師組織現場自救,因為……都被埋了……」

  風小了,天暗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女生泣不成聲,捂著臉無助地蹲了下來。

  明天和意外,哪個會最先到來呢?

  他說,要去見她的。

  他說,會告訴她有多愛她。

  他原本已經打算好了,如果她缺乏安全感,那麼,畢業後,他們就結婚。

  從青春走到成年,人生最美好的那幾年,他們在一起度過,以後的幾年、十幾年、幾十年,也會在一起度過。

  韓譽一直都認為,他們還有好多好多的時光,能廝守,能白頭。

  他抱著她的時候,吻著她的時候,甚至連若干年後孩子的姓名,都想好了。

  哪會有一日,上天開個玩笑,就想讓他們生生分離呢?

  什麼狗屁地震,什麼天災人禍。

  他不信天,不信地,不信人生不信命。

  他只信自己,只信她。

  他說要去找她,就一定會去,親口告訴她,愛,很愛,這輩子,下輩子。

  她說會等著他,就一定還在,等著聽他說,愛,很愛,這輩子,下輩子。

  韓譽倒退一步,再一步。

  轉身,想跑,卻倒下。

  「韓譽!」沈清大驚,撥開人群往前沖。

  少年摔倒的時候磕到了下巴,瞬間便流出了一灘血,他卻似感覺不到疼痛,手腳並用地爬起,抓著沈清的手臂,目光空洞。

  「什麼車最快?我現在打的過去,會不會堵?」韓譽有些語無倫次。

  沈清被他的神色刺痛,「韓譽,你冷靜點,嫂子她沒事的。」

  素來驕傲自矜的少年,滿身髒污,手背隨意一抹臉頰,兩行晶瑩瞬間滑落。

  沈清突然也想哭。

  「或者飛機呢?最早的航班是什麼時候?」

  「清醒!」沈清哽咽,鼻頭紅了,「南城是震源地,救援人員肯定會比到咱們這兒來得及時。」

  韓譽搖頭,「我要自己去。」

  「你怎麼去?」沈清反問,雙手揪著少年領口,「祁城、檳城、聯城,這三個地方都發生了地震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從這裡到南城的鐵路、公路全面被毀!」

  沈清一句話,石破天驚!

  韓譽怔怔抬頭。

  「先別慌,等消息,等通知。」沈清沒辦法和他的目光對視。

  那曾經漂亮到熠熠生輝的眸子裡,如今只剩下灰白。

  唐夏是他生命中的光。

  如果有一天,這道光消失了,那麼,他會不會又變成那個孤傲到令人討厭的少年呢?

  「等?」韓譽輕輕問。

  沈清沉默。

  「等到什麼時候?」少年開始笑,涼涼的。

  他仿佛又聽見了唐夏在夢裡的哭喊,她說疼,她責問他為什麼還不來。

  韓譽就這樣,一直笑,一直笑著看沈清。

  眼淚不停掉落,在少年精緻的臉頰上畫開一道接著一道的痕跡。

  沈清深吸一口氣,隨即,狠狠咬牙!

  「走!去南城!」他起身,彎腰將手遞給韓譽。

  少年肩膀一顫,用力回握。

  沈清把韓譽從地上拽起,撩起衣服擦了擦眼睛。

  乾澀、且疼。

  他還沒有經歷過愛情,但既然,他見證著韓譽的愛情,那麼,未嘗不可為了兄弟,拼勁全力一次。

  公路塌了,就走小道。

  沒有做不到的事,只有不努力的人。

  而愛情,無非就是,越盡艱難,跨過生死。

  沈清一路上,都在不停地祈禱。他能感受到身邊少年緊繃著神經,如果不是那一份執念,韓譽怕是早已倒下。

  唐夏,你要堅持住,我們在努力,你也要努力。

  不能出事,不能放棄。

  你那麼愛他,怎會捨得再留他一人?

  留他一人經歷世事折磨,於黑暗中反覆顛倒,這一生都活在無盡的悔恨與想念里嗎?

  你忍心嗎?

  帶他走出心牢的是你,解開心頭枷鎖的也是你,怎麼可以在馬上要幸福下去的時候,放手呢?

  你甘心嗎?

  唐夏,至少,你要等到他過來,說——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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