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她的家
黃振洋推開門,薑糖跟著走了進去。
他打開燈,房內裝飾雖然是十七年前的那個年代,現在看起來一點都不違和,整個牆紙是淡粉色的,其中一面牆掛滿了水晶小星星,牆邊有一張大床,旁邊是一張小小的嬰兒床。
嬰兒床上懸掛著一個大象造型的吊鈴,薑糖走過來,伸出手摸了一下鈴鐺,叮叮噹噹的聲音傳了過來。
她回過頭來,沖黃振洋笑了笑。
床頭有一個大大的玩具箱,裡面裝滿了玩具,從小汽車到洋娃娃各種各樣的。
她小時候,在康安路生活的時候,最渴望的就是擁有幾個漂亮的洋娃娃,這樣她可以給她們換衣服,餵她們吃飯,帶她們參加所謂的舞會。
窗邊上有一個粉色小衣櫃,黃振洋走過來,拉開櫃門,裡面掛了一排衣服,各種粉嫩的小裙子、和尚服。
黃振洋拿起其中一件橙色的棉質連衣裙,裙擺繡滿了白色的小雛菊花,小小的一件,十分可愛。
他拿在手上摸了摸,「你小時候最喜歡穿這件小裙子,穿髒了都不肯讓人換,誰要給脫,就哭給誰看,脾氣可倔了。」
薑糖拿起小裙子問道,「那最後是怎麼脫下來的?」
黃振洋笑著答道,「這得感謝陸離。」
薑糖滿臉詫異,「他那時候不是也很小嗎,應該不會說話。」
黃振洋繼續說道,「這件衣服是陸離媽媽送的,你和陸離一人一件,這還是情侶的,你愛惜地很,不肯脫,陸離媽媽就把陸離抱過來,讓你看著他脫,非得看他脫了,你才肯脫掉。」
薑糖笑了笑,「這不是裙子嗎,陸離也穿裙子?」
黃振洋看薑糖高興,他也高興,笑著答道,「陸離小時候長得挺像女孩子,他媽媽就喜歡給他穿裙子,還給留過頭髮,梳過辮子,連扎頭髮的花跟你的都是同款。。」
難以想像,陸離穿上裙子,再紮上兩個小辮子得是什麼樣,肯定很好玩兒,薑糖忍不住笑出聲來。
大佬的黑歷史,可算給逮到了。
回頭該好好羞辱他一番才好。
衣櫃裡掛小裙子的旁邊,掛著一條棉紗小毯子。黃振洋說道,「這個小毯子,你小時候喜歡在我肚子上爬著玩,你媽媽怕掉下來,就用這個毯子鋪著,柔軟又衛生。」
薑糖偷偷看了一眼黃振洋的肚子,難以想像自己小時候在上面爬來爬去的畫面。
再旁邊是整整齊齊疊著的幾件毛衣帽子圍巾。
薑糖摸了摸,又看了看,「毛衣很漂亮,上面還勾了花。」
黃振洋嗯了聲,「你媽媽織的。」
薑糖四處看了看,地上鋪了防滑毯子,每個桌角床角柜子角,都貼上了軟泡沫,防止小小的她撞到。
她站在窗前,面朝整個房間,微微閉上眼睛,她沒有那時候的記憶,她可以想像出來。
一個穿著橙色小裙子的漂亮小女嬰,在爸爸的肚子上爬著玩,一不小心掉到了床上,胖手胖腳地摔了個跟頭,滾了圈兒坐床上笑,媽媽看到了,大概會嚇一跳,還會責怪爸爸,怎麼會讓孩子摔下來。
有微風吹了進來,嬰兒床上的吊鈴發出一陣悅耳的聲音,叮叮噹噹,敲地她心裡好似有什麼東西堵著,鼻頭也開始泛酸,眼角的淚水無聲滑落。
黃振洋走過來,幫她擦掉眼角的淚水,輕輕拍著她的背,「孩子,沒事了。」
薑糖伸出手來,抱住了黃振洋的胳膊,頭埋在他肩膀前,終於大聲哭了出來。
這是自她知道她的身世以來,第一次不設防地放聲大哭。
黃振洋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對她說道,「糖糖,對不起。這十七年來,沒能在你身邊,在你需要的時候,沒能在你身邊。」
薑糖在他衣服上蹭了蹭眼淚水,又抹了抹鼻涕,叫了聲,「爸,爸爸。」
黃振洋聽見她這樣叫他,眼淚也是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孩子,乖孩子,爸爸的乖女兒。」
他的聲音有點發抖,帶著哽咽,繼續說道,「雖然你媽媽現在是這樣情況,但爸爸希望你記住,你永遠都是爸爸媽媽最愛的女兒。」頓了頓又道,「你媽媽她真的很愛很愛你,不然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黃振洋說完,拿出鑰匙,打開旁邊抽屜,拿出一個日記本。這個抽屜的鑰匙,只有他一個人有,黃倩蓮都沒有,他怕黃倩蓮看見日記本里的記錄日期對不上黃媛媛的出生日期,會崩潰。
這本日記的封面已經發黃,看起來有年頭了。
黃振洋說道,「這是你媽媽為你寫的日記,從你出生那天,到……」他沒勇氣再說下去,那種錐心之痛,一輩子都不會減輕一點點。
薑糖打開日記,「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兒,六斤四兩,五十厘米長,我和振洋給她起名叫媛媛,希望她將來能成為一個美好的人。」
「媛媛終於睜開了眼睛,很大很有神,像媽媽。鼻子和嘴巴像爸爸,長大了一定是個大美人。」
「媛媛身體不舒服,一直咳嗽,我很害怕,和振洋一起帶著去了醫院,是肺炎,要掛七天水,我可憐的孩子,護士打針的時候,一直在哭,眉毛都哭紅了,我多希望得了肺炎的是我。」
「沒事媛媛,奶奶不喜歡你沒關係,爸爸媽媽可是很愛很愛你的,在這個世界上,你是媽媽最愛的人,其次才是你爸。」
「今天陸家那小子跟著他媽媽過來,拉著我們媛媛的手不肯放,還在她臉上啃了好幾口,都是口水。」
……
薑糖翻著翻著,眼淚水不自覺地滴在了這本日記上。
她回想起與黃倩蓮相遇的每一次。
每一次都是那麼不愉快。
而日記本里的媽媽又是那麼柔和慈愛。
黃振洋幫她擦了擦眼淚,「你媽媽她肯定能想起來的,她那麼愛你。」
可是現在,她愛的是黃媛媛啊,是樓下的黃媛媛。薑糖合上日記本,有點絕望地想著。
這時,黃媛媛從樓下上來了,她看見這間房,房門虛掩,於是推開門走了進來。
這間房,連她自己都沒進來過幾次,她爸不讓她進來,她就跟著她媽偷偷進來過幾次,她一直認為這間房是她小時候住過的,黃倩蓮一直都是這樣對她說的。
黃媛媛尤其喜歡那張嬰兒床上面的吊鈴,但爸爸不讓人動這房裡的東西,不然她就摘掉掛她現在的臥室里了。
她還很奇怪,明明是她小時候玩過的吊鈴,長大了怎麼就不給玩了。
黃媛媛一進門就看見薑糖捧著本什麼本子在看。
這個房間,怎麼會有外人進來。她下意識地看了看旁邊她的爸爸。
黃振洋問道,「你媽媽呢?」
黃媛媛答道,「在廚房。」
黃振洋嗯了聲,「把門關上。」
黃媛媛轉身關好門,幾步走到薑糖身邊,從她手裡一把搶過日記本,大聲質問道,「你怎麼在?」又轉頭看向黃振洋道,「爸,她怎麼在這?這是什麼,我怎麼沒見過。」說著抖了抖手裡的日記本。
黃振洋異常沉靜地說道,「打開第一頁看看。」
黃媛媛打開日記本,看了看,說道,「這是我媽寫給我的,」她又看了看薑糖,「剛您怎麼給她看。」
黃振洋說道,「你看看上面的日期。」
黃媛媛低頭看了一眼,而後抬起頭來說道,「這我媽記錯了吧,記早了一年多,那時候我還沒出生呢。」
黃振洋從黃媛媛手裡把日記本拿了過來,繼續沉靜地答道,「那不是你,是你的姐姐,你還有個姐姐,這就是你的姐姐,親姐姐。」他看了看薑糖繼續說道,「這間房也是你姐姐的。」
薑糖一直沒說話,她在觀察黃媛媛的反應,如她所料,黃媛媛並不肯接受這個事實。
黃媛媛搖了搖頭,「這不可能,我媽不是說過,這房間是我小時候住的。」
黃振洋看著黃媛媛,「媛媛,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你媽媽的精神狀態,你能不知道嗎。」
黃媛媛大聲喊了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怎麼會突然多出來這麼一個姐姐!」
黃振洋說道,「你小點聲,別被你媽媽聽見上來了。」說完繼續解釋道,「你和方方之前,是有個姐姐,一歲大的時候,被你奶奶扔了,就是,糖糖。」
黃媛媛不可置信地看著薑糖,「這不可能,要真這樣,我媽能不知道嗎,我媽說了這間房是我的,沒說過我還有什麼姐姐。」
黃振洋雖然怕傷了黃媛媛的心,不想說,但她有些事情是她必須知道的,不然就是對薑糖的不公平。
他張了張嘴說道,「你媽媽把你……」
他想說的是,你媽媽把你當成你姐姐了。
但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薑糖打斷了,「黃媛媛,你今年十六了吧,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這麼跟你說吧,這間房子是我的,我是你的姐姐,不管你願不願意,事實就是這樣,容不得你不願意,還有陸離,那是我未婚夫,是你姐夫,該怎麼做不用我教了吧。」
黃媛媛捂住耳朵,叫了聲,「我不願意,這間房是我的,都是我的!」
薑糖走過來,伸出手把她的手從她耳朵上拿了下來,說道,「黃媛媛,你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嗎,你從小有爸爸媽媽的疼愛,我沒有,你從小不愁吃穿一堆人圍著你轉,我沒有,你從小跟陸離一塊長大,我也沒有。」她頓了頓又道,「這間房,我後來就沒住過,現在再讓我住,我還能住嗎,躺在這張嬰兒床玩著洋娃娃嗎,不會了,有些東西,丟了就是丟了,沒有辦法彌補。」
黃振洋聽到這裡,鼻頭一陣泛酸,他對這個女兒的愛從來沒有變過,這麼多年的牽掛也不是假的,但他有確確實實地缺席了她的成長。
黃媛媛抹了抹眼淚,大聲喊道,「那你還回來幹什麼!」
「媛媛!」黃振洋大聲呵斥她,抬起的手終究沒有落下。他從來沒打過孩子。
薑糖輕輕按住黃振洋的手,對黃媛媛說道,「我來找陸離。」說完看了看黃振洋,「還有,爸爸。」
黃媛媛突然冷笑一聲,「我媽不會認你的,她都不記得你了。」
黃振洋把黃媛媛拉到一邊,嚴厲呵斥她道,「在你媽媽恢復記憶之前,不許任何人在她面前提起這件事!」
黃媛媛知道她媽媽受到某種刺激會精神失常,但只要沒人踩那個點,媽媽就不會尖叫痛苦。
她抬起頭來,抹了抹眼淚,看著黃振洋,「爸,你愛我還是愛她!」說完指了指薑糖。
薑糖往這邊看了過來,黃媛媛真的是被寵壞了,不然為什麼要這樣為難自己的爸爸。
其實就算黃振洋說他更愛黃媛媛一點,那也是無可厚非的,畢竟是看在身邊長大的女兒,她不怨。
黃振洋正要說話,門外有人敲門。
也真是時候,薑糖走過去開了門,門口站著黃倩蓮。
黃倩蓮在樓下聽見黃媛媛的哭喊聲才上來的,她猛一看見薑糖,也是一怔。
但又很快走了進去,拉著黃媛媛問長問短。
黃媛媛一頭撲進黃倩蓮的懷裡,一連叫了好幾聲媽。她爸爸的愛被別人分去了,但她的媽媽不會,媽媽是世界上最愛她的人。
黃倩蓮一下一下輕輕拍著黃媛媛的背,安撫著她。
薑糖站在門口,又看了一眼這間房,這裡終究已經不再屬於她了。
她轉過身,出去的時候碰上了陸離。
他往裡面看了一眼,就全明白了。
陸離拉起薑糖的手,輕輕在她耳邊說道,「沒事。」
薑糖抬起頭來,沖陸離笑了笑說道,「嗯,沒事。」
等黃媛媛哭夠了,黃倩蓮開始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看了門口的薑糖一眼,正要說話,卻被黃振洋打斷了,他說道,「能有什麼事,沒事兒。」
黃媛媛在他爸面前不敢造次,就點了點頭,「沒事。」
她也並不想媽媽因為知道薑糖的身份而再次失控,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
往私心裡想,媽媽永遠都想不起來那個姐姐,不也挺好嗎,媽媽只愛她一個人,多好啊。
於是黃媛媛擦乾淨眼淚,笑著說道,「沒事,剛跟糖糖姐姐聊天聊太激動了。」
黃倩蓮回過頭來看了看薑糖。
薑糖笑了笑,沒說話。
這時黃方方從樓下走了過來,說道,「菜都要涼了。」
一屋子人這才從這極不自然的氣氛里回過神來。
黃振洋說道,「都下去吃飯吧。」
陸離拉起薑糖的手,輕輕對她說道,「我們去吃飯,吃好飯回去念英文詩歌給你聽。」
薑糖嗯了聲,拉著陸離的那隻手緊了緊。
下樓梯的時候,陸離走在她前面,風帶起他襯衫下擺,微微揚起,她緊緊跟著他的步伐,那種十分熟悉的,踏踏實實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
她微微揚起嘴角笑了笑,只要他在她身邊牽著她的手,她就是有家的,有他的地方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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