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打完電話以後,被告怎麼樣了?」連天野檢察官都沉默了—大陣子之後才說出話來。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我打完電話以後,徑直把車開回家中,收起了車子,喝了威士忌酒。記得一罈子酒幾乎叫我喝光了,但沒有醉得象平時那樣厲害。我當時的處境,是騎虎難下呀!就在那種心情支配下,陷入了犯罪的深淵,真是沒有法子呀!」

  「現在先不談有無刑事責任的問題,被告過去曾經不止—次地想過——這下子會不會被投入監獄呢?這時的心情,比過去又怎樣呢?」

  「過去我想,是自己的命不好,沒有辦法,由它去算了。可這次想擺脫也擺脫不掉,於是揪著自己的頭髮哭了起來。」

  「這時候,沒有想到去自首嗎?」

  「若是我一個人犯的罪,按當剛的心情來說,我一定要去自首的。但是,我若是為了解除自己良心上的譴責而去自首的話,結果就等於用我的手去掐康子的脖子。這種事情,無論如何我是做不出來的。」

  「從那以後一直到第二次事件發生,你的日子是怎樣過來的呢?」

  「可以說是沒有心再活下去了。整天恍恍惚惚、呆然若失地虛度時光。這種精神不振的狀態,投機買賣是搞不了的。我說把全部的交易一律做個結束,洗手不幹了,這可是發自內心的話。」

  「你是不是起過拿著現款逃到別的地方去的心呢?」

  「這可一次也沒有想過。我今後的命運,實際上已經完全系在康子這個女人身上了。在東條憲司生前,我們一次面也沒有見過。既然當時的現場沒有被人親眼見,我想犯罪的事實是絕對不會從我這方面暴露的。當然,警察是一定要追查康子的,康子怎樣才能應付過去,是我最擔心的事情。每天打開報紙看,對我來說,真是難以忍受的痛苦。但是,完全沒有康子被捕的消息。最初的一個星期過去了,十天過去了,這時我想可能沒事了。奇蹟果然出現了嗎?真是謝天謝地。」

  「從使用『奇蹟』這個詞可以看出,被告是知道犯了這樣的罪行是很少不被發覺的嘍。

  」檢察官趕緊這樣叮問了一句。

  「是的……」

  「你認為過了十天、二十天、一個月以府,警察就全斷念不再追究了嗎?」

  「我沒有這樣想過。只是覺得,只要我們忍耐著不再見畫,警察就對我們沒有辦法。『忍耐,忍耐,忍耐!』這兩個字可以概括我當時的全部心境。」

  「那麼,被告和康子再次會面,是在什麼時候?」

  「二月二十日下午四時左右。」

  「說從第一次事件以後到第二次事件之間你們一直沒有碰過面,本檢察官是不相信的。」

  「但那是事實。我是在拼命控制著我快要發瘋的感情。我想康子的心情也會和我一樣。我們連彼此通個電話,都儘量控制,而且每次通話都是在康子外出時從別處打給我的。」

  「是因為你認為東條家的電話有可能被警察偷聽嗎?」

  「是的……」

  「是在什麼地方和康子見面的呢?」

  「在有樂町日本劇場旁邊的『勃朗峰』茶館裡。」

  「你們是第一次去那個茶館碼?」

  「從前一起也去過幾次。」

  「當時康子的態度怎樣?」

  「不用說,她的氣色很不好,憔悴極了。我一說『你可消瘦多了』,她也既『你也瘦了』。這幾十天彼此的心情,用這一句話就充分表達出來了。」

  「後來你們談了些什麼呢?」

  「我最耽心的是警察的行動,所以我反覆叮問這一點。康子說,她想儘量巧妙地應付過去,警察好象也解除了對她的懷疑。我自己當然只能從康子那裡了解警察的動靜,除了相信她的活,毫無別的辦法。」

  「那麼,被告當時是否還抱著一線希望呢?是否覺得也許可以永遠逃避罪行呢?」

  「那時候我連一線希望也沒有看到。即使這個事件不被人看破,我今後的人生,也只能是象一具『活屍』而已。」

  「康子怎麼說呢?」

  「她說她非叫鬼魂折磨死不可。要說迷信,這當然是迷信。康子陷入這種胡思亂想的境地,也是可以理解的。連我甚至都有點相信鬼魂的存在了。」

  「後來你們還交談了些什麼呢?」

  「康子和我,都沒說多少話。她淒悽慘慘地說,照這樣下去,不是瘋了,就是病倒,要不就得去自殺……她這種心情,我是非常理解的。我為了設法使她從這種頹喪的精神狀態中解脫出來,給了她各式各樣的鼓勵。」

  「各式各樣的鼓勵——這的確是微妙的措詞。這裡也包括通過**這種滿足獸性的肉慾,使她的良心得到哪怕是暫時的麻醉,藉以排除她的犯罪意識的手段吧?那天晚上,被告和康子是否又恢復了**行為呢?」

  「絕對沒有那種事情。」

  「那麼,你是說她另外還有情人嗎?」

  「就我所知:她當時沒有那種關係的男人。不,我是說當時我認為她沒有。」

  「是——嗎——?」天野檢察官這叫嘴角上現出一種近似殘忍的微笑。他這種在將要攤出最後王牌時的慣癖,我是早就知道的。

  「被告的血液是什麼血型?」

  「是AB型。」

  「從附著在衣服上的微量**或一點痕跡,就能檢驗出男性的血型,這一科學事實被告知道嗎?」

  「知道……」

  「根據鑑定書,從康子屍體的**里發現了微量的精子。屍體內精子的消失時間,因具體情況而不同,過去的法醫學認為是在死後四小時到四十八小時之間。對康子屍體內的精子和附著在衣服上的**斑痕檢驗的結果,都可以肯定血型是AB型。被告還堅持說那天夜裡沒有**的行為嗎?!」

  這句話的確是有力的一擊,甚至可以說是最後的一刀。

  這時被告正站在證人台上注視著坐在正面中間的審判長,坐在記者席的我,幾乎看不見他的面孔,但可以看到他的肩膀顫抖得很厲害。

  這種場面,真猜不透村田是要哭起來,還是要坦白自首。

  沉默片刻之後,村田開口了。

  「這個……我簡直不能相信。那天晚上,我和康子走出茶館,馬上就分手了。我堅信不疑——她不會另有情人,現在我只能說,這是發生了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但是,這是權威人士東京帝大醫學防法醫學專業的船橋講師執刀解剖的鑑定報告啊!想你也不至於認為這些警察局或檢察廳為了陷害被告而偽造的鑑定書吧!若是你有這種懷疑的話,我馬上提出請鑑定人船橋講師出庭作證的要求。」

  「我的話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這種情況若真是事實的話……康子……大概是另有情人,而我是被她的甜言蜜語所矇騙了。我若是早知道這種情況,前一次的屍體遺棄罪也不會犯的。」村田和彥強忍著快要流出的眼淚,抖動著肩膀,時斷時續地說。

  我這個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一個不負責任的旁觀者,這時覺得勝負好象已經有了分曉。

  若是拿摔跤作比方的話,被告現在只有腳趾頭還站在摔跤場地的邊緣上,上半身已經弓出場外,在艱難地應付著來自檢察官方面的進攻。

  在這十年當中,類似這樣的場面,我親眼見過有幾十次了。

  即使是在警察拷問之下,一直堅持用言不由衷的假供詞,或者說自己蒙受了不白之冤等辦法,拒不認罪的被告人,當檢察官一旦戳到他的要害,也將招架不住而垮將下來。

  有的號啕大哭,有的大聲叫喊,也有的更嚴重,當場就昏迷過去,一下子摔倒在地下。

  但是,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在感到自己已經不行了的時候,就完全喪失鬥志,而以後則由檢察官隨意擺布。

  現在,天野檢察官大概也自信被告已經就範,為了給他最後一擊。繼續訊問下去。

  「被告當時在茶館碰上了津川廣基吧?」

  「是的,他是在我們進去大約三十分鐘以後進來的。他大概一眼就看見了康子,走過來邊說了聲『打擾你們嗎?』邊賊眉鼠眼地打量著我,沒等康子給他介紹,就接著說:『你是村田和彥先生吧?前些年我看過你演的戲。』」

  「後來你們怎樣了?」

  「因為那叫我們正在密談,當然覺得他打擾了我們,可是也不好叫他走開,只好沒無邊際地閒談了一會兒。」

  「當時你們沒有淡到這次事件嗎?」

  「沒有,大概是對方也不願意刺傷康子的心,關於這件事,一句也沒有談到。他只是說:『你也不能總是一個人過下去呀,年紀還不算老,過一年以後,再找一個好丈夫結婚吧!』我聽了很不是滋味,大概臉色都變了。康子也混身發抖,太聲說道:『你不要說這種話!』」

  「後來你們怎樣了?」

  「我已經在那裡呆不下去了,叫著康子馬上走出了茶館,津川廣基說他在等一個人,留在茶館裡沒有動。」

  「後來你們吃晚飯了嗎?」

  「我已經什麼也咽不下去了,康子也說吃不下東西去,兩人勉強喝了兩杯啤酒。」

  「醉著酒開的車嗎?」

  「那次事件發生以後,我對我的汽車害起怕來。我一個人把著方向盤,就覺得後邊座位上好象是坐著東條憲司的幽靈,盯住我不放,實在受不了。照這樣下去,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出車禍。那天我沒有開自己的車,來回都是坐的公共汽車。」

  「你們兩人沒有談到當晚再睡在一起的事情嗎?」

  「康子提出過,她說她一個人害怕。可是我執意拒絕了。好不容易忍耐了這麼久,一旦恢復了那種關係,很難說不被感情所俘虜。那樣一來,兩個人就全完了。我說服她至少要再等一年。」

  「康子同意了嗎?」

  「她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後來她終於含著眼淚嘟噥著說:『你這不是要我死嗎?』」

  「這也沒有使你動搖嗎?」

  「沒有……」

  「那麼,你和康子是幾點鐘分手的呢?」

  「六點過一點。大概是因為空肚子喝了酒,我完全醉了,弄得頭暈眼花。我對康子說:『你若回家去,我送你一段路吧。』康子說再走一會兒再回去。我們走到數寄屋橋頭就分手了,這次分手就是我們此生的永別。」

  「你的話我不能相信。說來也許有點奇怪,這是不是被告從《你的名字》那本書中得到啟發自己編造的作品呢?」

  「不是的,我說的都是事實。」

  「那麼,有人證明你是一個人回家的嗎?」

  「當時我是和誰也不願見面的,自從我妻子出走以後,一直是請附近一位老奶奶每天早晨來我家收拾收拾房間和洗洗衣服,飯大半都是在外邊吃。這種散漫的、自暴自棄的孤獨生活,對我反而是合適的。老奶奶也以為我是因為妻子跑了而自暴自棄起來,隨她怎樣去想好了。」

  「那麼,那天晚上你是怎麼過的呢?」

  「喝了半瓶威士忌酒就睡了。到半夜裡難受得嘔吐起來,甚至想這樣死了算啦!」

  「第二天早晨津川廣基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心情怎樣?」

  「當他說『康子昨天夜裡死了,你知道嗎?』的時候,我對我的耳朵都產生了懷疑。當時我想,從昨天的情況推測,她大概是自殺了。這時眼前天旋地轉起來,後來的事情我就記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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