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十二月的課本來就讓人覺得心神不定。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這種時候,再一開小差,老師的話就更沒聽進去了。

  ——哦,原來如此。

  我真是愚鈍,到了下午才總算明白過來。

  我和同學們在颳得呼呼響的風中互道再見後走出校門。不知不覺地已到了穿大衣的季節。雖然學校里禁止穿天鵝絨和飾有裘皮的華美服裝,但還是有人在穿著上相應地展示著個性。而對我來說呢,比起穿得漂亮來,穿得暖和才是第一位的。

  

  ——啊,好冷!

  我一邊暗自叫冷,一邊坐進來接我放學的福特車裡。坐上車我張口就說的,當然不是有關天氣的話題。

  「我來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把有川小姐的弟弟,誆到小松府上。」

  只要說是為了弄清事實真相,千枝子小姐應該會全面地協助我的。

  「是嗎?」

  別姬小姐還是那麼冷靜。不過,她沒有反對。這說明我的想法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如果她們倆的弟弟彼此關係不錯就好了……」我說。

  「那樣的話事情就好辦了。」別姬小姐說。

  千枝子小姐的弟弟叫小松悅郎,八重子小姐的弟弟叫有川道彥。

  為拍攝那張照片按下快門的據說是有川家的道彥君。因此,我要向他詢問一些事情。

  幸運的是,最近悅郎君到有川府上去玩過幾次。這樣的話,就可以以還禮的形式把那個拍下問題照片的道彥君請到小松家來。為此,小松家舉辦了一個簡單的晚餐會,不用說,我也在同一天去了小松家。

  小松子爵的宅第建在麻布的一個平緩的坡道旁。日本風格的紅褐色圍牆綿延著,前頭有一個門,那附近的圍牆內外都種著竹子。在竹子的後面,蔥鬱茂密的樹木的頂端點綴著灰色的天空。

  蕭瑟寒冷的冬天,正是最適合室內遊戲的季節。我們一起玩起了克郎球。彈一下小鐵球,球就從板上滾落下來。板上釘著很多釘子。球碰在釘子上發出咯噔咯噔的富有節奏的聲音,改變了下落的方向。得分根據球掉落的地方不同而不同。

  雖然只是一種簡單的遊戲,不過,彈球的人要觀察球的滾動情況,或弱或強地來調整彈球的力度。有成功,也有失敗,歡呼雀躍中倒也讓人玩得相當入迷。

  道彥君比我和千枝子小姐要小五歲左右,好像很好強的樣子,玩起來也是一副認真勁兒。玩得不順利的時候,就會握緊拳頭,撅起和八重子小姐長得很相似的嘴巴,露出一副懊悔的神情。而千枝子小姐的弟弟——悅郎君則顯得很穩重,玩輸了也不太在乎。

  我們事先就跟悅郎君說好,讓他中途離開一會兒。

  當遊戲玩得告一段落的時候,悅郎君像是去洗手間的樣子,往外面的走廊上去了。趁此機會,我馬上對道彥君說道:

  「——你們在銀座拍的照片,我也看了。」

  道彥君坐在沙發上愣住了。雖說剛剛一起玩過遊戲,這個「不知哪兒冒出來的大姐姐」初次見面就這麼熟頭熟腦地說話,肯定讓他吃驚不小吧。我不給他思考的餘地,像連珠炮似的繼續說道:

  「喏,就是在服部鐘錶店買千枝子小姐的奧林匹克時——那時拍的照片。因為裡面有一張意想不到的照片,所以經常成為我們閒聊時的話題呢。這麼有趣的事情,也真虧八重子小姐想得出啊。不過——要是沒有你的幫助,那是做不成的吧。」

  說到這兒,我露出天使般優雅的笑容——當然,我沒見過天使,反正就是以那種感覺問道:

  「——是你姐姐——叫你裝出拍照的樣子吧?」

  道彥君就像桌子上的東西被輕易地一把推落下來似的點頭道:

  「嗯。」

  我感到渾身一下子沒了力氣。千枝子小姐在一旁屏氣吞息地注視著。

  從問下來的情況看,另一台奧林匹克相機似乎是道彥君的,好像是八重子小姐送給弟弟的禮物。

  ——光聽我這麼說,大概還是如墜五里霧中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

  千枝子小姐問道。這時,晚餐會已經結束,道彥君也回去了,我開始道出事情的原委。

  千枝子小姐的房間裡只有我們倆,我悄聲說道:

  「我當時就想,所謂離魂病,那不過是一種非常浪漫的解釋。在現代,我們難道不能更為理性地做出合乎邏輯的說明嗎?」

  「是。」

  千枝子小姐像一個老實聽話的學生一樣聽我說下去。

  「從理論上來說,那張照片『一定是淡路先生還在日本的時候拍的』。因為『淡路先生映在上面』啊。」

  「……」千枝子小姐微微歪了歪腦袋。

  「——那麼,你手裡的照相機就必然不是你去銀座那天買的那台。」

  「啊……」

  「如果不是有人做了手腳,照相機是不會調包的。如果是有人掉包的話,那麼這個調包人是誰是不言而喻的。不是你,也不太可能是兩個弟弟。那麼,只能是剩下的人了。」

  「……」

  「你因為想要買照相機,主動去找八重子小姐商量,於是,八重子小姐就想到了一個『頗為有趣的玩笑』。估計八重子小姐大約一個星期之前就已經去過一趟銀座。淡路先生也一起去了。也許是因為淡路先生要在台灣呆上很長一段時間,所以親戚們就聚在一起宴飲一番也未可知——就是那個時候買的奧林匹克。在三越百貨店也有賣的。那附近好像還有一家奧林匹克的專賣店。總之,聞名天下的銀座嘛,在哪兒都能買到。然後,八重子小姐在服部鐘錶店前讓人給自己拍了一張照片——讓淡路先生站在自己身後,把他也照進去。」

  快門大概是讓隨從或者一起去的什麼人按下的吧。

  「——就這樣,第一張上照有淡路先生的嶄新的奧林匹克到手了。後面的事情就簡單了。奧林匹克是體積不大的小型照相機,可以輕而易舉地放入手提袋、手提包里——那天,作為教你照相技術的老師,八重子小姐手裡拿著剛買的照相機,走在前面往外走,裝出一副尋找拍攝地點的樣子——服部鐘錶店的照相機櫃檯在地下。在從地下走樓梯來到外面的過程中,把手中的照相機和手提包里的照相機調換一下應該是不費吹灰之力吧。」

  「是啊,是啊。」

  「帶上言聽計從的弟弟,告訴他第一張照片『只要舉起照相機做出拍照的樣子就行,不要按快門』。八重子小姐站在和上次同樣的地方,讓弟弟假裝給自己拍照。從弟弟手裡接過照相機之後,捲動膠捲,當看到背後的顯示孔顯示轉到了下一張的時候停下來說道——『來,這次給你照』。」

  「……給我拍照。」

  「是的。在給你拍完之後,只要像平常那樣你拍我,我拍你就行了。」

  別姬小姐曾經問我:「是不是二次曝光?」如果那樣的話,「玩笑」就更加天衣無縫了。因為那樣做不需要共犯。

  只要在最初買的奧林匹克的第一張照片上,趁晚上把淡路先生的臉拍得明亮些就行,膠捲也不用捲動。

  調包後的處置也自由方便。從第一張照片開始就可以隨便在什麼地方,隨便由誰來拍攝——不,也許把鏡頭對準千枝子小姐效果最好。

  拍出來的是由於沒有捲動膠捲而發生二次曝光的——極為普通的失敗之作。比如說,千枝子小姐的肩膀上方浮現出淡路先生的臉。雖然事實本身「極為普通」,可是當千枝子小姐看到沖印出來的照片時,會是怎樣的驚訝呢?——肯定不會「普通」。

  大概八重子小姐沒有想得那麼深吧。如果她那麼做的話,我們就不可能獲得「道彥君的證詞」這樣具體的證據,就只能等淡路先生回來後問他了。

  這次能夠輕而易舉地解決,真是幸運。

  「可是……,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我向並排坐在沙發上的千枝子小姐挪了挪身子,說道:

  「所以說啊,就是開個玩笑。她就根本沒有想到,你會那麼當一回事情。」

  「……」

  「你想啊,等淡路先生回來後,你那麼一提,他就會說『記得這張照片是什麼什麼』,不就真相大白了嗎?」

  「那倒也是……」

  「八重子小姐和你及淡路先生都關係很好吧,所以,她跟你開這樣的玩笑就沒有多想。要是聽說你為這事那麼煩惱的話——她肯定吃驚得把她那圓圓的眼睛睜得更圓了吧。」

  聽我這麼一說,千枝子小姐總算露出了一些笑容。

  在回家的路上,當福特車開始緩緩地駛下麻布的坡道時,我開口說道:

  「果然不出所料啊。」

  「是嗎?」別姬小姐的聲音從前面的駕駛席上回答道。

  「沒有其他的可能性可想,作為一個謎團也許是簡單的。不過,有一件事情增加了這個謎團的難度。那就是——被調包的是照相機。」

  「是的。」

  「照相機可不是簡簡單單就能另外準備一台的——一般人都會這麼想的吧。」我說。

  「您說得對。就像人們馬上就容易想到的萊卡照相機,一台就要七百八十元。」別姬小姐說。

  「要那麼貴……」

  我曾經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和一位名叫若月的陸軍軍官交談過。聽那位若月先生說,老百姓有時候填飽肚子只花一毛錢。那麼說來,一塊錢就能吃十頓飯,一百塊錢就能吃一千頓飯。如果有七百八十元的話,就能吃七千八百頓飯。

  「前些時候,出了一款國產照相機,說是只要萊卡三分之一的價錢,卻有萊卡的性能。即使這樣,也仍然是高端商品啊。」別姬小姐說。

  買一台都很不容易。

  可是,奧林匹克雖然同為照相機,卻是面向初學者的廉價機型,十塊錢以下就能買到。像有川小姐這樣的家庭,只要說是「要給弟弟買」而向父母受錢的話,父母出這個錢應該不在話下吧。

  即使想得到理由,能夠實行的人卻是少而有少的。而八重子小姐,倒是完全可能的。

  車子行駛往東京的夜幕中。事件似乎已經解決。

  然而,

  ——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千枝子小姐那充滿疑惑的聲音,像遠處呼嘯的寒風一樣,留在我的耳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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