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我驚慌起來,忘我地叫嚷著。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驅對我輕輕點頭,將身體依靠在道路和河岸邊界處的石欄杆上。我手撐堅硬的鋪路石,慌忙地直起身來,變成了坐在地上仰視身邊的青年。河岸的機動車路上的引擎聲已經遠去,幾不可聞。憑靠在欄杆上的青年樣子異常。我屏住呼吸,看著他用單手壓著的右肩的傷口中,大量的血奔涌而出,將他的上半身染成了血紅,詭異得有如鬼魅一般。

  「驅,你受傷了嗎,你怎麼了?」

  「第二發怎麼也躲不過。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驚慌失措,聲音高亢,但驅還是冷靜得讓人討厭,不改半點他那不流露半分感情的語調。直到這時,我才終於理解剛剛發生了什麼。

  我們被人從路過的汽車車窗中狙擊了。那個短暫的爆炸聲就是槍聲。而察覺到了危險的驅,為了保護我而把我壓倒在了地上。

  「糟糕了,驅,你要死了!」

  已經流到腳邊鋪路石上的血,還有驅那蒼白而無血色的臉,讓我以為青年已經瀕死了。我跑到他的身邊,帶著哭腔叫道:

  「不要死,不要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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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的嘴唇輕微地歪曲了,就好像是棺材中的死者臉上浮現的淺笑,讓我不寒而慄。之後驅微微側身,在我耳邊小聲說道:

  「娜迪亞,那個女人的事你不能跟任何人說,知道了嗎?」

  這句話帶著讓人無法違抗的意志。我就像個被叱責的小孩一樣,忘我地點了點頭。溫熱的微風在黑暗中吹過,吹起了我的頭髮,又消失了。我喉頭充斥著某種讓人窒息的東西,讓我無法高聲尖叫。直到這時,無法抑制的微小震顫才開始席捲我的全身。

  啟示錄四騎士彷徨的殺戮之夏,這只是一個不吉的最初預兆。

  以中世紀異端清潔派的聖地,南法蒙塞居爾為舞台上演的慘劇,其序幕在六月的巴黎無疑已經展開了。在六月二十一日的深夜,阿爾伯特一世路上射中了矢吹驅的槍擊,既像是對之前約一個月里發生的事情的第一次中期結算,也是即將到來的蒙塞居爾連續殺人事件的血淋淋的開端。「啟示錄之夏」的序幕,沾上了矢吹驅這名「墮天使之冬」的告發者所流的血,沉重地降下了。

  巴黎被近年罕見、瘋狂的酷暑襲擊後的五月的最後一天,我沒有參加利維耶爾教授的講座,直接走向了奧德翁后街的咖啡店。我只是從地下鐵奧德翁站下了車,爬了一段短短的斜坡而已,就已經滿身是汗了。街景就像是透過白色的火焰觀看一般,在我眼前不停地搖晃。到上個星期為止五月美麗的巴黎,一轉眼間變成了酷熱的地獄之城。

  「這可熱得真夠嗆啊。」

  我避開日曬,在店的最裡面找了個位子坐下,幾個男人粗暴的說話聲不由分說地傳入我的耳中。兩個男人坐在吧檯喝著酒,前額禿了的上了年紀的男人正在對一個微胖的年輕男人說話。兩人都敞開著被汗沾濕的污穢的藍色工作服,胸前濃密的胸毛上凝聚著無數汗珠,讓人看了就覺得悶熱。

  「這個啊,是老天爺發瘋了。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不知道。」年輕點的那個人搖了搖頭。

  「地中海給石油燒乾,變成沙漠了。」

  上了年紀的男人拿著一塊皺巴巴、黑黝黝的髒手帕粗魯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故作誇張地皺起了眉。他顯然是那種街頭巷尾常見的萬事通,對著無知的同事披露點報紙雜誌上的,或者是書上看來的一知半解的新知識,以此為人生樂趣的那種人。我家所在的蒙馬特區的后街咖啡店裡,這種可愛的博士們也不少。這個男人謎語般的話勾起了我少許的興趣。

  「看你說的,海怎麼可能變成沙漠嘛。」那個給人有點笨重印象的微胖的年輕男人搖著頭反駁他。

  「可就是會,因為石油。知道嗎,是這樣的,你給我聽好了。

  「夏天,風是從南往北吹的。空氣從非洲的高氣壓帶吹向北海的低氣壓帶,平時非洲的熱空氣經過地中海的時候,會吸收水蒸氣,稍微降點兒溫,所以這一帶也會下雨。可是啊,地中海的表面給石油污染了,就亂套了。就好像海面讓油給封住了,水蒸氣蒸發不出來。你就當乾巴巴的撒哈拉沙漠一直延伸到了地中海就行。這樣一來,馬賽也好巴黎也好,都變成非洲的一部分了。雨又不下,涼爽的風也不吹。這鬼天氣就是這麼來的。地中海因為石油變成了沙漠。」

  「地中海的石油啊。」年輕男人表示欽佩。

  「對,石油。從中東運過來的石油把地中海污染了。聽人說,義大利的海已經髒到游不了泳了。」

  兩個男人說了這麼一輪話,在碟子上丟下幾枚黃色的銅錢,一邊大聲詛咒著這大暑天一邊走出了店門。他們說的話似真非真,我也不能確定。下次見到信仰環保主義的醫學生的時候問問他吧……

  驅準時抵達了。他直接坐到我的身前,二話不說就要開始日語的課程。我從正面凝視青年冷漠的臉,一字一句地說:

  「今天沒有作業,也沒有日語課。我有話要跟你認真地說一說。行不行?」

  走出店門,我們順著上星期走過的路,走向盧森堡公園。跟那時不同的是,時間已經接近黃昏,白熾的太陽還是發了瘋一般燒灼著一切,街上到處都聞得到潮濕的汗味。公園旁的小路快到聖·米歇爾街處,是我忘不了的一個地方。

  在公園的鐵柵欄旁邊,我向驅發問了。

  「在這裡,我向你說過很過分的話吧?」

  那是上個星期的事,我忘我地向驅這樣嘶喊:「是你,是你殺了他們。不只是馬蒂爾德,安托萬和吉伯特也是你殺的。他們本來可以像巴特夫人那樣,在某個角落裡痛苦地苟且偷生的。而你,卻冷酷殘忍地把他們逼得走投無路。他們不管過了多久,不管去到哪裡,都能感覺到你的冰冷視線,就好像粘附在他們背上一樣。面對你審判般的視線,他們只能一頭撞向毀滅,一邊叫喊著,『我們不是犯罪者,我們沒有犯錯』,一邊帶著絕望的氣焰向前猛衝。而你則冷酷地向他們索要證據。『要是你們說自己不是犯罪者,那就證明吧,把證據拿給我看吧。』他們已經無法可想了,然後,然後……」

  ……然後,拉魯斯家殺人事件的兇手安托萬和吉伯特,選擇了跟馬蒂爾德的自殺並無二致的死法。兩人都是我的親密友人,安托萬甚至是——對,「友人以上」。

  拉魯斯家的事件始於去年年末的一個寒冷的夜晚。安托萬·萊特爾是我在巴黎大學的同學,他在巴黎有兩個很有錢的姨媽——奧黛特·拉魯斯和喬瑟特·拉魯斯,這兩人收到了本來已經死掉的人從西班牙寄來的一封不祥的恐嚇信。不久之後,姐姐奧黛特在愛德華廣場附近的豪華公寓中悽慘地被殺,變成了無頭屍。妹妹喬瑟特,則在案發前夜神秘失蹤了。

  負責搜查奧黛特·拉魯斯無頭屍一案的,是巴黎警察局的莫格爾警督——我的爸爸,還有我爸爸多年來的拍檔巴爾比斯警司。警官們通過常識性的判斷,認定失蹤的喬瑟特是殺害奧黛特的兇手,展開了圍捕。可是儘管警察局使出了全力反覆搜查,嫌疑人喬瑟特·拉魯斯還是不知所蹤。

  之後,喬瑟特的情夫安德烈·德·拉布南在歌劇院廣場高級酒店的一個房間裡被炸死,喬瑟特的毆殺屍體也在布洛涅森林裡被發現了。搜查當局斷定拉魯斯家連續殺人事件的真兇是奧黛特的情夫,實業家杜魯瓦,後者因資金周轉問題陷入了苦境。而顛覆了警察的斷定,使用了嚴密的推理指出誰也沒料想到的真兇的人,是神秘的日本青年矢吹驅。將矢吹驅牽扯入案件的,是心裡對業餘偵探懷著孩子氣般憧憬的我自己。最後驅告訴我的事件真相,帶來了足以讓我一蹶不振的強烈衝擊。

  真兇是我的友人安托萬、吉伯特和馬蒂爾德。他們是名為「赤色之死」的秘密恐怖組織的成員。驅採取了幾乎可以稱為冷酷的態度,逼迫主謀馬蒂爾德執行了謎一樣的自殺。把安托萬和吉伯特流放到充滿了死亡危險的馬德里的,到頭來,也是這個日本人。然後,不出驅的預想,可能已經成了我的戀人的安托萬,與好友吉伯特一起,為了解救巴斯克解放運動的同志,在馬德里市內被警察隊射殺了。一個星期前,這件小事通過新聞報導傳入了我們耳中,使得我用激烈的言辭這樣質問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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