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你說驅嗎?」我反問。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對,矢吹先生。」

  我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措手不及,啞口無言了。這人怎麼突然問出這種問題來。

  「那個人可能真的是自由的。不過,為了得到這種自由,他得居住在一個何等荒蕪的世界裡呢?要是非得將鮮花、太陽、大海,將色彩鮮艷的美麗事物從世界中全部驅逐才能得到自由,那這種自由到底算是什麼呢?你知道嗎,在他的內心世界裡,連一個活著的人都沒有。」

  我把自行車留給了驅,慢慢地走著回去。我覺得我有太多東西需要去想。我穿過兩側植著華美的法國梧桐的林蔭道,仿佛游過了一片閃耀著光輝的綠色洪水,讓夏日澄澈的陽光灑滿全身。

  我來到這座偏僻小村的中心地帶。放眼望去,無論是只有一個開間的咖啡店狹窄的內部,還是貧寒的小旅館門前水色的洋傘之下,都沒有一個納涼客人的身影。乾燥到極點,已經白得褪色的街上也沒有行人過往,一個寂寞的南法寒村的光景展現在我的眼前。只有那白色火焰般的強烈陽光,射穿了透明的高原大氣,一刻不停地灼燒著塵埃滿布的鋪路石。只有路旁那些比我的身體還粗壯的、枝條鬱結的法國梧桐,在街道上撒下點點涼爽的陰影。

  我走向村子的教會。在下午去埃斯克拉芒莊之前,有必要先聽聽索訥神父的話。我帶著一種莫名的傷感,眺望著那比村中人家的三角屋頂高出一頭的教會的小小尖塔。在那沉鬱的、紅鏽色的屋頂群的遠方,淡青色的庇里牛斯山脈若隱若現。我站在同樣空無一人的石地板鋪設的圓形廣場中,被乾草的氣味和飛蟲的鳴叫包圍著。我心情舒暢,雙眼只顧追蹤著那淡藍色山脈的稜線,似乎想讓視線將我帶去遠方。

  村裡的主教熱情地將我迎入家中,略帶顧慮地問起我的來意。我覺得這位神父有點怪怪的。這是一位瘦削、矮小,幾乎有點病弱的老人,長年的勞苦滲進了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可是,那浮現出絲笑容的嘴角,有一種讓對方停止緊張的不可思議的力量,雙眼被苦澀而深邃的皺紋所環繞,藍色而透明的瞳孔中仿佛內蘊著超越年齡的深遠智慧。他既不像那種隨處可見的,找不到別的合適職業而不得不成為聖職者的生意人一般的神父,也不像那種不管別人懂不懂,都自信十足,臉皮比象皮還厚,堆著微笑向你強行推銷,在善意的糖衣下面包裹著傲慢的神父。

  「神父,我就開門見山吧,我想請您詳細講述一下昨晚發生的事。」

  「……沒有關係,你為什麼要問這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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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父的語調中帶著少許的困惑。我乘勝追擊:「警察幾乎已經認定是讓·諾迪埃犯下的罪行。但我不這麼覺得。我想確實地證明諾迪埃是無辜的。」

  「小姐你是位業餘偵探啊。」索訥神父嘴角露出了微笑,「我小時候也讀了很多偵探故事。我在英國有位同行叫布朗,他的故事非常有趣……」

  「我明白了,你想知道什麼呢?」

  「昨天您在埃斯克拉芒莊看到了什麼,我想請您全部說出來。」

  短暫的沉默之後,老神父開始訴說:「幾天前,我的朋友女教師西蒙娜·盧米埃說她被邀請前往羅什福爾宅,請我做伴同行。她以前就因為核電站的問題多次申請會面,都被拒絕了,這次難得遇到這樣的機會,她看起來很有興致。可是,顯而易見地,只要她一出現,會面就會變成批判非難的大會。『我有責任當面將他正在幹的事的意義擺在他的面前。但是在此之前,我有必要跟他冷靜地對談一次,弄清楚羅什福爾建設核電站的真正目的也是重要的。索訥先生,在這點上我想拜託您幫我一把。』所以就有了這次我跟她的同行。

  「昨天傍晚,差不多五點,我和盧米埃小姐乘著我的老驢,來到了蒙塞居爾的山莊。」

  聽到神父的玩笑,我苦笑了。老驢指的當然就是索訥神父的老型號雪鐵龍。塗裝剝落、遍體鱗傷的車身配上那喘息般的引擎聲,的確讓人聯想起衰老、遲鈍的家畜。

  「跟說好的一樣,我先單獨一人跟羅什福爾進行了交談。羅什福爾將我帶到了二樓的書齋,這個我們進行談話的書齋,跟那個不幸的德國人被殺的房間隔著中庭,差不多是面對面的位置……時間方面,昨天警察也詳細問到了,我們兩人從五點剛過到六點剛過的約一個小時裡面,幾乎一直在一起。說『幾乎」是因為我跟羅什福爾都單獨離開了房間約莫五分鐘。大概是開始談話之後二十分鐘的時候吧,羅什福爾看見我在打戰,去給暖爐添了柴火。就像我那頭在冬天引擎不大靈光的老驢一樣,我也很怕冷,就算是盛夏,到了太陽西斜時,有時候也是想要烘烘火的。」

  高原的大氣即使在夏季也是冷的。即使在白天,只要站在背陰處長時間被風吹著,年輕的我也會覺得冷。在一間牆壁那麼厚的古老大宅里,到了傍晚,這位老人飽經風霜的身體開始打寒戰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所以啊,羅什福爾為了給暖爐添柴火,讓我暖和起來,走出了房間。他也沒離開多久,大概就五六分鐘吧。我怕給他添了麻煩,過意不去,他說『雖然用人都不在,可也不用跑到家的外面,離這房間不遠的儲物室里就應該擺著木柴』,說完就走出了房間。不久,他雙手抱著一大束長短不一的建築邊角木材回來,馬上添到壁爐里。那種直接用火的舊式壁爐是好東西,又裝上了點火用的煤氣爐和換氣設備,木材不大工夫就熊熊地燒起來,也一點不用擔心討厭的煙。

  「羅什福爾剛想添柴火時,露出警覺的表情,一時停下了話語。我也察覺到了,從哪裡傳來了微弱的、砸壞了什麼東西似的聲音。我抬頭望向掛鍾,是五點二十七分。可是我們得出結論,大概是打雷了吧。望向窗外,天空灰暗得好像馬上就要下起雨來。現在想起來,因為湊巧窗打開了,給我們倆聽到了玻璃打碎的聲音。雖然開著窗會吹進雷雨之前那種潮濕的風,但是為了將爐火剛生起時冒出的大量的煙逐出房間,我們還是暫時打開了窗,所以才聽到了那聲音。羅什福爾離開的時候,我一直在窗邊,越過玻璃看著窗外的光景。在天空里,可怕的強風正在將不祥的黑雲撕成碎片……」

  「羅什福爾先生去取木柴的五分鐘左右時間裡,您一直在書齋的窗邊眺望著外面是吧?那時候,隔著中庭的對面的資料室是怎麼個樣子?您有沒有在中庭看到什麼形跡可疑的人物?」那時可能有人在中庭窺伺著闖入殺人現場的機會。我帶著少許的興奮向神父發出了提問。

  「小姐,很可惜,沒有的。的確,據說我往窗外看的時候,正好是資料室里那場可怕的犯罪發生的前一刻。可是,你只要親自去看一趟就明白了,書齋的窗前種著幾棵高大的梧桐樹。要是時值冬天,可能就另當別論吧,可是現在這個季節,我是沒法看得清建築的另一側的。從書齋的窗口望出去,看得見的只有天空,還有從二樓伸向中庭的露台上擺放著的花盆中的花而已了。花都經過悉心照料,美麗動人,在羅什福爾回來之前,我看的是擺放在露台上的花草。」

  「什麼時候開始下雨的呢?」我問道。

  「羅什福爾往壁爐里添柴火的時候,是那個聲音響起之後兩三分鐘的事情。」

  「您看著的時候,有人從露台上走過嗎?」

  神父面露微笑地回答我:「昨晚,那位叫巴爾比斯的巴黎警司也問了我好幾次這個問題,大概他想的東西跟你一樣吧。很可惜,一個走過的人也沒有。羅什福爾佯裝去取木柴,從別的房間翻窗走到露台,再從一角的樓梯下到中庭的事情並沒有發生。我是這麼做證的。

  「雷雨開始下,雨滴從開著的窗口劈頭蓋臉地吹了進來,我就把窗關上了。緊接著,我就起身去了二樓的洗手間,離開書齋約有五分鐘。我回來時,壁爐已經燒得很旺,羅什福爾正一根接一根地往爐子裡丟木柴。屋外是可怕的狂風暴雨,屋子裡卻是讓人不敢相信的暖和舒適。我們暫時停止談話,下樓到了客廳,看見那位叫作西爾萬的三十幾歲的大學教師和一名日本人,聽說資料室出了異狀。這時,朱利安·盧米埃臉色大變地衝進客廳,對日本青年說他要通過中庭從露台去看資料室的樣子,希望他一起來。看他的氣勢,比起說話更像是在叫喚。兩人離開客廳,走向中庭之後,羅什福爾突然面露憂色,說我們也到二樓看看。我們來到跟之前的書齋正對著的建築右側的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前面聚集了大量的人,氛圍異樣……」

  「神父,我明白了。你們兩位來到資料室時還有之後的情況,在場的我也知道,不用說明了。後來,日本人在客廳向您詢問過些什麼,那到底是個什麼問題呢?」

  「問的始終還是我在二樓的書齋時的情況,我簡單地跟他說明了。沒有像現在跟你說明時那麼充分的時間,可那位青年似乎已經很滿足了。」

  為什麼驅首先向索訥神父提問了呢?那時候的驅在想些什麼,我有點不明白了。

  我原本想著為下午的調查做鋪墊,先打聽一些最基本的事實,這個目的雖然達到了,可我看了看表,心頭湧起一股難以壓抑的衝動,想再聽聽這位神父怎麼說。這可能要歸因於老神父那奇妙的人格魅力吧。我現在身處的這間起居室與其說是樸素,不如直截了當地說成貧瘠,這份不加修飾的、空蕩蕩的感覺挺讓我中意。弱小、貧寒,然而卻不可思議地和睦、靜謐,這裡是這幾種精神得以融合和棲息的,一個無可挑剔的空間。

  「神父,恕我冒昧,有些問題想向您請教。」

  「什麼問題呢?」神父一瞬間露出一種雖然溫和,卻像是能看穿你心底的銳利眼神,看了看我的臉。

  「……是《聖經》的問題。」

  我戰戰兢兢地說。神父立即破顏一笑,那笑聲歡快得仿佛是發自小腹深處一般。

  「……對病人和女孩的信教要心存疑慮。偵探小姐的誠心我可是明白得很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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