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難定心


  滄弈與我好歹是天庭的人,不管出於什麼理由,大搖大擺去魔界實在不是什麼好事,況且近來兩界關係緊張得很,思量再三,滄弈決定趁著夜黑風高,天兵把守空虛,帶我從天河處偷偷溜出去。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除了南天門,這是唯一能讓咱們離開天界的地方了。」滄弈指著身後滿地星辰,璀璨的碎芒在我們腳底匯成一片流光溢彩,我抬頭看頂上九重蒼穹,蒼穹儘是灰暗,唯獨所踏之處明亮如眼眸。

  活了一千七百年,我從未見過那麼美的地方。

  「真漂亮。」我蹲在地上不願走,「要不咱們再待一會兒吧,就一小會兒。」

  滄弈不說話,可也沒拒絕,我只當他應允,便自顧自在天河裡閒逛。

  「天河這麼美,為什麼反而荒無人煙,鮮有人來呢?」我擷一顆星星在手心裡,拿到滄弈面前問他。

  滄弈抬眸看我,淡淡道:「美則美矣,只是修仙之人薄情寡慾,就看不見這些美景了。」

  他又說:「這美蝕骨銷魂,你這樣的小仙根基不穩,少看點也是好的。」

  「看多了會死嗎?」我趕緊扔了星星躲在他身後,「那我不看了,咱們還是快點去魔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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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滄弈伸手敲敲我的腦袋:「什麼死不死的,我是怕你看了美景動搖凡心,你可懂?」

  「懂懂懂,只要不死怎的都行。」我嘿嘿傻笑,旋即摘了一大把螢草在手裡,偶有兩三株螢草開了花,那花朵小米粒似的細細碎碎簇擁在一起,十分惹人喜歡。

  「玩夠了嗎?」滄弈抬頭看天,北斗星辰逐漸暗淡,啟明星越發明亮。

  我點頭:「夠了夠了,我看天快亮了,咱們這就啟程吧。」

  「咱們兩個一起,目標實在大了些。」滄弈略加思索,「不如這樣吧,你隨便變作一個物件,我帶著你離開,如何?」

  我哪有不答應的道理,可是變成什麼好呢?想了想,我掐訣化作一朵紅色般若花,故意攀附在他鬢邊。

  「胡鬧。」滄弈伸手要把我摘下來。

  我藉機在他耳邊求饒:「不嘛不嘛,滄弈你就帶著我吧,反正也沒人看到你。」

  我不依不饒:「況且滄弈你這麼帥,戴一朵花無傷大雅,頂多就是從妖冶變得妖嬈了些。」

  滄弈今日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竟然這麼輕鬆就妥協了,無奈道:「我真是怕了你了,可是咱們得說好,到了天虞山就自己乖乖下來,別用我動手。」

  「好說,好說。」我一口答應下來。

  我見滄弈耳後有一道長長的傷口,一直貫穿到後頸,便問:「滄弈,你這是何時受的傷?」

  滄弈伸手碰了碰那道傷疤,道:「許久以前了,我也不記得是什麼時候。」

  「你當我傻呢。」我毫不留情地揭穿他,「這傷口明明是新的,鮮紅猙獰,怎麼可能是許久以前受的傷?」

  「這口子疼也疼不到你身上,怎麼廢話這麼多。」滄弈罵我。

  我緘口不言,許久,聽他又補了一句:「糊塗小仙,不諳世事。」

  罵吧罵吧,誰叫我小命都指著您呢。

  天虞山一行路途遙遠,滄弈帶我接連過了翠嶺、不周兩山,此間我目睹了晝夜交替,陰晴變化,又見識了林花起春紅落,更覺得飛霄宮那個小池子實在閉塞,一點都沒有外面的世界有趣。

  「咱們還有多久到天虞山啊,滄弈你累不累,渴不渴?」趁著滄弈停在中途休息的空當,我化回人形,湊到他跟前十分狗腿地問道。

  滄弈對著面前的滔滔大河,目視著遠方的連綿山嶺,對我說道:「過了這道赤水,前面就是天虞山,也就是魔界的領地了。」

  「這地方比天界不知好了多少倍。」我躺在赤水岸邊的草地上打滾,這裡繁花更盛,綠葉森森。和天界的美不同,和天河的美更不同,相較來說,天界的美是冷而清的,天河的美則是虛幻的,如水一般易碎的,可這裡的美是真真實實的,睜開眼睛就看得到,伸出手就拿得著的。

  我躺在地上望天感慨:「怪不得萬千年來無數的仙娥偷偷下凡,要是我啊,我也選這裡。」

  「可是仙人千秋萬歲,這是凡人得不到的。」滄弈說。

  「說起來實在是可笑,仙人貪戀凡塵的美色,凡人貪戀天界的永生,實在是有趣得很啊。」他又說。

  我嘖嘖嘴:「只可惜我們沒有選的權利,譬如我吧,我一睜開眼睛就註定是天界的魚,這輩子修成人形也得在天庭。」

  我問他:「哎,滄弈,倘若給你選的權利,你會怎麼選?」

  滄弈負手而立,沉吟片刻,道:「凡人僅百年壽命,但若有幸得一摯愛,極好。」

  「難道神仙就不能有摯愛嗎?」我不解。

  「阻礙甚多,不如不愛。」

  彼時我聽不懂滄弈話中深意,直到有朝一日我終於瞭然,才知道自己已深陷其中。

  一進入魔界的領地,我就感到胸悶、頭疼。滄弈察覺到我的異樣,問:「怎麼了?」

  「說不清,就是難受。」我如實回答。

  「差點忘了,你是……」滄弈說到這,突然急轉話鋒,「你仙基不穩,水土不服也是常事。」

  「這就是天虞山了。」滄弈俯瞰著雲下的赤色山峰。

  我聽見颶風自山谷間呼嘯而來,頗似怪物的低吼。他道:「檮杌就在這裡。」

  「可是天虞山這麼大,咱們怎麼抓到檮杌啊?」我看天虞山似乎不小,不禁在心裡暗暗捏了把汗。

  滄弈道:「這不用你擔心,只要檮杌還在,我就一定能找到它。」

  說罷,他御劍飛身而下,等我再回過神時,我倆已然到了天虞山的山腳。我趕緊變回人形,躡手躡腳地躲在他身邊。

  「這裡有檮杌的氣息,你小心點。」他將劍橫在面前,順勢把我拉到身後。

  那聲音越來越響,此時我才意識到,我在雲上聽到的哪是什麼風聲,這分明是檮杌的吼叫聲!我後背一陣陣冒涼風,不知為什麼,總覺得靜不下心。

  「小心!」

  滄弈突然抓著我的衣裳騰空而起。我往下看,只見一隻巨獸從谷中突然衝出來,猛地撲到我們剛才所在的地方。

  「這是檮杌?」我吞了一口唾沫,看了看那隻巨獸,又看了看我和滄弈,「它也太大了吧?」

  並非我膽小,只是那檮杌足有一座矮山大小,以我和滄弈的體形,怕是還不夠給它塞牙縫的呢。

  「怕了?」滄弈見我瑟瑟縮縮的模樣,故意調笑我。

  我掐著發抖的腿,磕磕巴巴道:「不……不怕。」

  「你的臉都白了。」滄弈笑話我。

  他忽地抱住我的腰,另一隻手憑空一抓,便喚出一柄長劍,說話時目光並不看我:「抱緊點,你若死了,我不負責向樺音交差。」

  我像八爪魚一樣貼在他身上,閉著眼睛不敢看檮杌。真奇怪,眼睛看不見時,耳朵反而格外靈敏,我清楚地聽見耳邊呼呼的風聲,以及檮杌半伏在地上喉中低沉的吼聲。

  劍鋒割在檮杌的皮上,摩擦出刺鼻的臭味。

  「多年不見,這東西竟比以前更厲害了。」幾番交戈下來,滄弈已經有些吃力,他勉強脫戰,隨後將我安置在一處亂石後,正色道,「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許出來。」

  見他表情那麼嚴肅,我趕緊點頭應下,突然看到有血從他袖中一滴一滴落在沙地上,仿佛平地綻放出朵朵殷紅的花。

  「要不咱們回去吧。」

  在滄弈轉身那一刻,我抓住他的手,下定決心道:「就算我想要活下去,也不一定必須要檮杌之眼,咱們走吧。」

  滄弈愣了一瞬,突然回過神,冷冷道:「不許胡鬧。」

  「我……」

  還沒等我話說完,滄弈已飛身至檮杌身後,召出八盞般若元火,結結實實打在檮杌身上。

  檮杌終於被激怒了,滄弈這下似乎打到了它的痛處,它昂起頭怒喝,不顧一切地朝滄弈撲過去。

  「小心!」我大聲喊道。

  電光石火之間,一支紫色羽箭破空而來,一箭中的,正扎在檮杌的後脊骨上。

  滄弈吃了檮杌一擊,撐著劍半跪在地上,我顧不得許多,連忙跑出去扶著他,勸道:「滄弈,咱們走吧,我命賤,死就死了,大不了你幫我轉告樺音仙君,大恩大德,素綰來世再報。」

  「我說過,你若死了,我不負責向樺音交差。」滄弈瞥我一眼,厲色道,「回去,不許出來。」

  我正要說什麼,一位持著弓箭的紫衫女子從天而降,她見到滄弈,似乎十分震驚,而後單膝跪地道:「瑤歌救駕來遲,請世子莫要怪罪。」

  「世子?」我聽得一愣一愣的。

  滄弈看看她,又看看我,避開她的視線在我耳邊小聲道:「這股氣息,她應該是魔界的人,興許是認錯人了。」

  頓了頓,他又道:「來得正好,我借她之力殺了檮杌,你千萬不要說錯話。」

  我早就方寸大亂,自然是滄弈說什麼就是什麼,便後退幾步,柔聲道:「你量力而為,千萬別再受傷了,我就在你身後等著你。」

  滄弈用眼神示意「知道了」,然後站起身看著瑤歌,道:「別跪著了,隨本座殺了這檮杌要緊。」

  「是!」瑤歌得令,伸手自身後的箭筒中抽出三支羽箭,隨後開弓放箭,支支正中檮杌的背部。

  兩三個回合過後,我看瑤歌的箭筒已經快空了,滄弈提著劍也越發不敵,而檮杌卻不急不緩,似乎很享受這場打鬥。我看那檮杌雖然皮糙肉厚,唯獨腹下有一塊極其柔軟的地方,而它似乎也有意不使這塊肉暴露在滄弈面前。

  莫非,這是它的弱點?

  檮杌突然瘋狂地咆哮起來,滄弈和瑤歌中了一擊,兩人連連後退數十步。

  「我知道了!」我跑到滄弈面前,把他護在我身後,大聲道,「我知道檮杌的弱點了,在腹下,有一塊嫩肉,那就是它的弱點!」

  瑤歌看了我一眼,點點頭,隨即拉開長弓,可惜羽箭還沒飛到檮杌身邊,便被吼叫聲攔截在十米之外。

  「壞了!」她看著我道,「箭筒空了。」

  滄弈拭去嘴角的血,衝著瑤歌道:「你帶她走,餘下的交給我。」

  「要死一起死,本來這件事就是因我而起,我怎麼可能拋下你自己逃命!」我道。

  檮杌已經朝我們跑過來,我嚇得兩腿灌鉛似的,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就在檮杌撲過來的一剎那,我伸出手擋住滄弈,心想,若是我有用一些,能打到檮杌的要害該有多好。

  就在這個瞬間,我手心一陣刺痛,隨即掌中般若花開,一盞元火如利劍一般破空而去,正刺中檮杌的要害!

  平心而論,這一擊的威力絕對比不上滄弈的八盞元火,甚至比不上瑤歌的一支羽箭,但是,它有用!

  檮杌趴在地上嘶吼幾聲,剎那間山崩地裂,須臾,自那裂縫中飛起無數熒螢光芒,它們逐漸匯聚在一起,在天地間形成一個個巨大的光球,然後又陡然破碎,化成更加細碎的光點,消散在從山谷吹來的風中。

  滄弈手起劍落,剜下檮杌的雙目,像丟糖球一樣拋給我:「拿著吧,這回你死不了了。」

  我本來以為那眼睛一定血肉模糊的,沒想到接到手裡卻渾圓明亮,仿佛兩顆琉璃珠子。

  「多謝這位小友,若非有你,我和世子怕是命喪於此了。」瑤歌沖我抱拳道。

  滄弈呵了一聲:「謝她作甚,這是我座下的小童素綰,此番來到天虞山,也是為了取得檮杌之眼給她救命。」

  「救命之恩,謝是一定要謝的。」瑤歌收起弓箭,「光拿到檮杌之眼也沒用,不如世子與我去周邊的城中休憩幾日,由我來給素綰姑娘熬藥。」

  我面露難色,用胳膊悄悄碰了碰滄弈,道:「快走吧,咱們待久了露餡兒怎麼辦?」

  「現在就走反而會引她懷疑,不如將計就計,等你仙元徹底恢復再走。」滄弈道。

  瑤歌看我們倆鬼鬼祟祟的模樣,眉頭一皺,質疑道:「莫非世子還有事情隱瞞?」

  「沒有,沒有。」我把滄弈往身後一拽,生怕瑤歌看得仔細,萬一看出滄弈不是什麼世子就壞了,便遮遮掩掩道,「仙君……呸,滄弈的意思是,一切按你說的辦。」

  滄弈無奈扶額:「你這腦子實在堪憂。」

  「魔界也有城嗎?」我好奇地跟在瑤歌身後問她。

  瑤歌疑惑地「哦」了一聲:「小友似乎不怎麼了解魔界?」

  意識到失言,我趕緊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滄弈,滄弈不愧是滄弈,撒起謊來臉不紅不白:「素綰是我在凡界所救的一隻鯉魚精,從沒來過魔界,不了解這裡也是正常。」

  「對對對,我還想趁著這個機會好好了解一下魔界呢。」我接過話茬,點頭如小雞啄米,「瑤歌,你這麼厲害,你是什麼身份啊,我看你剛才那個箭,實在是厲害得很。」

  瑤歌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後的弓箭,笑道:「我是世子的護法,我倆可是萬八千年的交情了。」

  我心裡唏噓:萬八千年還能看錯,這要是魔界世子知道了,那心得多涼。

  「說來慚愧,我空有一副好弓箭,論起修為術法,還不如小友你呢。」瑤歌又說。

  「此言怎講?」我不懂。

  瑤歌解釋:「若我沒看錯,小友剛才擊殺檮杌所用的是般若元火吧?」

  「啊?」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瑤歌看著滄弈,又說:「這天下我只知兩個人會用般若元火,一是雷音殿殿主,二就是我家世子殿下,小友你是第三個。」

  那你可真是見識鄙陋了,我心想,你旁邊就站著第四個呢。

  「般若元火雖然不常見,但修煉此術的人倒也不少,不見得天下只有兩人善用。」滄弈又看我,毫不遮掩對我的嘲笑,「至於她的修為,你可真是高估了,你所見到的那盞元火是我分給她的。」

  「這次知道元火是怎麼用的了?」他問道。

  得了這麼大一個便宜,我嬉皮笑臉地點頭:「怪不得你說,元火千般萬化,隨心所欲,我今日只稍稍一動念,它自己便動了。」

  「原來如此。」瑤歌低頭不語。

  「這附近的城在哪兒啊?」我看著一望無際的石頭牆問。

  瑤歌指著前方石頭牆的缺口:「你見到的就是城門,此處名曰『鹿城』,是魔界與其他兩界相連的要塞。」

  「哦……」我撓撓腦袋,心想:這城牆還真是簡陋,裡面指不定多荒涼呢。

  然而,鹿城人聲鼎沸,實在是十分打臉。

  「鹿城以貿易為最,因為地理位置極佳,鬼市上常常能看到三界的各種人來做買賣。」瑤歌興致勃勃地向我介紹,「今天你來得正好,十五月圓,是鬼市最熱鬧的時候。」

  我看沿街小販來回奔走叫賣,隔三五步便有花燈高照,偶有寶馬香車自我身邊路過,轎中美人以圓扇半遮臉孔,只露出一雙攝人心魂的大眼睛,又有鮮花簇擁,又有閒人嬉戲,呵,這裡的景色果真比天界還好看!

  「小友覺得魔界如何?」瑤歌問我。

  「極好極好,比天……」我倒吸一口冷氣,「比天天跟著滄弈修行有趣得多。」

  瑤歌「撲哧」一聲笑出來:「這還不是最有趣的,你可以往鬼市中逛一逛,或許有什麼你想買的東西呢?」

  「我想買的?」我伸長脖子往邊上的攤位看了看,小聲道,「滄弈,我能去嗎?」

  「想去就去,本座貴為魔界世子,還怕付不起你的花銷?」滄弈十分不屑。

  說你胖你還喘上了。我沖他哼了一聲,隨即歡歡喜喜地拉著瑤歌的手,這個攤位逛逛,那個攤位瞧瞧,半天也沒看到個中意玩意兒,反倒是跟著瑤歌聽了不少趣事。

  「瑤歌,你剛剛說三界都有人來,那凡人既無修為,也無珍寶,他們拿什麼做生意啊?」我問。

  瑤歌看著我們不遠處一個瘦骨如柴的男子,道:「用他的陽氣,或是用壽命,不過這東西折損極大,像他那樣的,便是困在此處回天乏術了。」

  「用壽命去換珍寶?」我咋舌,難怪總聽天上的仙娥說凡人貪婪,現在看來的確是如此。

  突然感覺有人拍我肩膀,回過頭,一張鬼臉正杵在我面前,我嚇得只差原地跳起來。滄弈把面具拿下來,哈哈大笑:「就你這樣老鼠一樣的膽子,以後能做什麼大事!」

  「一邊去,一邊去,」我把他推出老遠,「嚇都嚇死了。」

  「看上什麼好東西沒?」滄弈偏跟著我和瑤歌,寸步不離。

  我搖頭:「沒有。」

  「獸骨仙丹,給了我也沒用,凡人的壽命,貢給我做祭品我都不稀罕,我就看這些首飾髮簪有意思,只不過大多庸俗醜陋,沒入眼的。」我眼睛盯著幾處小攤,如實說道。

  我在一個買首飾的小攤前站定,隨手拿起一支金釵插在發間,轉身問瑤歌:「瑤歌,你看這個如何?」

  「素綰妹妹本就生得美艷,這支金釵一戴上,反而顯得世俗氣。」瑤歌略一思索,微微搖頭,「我覺得不妥。」

  滄弈咳了一聲:「要不怎麼說,粗鄙小妖,見識淺陋。」

  「怎麼哪兒都有你!」我氣結。

  「與其戴這樣的金銀俗物,還不如直接在頭上戴一朵野花來得漂亮。」滄弈說著,從路邊摘了朵通體赤紅的小花別在我發間。

  我伸手要摘:「不戴,不戴,醜死了。」

  「你知道丑還讓我戴?」滄弈攔住我摘花的手,「一報還一報,我讓你戴你就戴。」

  「你這花過不了多久就蔫了,和我的能比嗎?」我仍不放棄掙扎。

  滄弈似乎是想到什麼,隨手掐了一個訣,然後笑眯眯道:「除非我死,否則此花絕對不會枯萎。」

  瑤歌掩嘴竊笑,末了安慰我道:「這虞美人戴在素綰頭上,配上她冰肌玉骨,的確襯出幾分妖姬美人的味道來。」

  「這花叫虞美人?」我把那朵花摘下來放在手上把玩,那花周身赤紅,唯有花心一點是黑色的,生得十分奇怪。

  瑤歌微微一笑:「虞美人這花,天上地下,唯我魔界獨有。」

  「它這名字可真奇怪。」我把玩著那朵小花,「只是,為何一朵花要取名『美人』呢?」

  「這是霸王之妃虞姬的骨血所化。」

  我嘆氣:「相愛不易,真是可惜了。」

  「霸王殺孽過重,無法轉世為人,其魂魄肉身皆化為魔界塵埃,虞姬便幻化成這千萬朵紅花,永生永世,長相廝守。」瑤歌長長地嘆息,而後看著我,「素綰,這花與你很相配,你戴起來,再好看不過了。」

  生死離別,悲歌四起,世人只見一抔鮮血灑在帳中,那一夜到底如何,誰又能知道呢?我看著手中的虞美人,卻想不透為何瑤歌說這花與我相配。

  「既然瑤歌說好看,那戴幾日也無妨。」說罷,我乖乖把那花戴回發間。

  滄弈剛要說什麼,忽地腳步不穩,險些栽倒在地。

  我慌忙扶住他:「滄弈,你沒事吧?」

  「無妨。」滄弈拂去我的手,須臾,吐出一口血來。

  「世子!」瑤歌先我一步為他搭脈,旋即眉頭皺起,「許是剛剛和檮杌一戰,傷及肺腑,我看時候也不早了,咱們還是先找一個地方歇息一下吧。」

  我扶著滄弈不住點頭:「好,麻煩瑤歌你帶路。」

  瑤歌就近找了一處客棧歇腳,我隨她把滄弈安置在房中,聽她道:「我來為殿下療傷,素綰你……」

  「我需要出去嗎?」我瘋狂給滄弈遞眼色。

  滄弈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他點點頭,虛弱道:「你放心,有事我自會喚你。」

  我「哦」了一聲,三兩步退出房間,又怕滄弈出事所以不敢遠走,只默默躲在房門前偷聽。

  這幾日一直在行路,又擊殺檮杌,把我拖得疲憊無比,我靠著門坐在地上,裡面隱隱約約有滄弈和瑤歌的說話聲,只是聽不真切,不多時,我便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再醒來已經是深夜,我剛扶著酸痛的膝蓋站起身,瑤歌便推開房門出來了。她見我還在門口,既不詫異也不驚奇,而是單刀直入地問:「素綰,聽說你曾得了一位恩公的鱗,方才化身人形的?」

  我心想滄弈怎麼這事也和她說了,又不敢否認,只能點頭稱是:「的確如此。」

  「能給我看看那鱗片嗎?」瑤歌又問。

  「嗯……」我不情不願地答應下來,隨即煉化出內丹給她瞧。

  看到我內丹中的鱗片,瑤歌的臉色略微有些變化,她伸手剛要碰到內丹,便被無形一股力道擊出幾步遠。

  「瑤歌你沒事吧?」我匆忙收了內丹扶她起來。

  「無妨,無妨。」瑤歌搖頭,好像想起什麼似的,「我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給你煎藥權作消遣,那檮杌之眼呢,交給我吧。」

  我摸出一隻眼交給她:「那我去照顧滄弈,煎藥的事就麻煩你了。」

  我見滄弈仍在昏睡,索性拽了一張椅子在他榻邊坐下,嘆息道:「你說說,我這次是欠你多大的人情。你也是,明明打不過檮杌還硬要逞能,若是你真死了,我可怎麼辦?

  「我真的很害怕,今天檮杌要殺你的時候,我嚇得腿都軟了。

  「恩公的情義我還沒來得及還,你又三番五次救我於危難,我素綰一條賤命,莫非還要給你們兩個差遣?」

  「那就只報我一個人的恩。」滄弈閉著眼睛道。

  嗯?什麼時候醒的?

  「你你你……你醒了!」我從椅子上跳起來,「你都聽到了?」

  「什麼醒不醒的,」滄弈睜開眼睛看我,解釋道,「準確來說,是一直都沒睡。」

  我不語。

  「素綰,既然你這麼為難,不如放棄樺音,只報我的恩吧。」他忽地坐起身抓住我的衣袖。我腳下一個不穩,撲倒在他懷裡。

  他身上的氣味又冷又清冽,似是離香池水包裹著我的感覺,又比水更讓我感覺舒服。

  滄弈撐著頭看我,調戲道:「這是投懷送抱?」

  「沒有,沒有!」我一邊逃也似的跑開,一邊念念有詞,「仙君請自重,我這輩子註定要伺候恩公,不能報答你的恩情了。」

  瑤歌正好端著藥進來,見我滿臉羞紅,問道:「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我轉移話題,指著瑤歌手裡的藥碗道,「這就是檮杌之眼熬的藥?」

  「正是。」瑤歌把藥碗交給我,「趁熱喝了吧。」

  滄弈突然叫住我:「且慢!」

  「獵殺檮杌我出力最多,就算是藥,也應該是我第一個喝吧。」他看著瑤歌,似乎這些話是故意說給她聽。

  說罷,他走到我面前搶過藥碗,作勢要喝,卻被瑤歌一下攔住:「不可。」

  這兩人打什麼啞謎?我夾在中間尷尬得很,只能打圓場道:「他要喝就讓他喝吧,我還有一隻檮杌之眼,不差這一碗藥。」

  滄弈把藥倒在地上,烏黑的藥汁變成一地爬蟲蜈蚣,我這才瞭然:這哪裡是藥,分明就是害人性命的毒物!

  「什麼意思?」滄弈看著瑤歌,質問道。

  我看瑤歌表情錯愕,實在不像是故意要加害我,便咽了口唾沫,開脫道:「可能,可能是……」

  「瑤歌姑娘就算看出我們是天界中人,也不該出此毒手。」說罷,滄弈拽著我要走。

  瑤歌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她蹙著眉嘆了口氣:「你……」

  「護法認錯人在先,這錯算不得我們頭上。」滄弈說,「況且天魔兩界止戰不易,本座多謝護法的恩情,只有他日再報。」

  瑤歌轉過頭不再看我們,伸手指著門:「你們走!」

  「告辭!」滄弈一字一頓道。

  我被滄弈扯著衣服帶走,臨走時我匆忙地回頭看瑤歌,只見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足無措的樣子實在不像一個惡人。

  「或許瑤歌另有苦衷呢?」出了客棧的門,我拉住滄弈。

  滄弈嗤笑:「你是不是真傻,她要殺你,你怎麼還為了她說話?」

  「可是我覺得瑤歌不是那樣的人!」我言之鑿鑿,「她雖然是魔界護法,但是我看得出,她不是什麼壞人。你是不是太武斷了?」

  「我就該讓你被她毒死!」滄弈總是這樣吝於解釋,隨即丟下我一個人往前走。

  我看他真的要走,一絲回頭的意思都沒有,就快跑兩步跟上他,拽住他的手討好道:「好啦好啦,我知道錯了,你說她是壞人就是壞人吧。」

  滄弈板著臉瞥我一眼:「粗鄙小仙,見識淺薄。」

  「這次回到天界,離我渡劫的日子就不遠了。」我與滄弈駕雲行至天虞山上,聽他如是說道。

  我眼前一亮:「也就是說,我馬上就能見到恩公了?」

  「這要看緣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滄弈有些不悅,「況且渡劫須得轉世輪迴,你確定自己輪迴後還記得他?」

  怎麼忘了這一茬!我一拍腦袋:下凡須得在洗魂台重新煉化,到時我們都成了凡人,怎麼可能還記得恩公。

  「就沒有別的辦法嗎?」我可憐兮兮地求滄弈,「我不求在凡間使用仙術,只想不忘了你就好。」

  滄弈聞言,忽而愣了一瞬,我看事情尚有緩和的餘地,旋即又補充道:「還有恩公!」

  「那你還是忘了吧。」

  滄弈冷哼一聲,再度把我甩在後邊。

  凡人云,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此番我吃了檮杌之眼後,修為大增。只是這幾日滄弈天天忙著應付歷劫一事,我閒著也是無聊,便將他之前贈我的三本書背了個通透,這才識得了一些字。

  離渡劫的日子越來越近了,我天天纏著滄弈想辦法,而滄弈仿佛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不幫忙,只說保留記憶是違反仙規的事,他可不願意為我以身試法。

  「愛幫不幫,本姑娘自己也能想到辦法!」某日,第三百次被拒絕之後,我憤然離開樞雲宮,氣哼哼地回到飛霄宮搬救兵。

  我想,就算滄弈不出手,還有柳笙這個天界百事通幫著我。思及此,我更是加快了去往飛霄宮的腳步。

  「你瘋了吧,這可是違反天條的事兒!」柳笙聽了我的話,連連搖頭,「不行,要是被人知道你就死定了,我不能幫你。」

  「柳笙,我知道你有辦法,你就幫我這一回吧。」我擠出兩滴眼淚來,正所謂假作真時真亦假,又道,「我這不也是為了恩公好嘛,你是恩公的仙娥,難道你希望恩公在凡間受人傷害?」

  「可是……」柳笙掙扎許久,無奈道,「哎呀,我也不知道怎麼能在渡劫時保存記憶,只是有一個地方或許可以給你答案。」

  「什麼地方?」我趕緊湊近她,「你說,你說。」

  「你知道琅嬛閣吧?」她問我。

  我點頭:「那是存放天、魔兩界禁書的地方,你前幾天還說,有魔界內奸盜書呢。」

  「琅嬛閣記載了許多奇門遁甲之道,或許你可以到那裡看看。」柳笙道,「可是你千萬得小心,自從禁書丟失,天帝已派人加重了琅嬛閣的把守。」

  柳笙抓著我的手:「不過,你本就和纖月仙子不對付,如果看書不成,又被人誤認成魔界內奸,那你就更洗脫不掉罪名了。所以,還是別去了吧?」

  我搖搖頭:「只要能記得恩公,能報恩與他,我怎樣都行。」我匆匆和柳笙告別,「時候不早了,我回去準備準備,今晚便去。」

  臨走時,忽然間一隻翠鳥掠過樹梢撲稜稜地飛走,我心下疑惑:活了一千多年,還是第一次在飛霄宮見到小鳥。

  月上柳梢時,我做賊一樣來到琅嬛閣,果然,還沒走近便看到一列列天兵來回巡邏,一點可乘之機都沒留給我。

  我躲在草叢裡正愁怎麼才能吸引這群天兵的視線,好找時候趁機溜進去,突然琅嬛閣西北處一聲巨響,幾列天兵察覺異樣前去查看,只留下零零散散兩個人守崗。

  天賜良機!我掐訣化成一粒灰塵,隨風飛入琅嬛閣中。

  一進到琅嬛閣我就傻了,裡面錯綜複雜橫著無數鎏金書架,每一架都被書塞得滿滿當當。我開始打心眼兒里佩服那個魔界內奸,這麼多的書,他是怎麼分出來哪個是哪個的?

  「《三界史錄》《神農百草匯》《黃帝經》……」我順著書架一排排找,根本就看不出哪個寫著可以保留記憶的禁術。

  「誰?」

  門外的天兵突然騷亂起來:「有人進了琅嬛閣,還不快速速擒拿!」

  眼看琅嬛閣大門開啟,我下意識退後兩步打算溜走,沒想到正撞進一個溫暖的懷抱里。

  「你果然在這兒。」滄弈粗魯地把我拽到他面前,「來做什麼的?」

  「我……」

  我話還沒說完,滄弈突然轉身把我藏在書架的拐角處,隨即掐了一個隱身訣,小聲道:「別動。」

  幾個天兵在我們面前晃了晃,愣是什麼都沒看見。

  就在我鬆了口氣,看幾個天兵轉身要走的一剎那,一隻通體烏黑的仙鼠突然從書架里鑽出來。

  老鼠可是能吃魚的啊!我嚇得張嘴要喊,電光石火間,滄弈突然俯下身吻住了我。

  這算什麼!用嘴堵嘴?

  我伸手要推他,兩隻揮舞的「爪子」卻反被他攥在手裡,我聽見他用傳音術罵我:「粗鄙小仙,真是業障。」

  幾個天兵看到仙鼠跑出去,這下才放心:「嗨,原來是一隻老鼠。」

  等這些天兵離去,滄弈終於放開我,我臉上著了火一樣滾燙滾燙的,只能用袖子擦擦嘴,憤憤道:「你還真是君子動口不動手。」

  「你來這兒做什麼?」滄弈並沒打算放過我,「你知不知道被人抓住,下場會怎樣?」

  我低頭道:「還能怎麼樣,大不了毒打一頓。」

  「毒打一頓?你這腦袋是擺設嗎?還是裡面裝著糨糊!」滄弈用食指戳我腦袋,「被認定是魔界內奸,你以為你還活得了嗎?」

  「你又不幫我,我只能自己動手!」我氣呼呼地跑到一邊,眼睛仍盯著架子上的仙書,權當看不見他。

  滄弈走到我身邊,靠在書架上優哉游哉道:「不用找了,你要的禁術這裡沒有。」

  「你說什麼我就信什麼?萬一你是騙我的呢?」我故意同他置氣。

  「本座說沒有就是沒有。」

  滄弈捏著我的胳膊,十分霸道地把我帶出琅嬛閣,連碎碎念的機會都沒給我,直截了當道:「跟我走。」

  他把我帶回樞雲宮,隨後屏退眾人,問我:「你這麼想找到禁術,只是為了不忘記樺音?」

  我聲如蚊蚋:「嗯。」

  「還有……」我咽了口唾沫,抬頭看他,「我也不想忘了你。」

  滄弈本是板著臉的,突然「撲哧」一聲笑了,意識到失態後又趕緊冷著一張臉,說道:「真是拿你沒辦法。」

  他抬手憑空在我面前畫出一道符咒,隨後手腕向下一壓,那符咒便從額頭衝進我身體。

  「好了。」滄弈把我晾在旁邊,獨自回到案前坐下。我見他案上多了許多空白的婚書,便知道他肯定又答應紅鸞司幫忙寫婚書。

  長發綰君心,想到這兒,我以手指為刀割下一縷長發,來到他案前道:「滄弈,你閉上眼睛伸出手,我要送你一份禮物做答謝。」

  滄弈「哦」了一聲,饒有趣味地看著我,旋即伸出右手閉上眼睛。我趁機把頭髮系在他手腕上,餘光瞥到他今日寫的婚書,真奇怪,這次他寫的居然不是「長發綰君心」了。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我看著婚書上的字喃喃自語,滄弈突然睜開眼,看到我系在他手腕上的頭髮。

  「為什麼今天換字了?」我指著婚書問他。

  「一樣的話寫得太多,所以厭煩了。」滄弈看著手腕上的頭髮問我,「這是何意?」

  「我怕你忘了我啊,只要你繫著我的頭髮,變成凡人也能記得我。」我如是說。

  我搶過他手裡的筆,又說:「還有啊,我已經學會寫字了,你看。」說著,我抓過一帖婚書當紙,一筆一畫寫出「素綰」兩個字,「你看看,是不是和你寫的一樣漂亮?」

  滄弈搖搖頭:「俊秀有餘,卻無風骨。」

  「什麼俊秀啊風骨啊,我只要寫出別人認識的字就行。」我把婚書翻過來,指著「結髮為夫妻」道,「還有,這句話我也看得懂。」

  「哦?幾日不見,你竟然這般長進?」滄弈逗我。

  我趕緊點頭:「是啊,這是蘇武作的詩句,是寫給他妻子的。」我嘖嘖嘴,有點疑惑,「滄弈,到底是什麼樣人才能做夫妻呢?」

  「兩情相悅,便是夫妻。」滄弈站起身,踱步走出樞雲宮主殿。此時已是深夜,偶有清風徐徐,吹得他衣袖翩飛。

  「若是兩情相悅就可以做夫妻,那世間為何還有這麼多錯過?」我跟著他走出去,繼續追問。

  這次滄弈沒有回答我,他只是默默抬頭望天,良久,才緩緩道:「明日便要渡劫了,天上一日,凡間一年,不知又要有什麼樣的故事發生。」

  我跟著他抬頭看天,夜幕中隱約可見幾顆極其微小的星星,並不十分好看。

  「帶你去天河,走不走?」他回過頭問我。

  「走走走!」我喜笑顏開,當即從後面給他一個熊抱,「咱們現在就去吧。」

  我抱著滄弈的時候,並不知采星就在庭院的一角看著我們,恰如這片夜幕下細小的星星,借著月亮的光芒灑下清輝。

  七月流火,秋意漸涼,天河光芒比那日去魔界時更甚,也更美。我只顧著自己玩得開心,回過頭時才看到滄弈默默站在不遠處,他這般沉默,眼中似乎有化不盡的哀愁。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他不過是洞若觀火,早就看透了這個騙局。

  「你怎麼了?」我跑到他面前,問他,「你笑都不笑,是不是不開心?」

  滄弈嘴角輕輕勾起一絲笑來,然後道:「我問你,倘若那片鱗不是樺音的,你還會不會這麼寶貴他?」

  這問題忒難了些,我想了想,而後重重點頭:「會!」

  「為什麼?」滄弈問。

  我也說不上為什麼,只是我與樺音相伴了一千七百年,日日夜夜,歲歲年年,眼裡是他,以至於心裡都是他。

  「你不開心的樣子和他很像。」我答非所問。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我拉著滄弈在天河的一塊礁石上坐下,「這個故事原是樺音講給我的,你權當聽個笑話就好。」

  這個故事說長也長,說短也短。

  追溯回最初,也只是一千七百年前的事。

  天界有一個小男孩,他的父親是三界最位高權重之人,他的母親則是佛祖座下一隻玄鳥,這樣尊貴的血統,偏偏生出一條巴蛇,自然,這巴蛇就是小男孩。

  在諸位仙家看來,巴蛇比不上青龍英勇,比不上朱雀秀麗,他們說,蛇就是蛇,永遠是上不得台面的野獸。小男孩在這樣的流言蜚語裡長大,久而久之,就連他的父母也開始厭惡他,好像「巴蛇」兩個字是一個長在臉上的爛瘡,若是不去觸碰,自己也會無故地疼起來。

  日子一久,小男孩變成少年,他告訴自己不必為這些瑣事煩擾,他告訴自己,只有變得更強,他才能贏得所有仙家的尊重。自那以後,他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無論是殺凶獸,還是平動亂,他身先士卒,戰無不勝。直到仙家再無一人敢說「不」,直到他受封成為四大仙君之首。

  可是他心裡知道,蛇就是蛇,永遠比不上龍,比不上鳳。

  某次紅鸞司仙娥下凡,帶回幾隻凡界的小動物四處分發,有兔子,有喜鵲,還有一尾渾身白色,只有頭頂紅紅一塊的錦鯉。織女帶走喜鵲,嫦娥二話不說選了兔子,臨走時還笑道:「渾身慘白慘白的,哪有這麼丑的錦鯉。」

  少年碰巧路過,便討走這尾醜陋的錦鯉,千百年來,豢養在自己宮中的池子裡。

  「只有我知道,錦鯉和少年,其實是一樣的人。」

  我說:「如果我不愛他,那他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良久的緘默,見滄弈無言,我又道:「我要與他做夫妻,這樣就可以生生世世陪著他。」

  「你與他的情,是什麼情?」滄弈注視著我,那雙眼睛仿佛要將我看透。

  我搖頭:「情就是情,哪裡分出這麼多。」

  我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罵我「粗鄙小仙見識淺陋」,可他沒有,他只是嘆了口氣,道:「總有一日你會懂。」

  「明日洗魂台見。」他轉身離開。天河的風吹著他,顯得那般背影單薄,這次他真的沒有等我。

  我將虞美人放在樞雲宮,第二日天微微亮,我來到洗魂台,卻只見采星站在那兒發呆。

  「滄弈呢?」我四處不見他,「他不會這時還沒起吧?」

  采星看著洗魂台道:「主上已經走了,他讓我在這裡等你,托我給你帶一張字條。」

  她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張字條,我展開看,唯見兩行小字:「長發綰君心,幸勿相忘矣。」

  —「你與他的情,是什麼情?」

  —「總有一日你會懂。」

  「主上說了什麼?」采星問我。

  我笑著看她,道:「他說,天寒加衣。」

  旋即,我把字條扔進洗魂台,隨即俯身一躍,墮入凡塵。

  這段時間的故事好像一場大夢,我雖然初次入世,卻不傻不呆,又不是鐵石的心腸。滄弈對我種種的好,我都看得見。只是讓我拋下樺音而去,我實在做不到。

  恩情又如何?愛情又如何?我欠了一個,便要還一個。趁我還沒愛上他,不如就這樣裝瞎裝聾,興許滄弈知道這一切都是無用功,自己就會放棄呢?

  「恩公,你放心,我會對你好的。」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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