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對,他看不見了。


  第二天,他們又在小春城逛了一天,才繼續踏上旅途。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接下來,他們走得更慢,有的景點人多,大家都在趕,就他們帶著只狗,晃晃悠悠,像捨不得這麼快走完這段行程。

  但就算如此,白駒過隙,洛裊裊的假期也快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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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回白城時,趙亦樹想了想,說:「去看看我媽吧。」

  宋眉還在療養院,療養院在白城周邊的一座小城市,離白城有段距離,但環境很好。

  這算是見家長嗎?

  洛裊裊緊張起來,離療養院越近,她越坐立不安,不住地看鏡子,自言自語:「我今天的衣服好像不太端莊,是不是太隨便了?」

  趙亦樹笑,停下車開車門:「放心,我媽可喜歡你了。」

  真的,宋眉對洛裊裊一直很有好感,這幾年,他來看她,她還是偶爾會提起裊裊,說裊裊是個好女孩兒。

  宋眉見到他們很高興,特別是看到裊裊戴的項鍊,就明白了。

  她很開心,她沒什麼運氣,兒子的運氣比她好,遇見了一個堅定勇敢的好女孩兒。

  趙亦樹說了幾句,就去醫生那兒。宋眉不再酗酒,但還是不想回白城,在這兒住習慣了,覺得這樣平靜悠閒的日子也很好。

  屋裡就剩她們,洛裊裊有些拘謹地坐著。

  宋眉看著她,說:「你皮膚白,戴著很漂亮,很適合你。」她指的是項鍊。

  「謝謝阿姨,我也很喜歡。」洛裊裊被誇得不好意思。

  「款式有點兒老了,以後再叫亦樹給你買套漂亮的首飾。」宋眉笑著說,又問,「你們戒指定了嗎?這些要提前準備,不然會太趕,要不要阿姨幫你看看?」

  洛裊裊大窘,原來天下的爸媽都一樣,宋眉也會催婚。

  她紅著臉小聲說:「我……我們還沒想這麼多。」

  「這就是亦樹不好,等會兒我替你罵他。」

  洛裊裊更窘迫,不知道說什麼,只好坐著傻笑。

  宋眉看著她,越看越喜歡,還有些傷感,還好,還好兒子不像她。

  她坐過來拉裊裊的手,說:「裊裊,我要謝謝你,以前我總擔心,亦樹會和我一樣,總是一個人,還好有你。」

  沒等她回答,宋眉又說:「阿姨對他很不好,希望,你能對他好點兒。」

  說到這兒,她眼睛紅了。

  洛裊裊不明白,宋眉望向窗外,喃喃自語:「真的,我對他很不好……」

  活到這年歲,宋眉從不去後悔,唯一後悔的就是,她從沒好好愛兒子。

  宋眉怎麼也忘不了,趙亦樹十二歲那年,她接到小春城鄧家打來的電話,說他酮症酸中毒。

  對I型糖尿病患者,酮症酸中毒是常見的併發症,宋眉本以為只是血糖沒控制好,但她查了兒子的胰島素針,和主治醫生交流之後,就明白了。不是沒注意,是趙亦樹故意這樣做,他給自己注射了幾倍的胰島素,引發酮症酸中毒。

  原因很簡單,她很久沒去看他了,他要病了,她就會回來看他。

  那時,他會打電話,問她什麼時候來看他,她都說「媽媽忙,有空就去看你,亦樹聽話」,打了幾次,就沒再打。

  宋眉沒在意,也沒放心上,她沒料到,兒子為了見她,會注射幾倍的胰島素來讓自己生病。

  這無異於自殺,宋眉很生氣,看著躺在病床的兒子,不是心疼,而是怒火中燒。

  為什麼趙樹不放過她,他的兒子也不放過她?她的人生已經夠波折了,為什麼還要帶一個這麼讓她遭罪的孩子?!

  那時候,她看著他,甚至恨恨地想,都死了算了!

  但趙亦樹醒來,看到宋眉驚喜的眼神,又讓她心軟了。

  「媽媽,你來了!我好想你。」

  他很欣喜,還帶著些撒嬌,一點兒都不在意,他剛去鬼門關走了一趟。

  他和自己一樣,為了得到別人的愛,可以不擇手段,可以不顧榮辱,不顧生死。

  宋眉看著趙亦樹,心裡一陣發寒,怎麼能為了別人,輕賤無視自己的生命?不!她不能讓兒子和她一樣,走她的老路了。

  趙亦樹好些後,宋眉就把他的身世告訴他。

  她理智而冷漠地告訴他,他是個可恥的私生子,他的生父不認他,不看他一眼。他遠在北方的外婆外公也不認他,不讓他待在宋家,連一個姓也肯不給他。甚至,他的名字,都是隨便在生父名字中間加個「亦」字,他就像他生父的衍生物。就連她,也嫁給別人了,有自己的家庭,她的新家不會有他。

  她想告訴他,趙亦樹,這就是你的人生。你這輩子無依無靠,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了,不要為了見媽媽一面,差點兒死了都沒關係。

  宋眉至今還記得趙亦樹的眼神,失望灰敗,沒有一絲光彩。他瑟縮在病床上,小小的,臉色蒼白,惶恐不安,像個被遺棄的孤兒。

  原來,他在鄧家是外人,到生父那兒是外人,就連在媽媽這兒,也是外人。

  他是被排除在外的,他只有自己,他必須對自己好一點兒。

  他是無依無靠的,沒人會愛他的,不要期待。

  這是宋眉想告訴他的,然後,像個詛咒似的,這句話一直伴隨著趙亦樹。

  對他好的小妹出車禍死了,他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女孩兒,結果呢,女孩兒從小認識的朋友當著他的面割腕,用死亡威脅他。

  那男孩兒還罵他,罵他是個怪物,只會給人帶來災難,不會讓她幸福。

  趙亦樹哪能不怕,他被嚇到了,他不會敢和她在一起,他只想逃得遠遠的。

  當局者迷,洛裊裊不理解他當年為什麼執意要分手,宋眉哪會不明白。

  她太了解了,了解兒子是為了留下別人,得到一點點關注,連命都可以舍掉的人,但他不會把噩夢帶給別人。

  如果離開,能讓她過得好一點兒,少一點兒擔驚受怕,他會做。

  小時候,他求媽媽抱一下,宋眉不肯,她把他扔在路上,她逼他成長,畸形地成長。長大後,他也不懂愛了。

  宋眉要到療養院,他想陪她,可他不懂挽留。

  洛裊裊說會等他,他很感動,但不想讓她等。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怯弱不安,不相信愛,也不敢愛,還總是想逃。

  他是個出色的心理醫生,但無法治癒自己的痛,傷口也不曾被撫平。

  「如果當年我對他好點兒,哪怕肯抱他一下,多去看他幾次,他也不會這樣。」宋眉搖頭,可是沒有如果,當年他們都太過偏激。

  宋眉看著洛裊裊:「所以,裊裊,我要謝謝你,沒有放棄他。」

  「他有很多問題,不過,他的心是好的,也真的喜歡你。」宋眉又說,嘆了口氣,「替我對他好點兒吧,裊裊。」

  洛裊裊沒說話,視線有些模糊,好久才哽咽道:「阿姨,您放心,我會陪著他的。」

  就算他再趕她走,她還是會回到他的身邊。

  趙亦樹回來,她們已神色如常,就是眼角都有些紅。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宋眉說:「早點兒去見裊裊的父母,對裊裊好點兒。要媽媽幫忙,就給我打電話。」

  趙亦樹點頭,向她告辭,便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洛裊裊沒怎麼說話,但不時地看趙亦樹一眼。

  「怎麼了?」

  「沒什麼。」

  可她還是不時地看他,眼神還有些難過。

  趙亦樹把車停在路邊:「怎麼了,我媽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

  「真的沒什麼,阿姨就跟我講了些你小時候的事。」

  洛裊裊看著他想,她也去過小春城,可他說的都是開心有趣的事,一點兒也沒提曾經的失望和孤單。

  這就是趙亦樹,她愛的男人,永遠替別人著想,永遠把自己放在最末,就連見母親一次,都要用酮症酸中毒進搶救室來換,但他只等來失望。

  洛裊裊的眼睛又酸又澀,她問:「你以前堅持和我分手,是不是怕我夾在你和小熠之間很難做,怕小熠做了更偏激的事,我會慚愧自責?」

  趙亦樹沒說話,洛裊裊說:「沒關係,我懂。」

  十七歲的洛裊裊或許會抱怨,但如今她長大了,明白了。他那樣做,確實給年少偏激的他們一線生機,當年小熠能做出割腕這麼可怕的事,難免會更瘋狂。

  他對別人的好都是默默的,從不聲張,甚至擔上罵名,就像匿名給小熠捐造血幹細胞,就像他堅持分手。這些,她都懂了。

  「但是,趙亦樹,下次你做什麼決定,能不能把我算進去?」洛裊裊流著淚問,「亦樹,你對我很好,但不要再把我排除在外都對我好,可以嗎?」

  真的,歡愉和艱難,她都想和他一起承擔。

  她不想再離開他,她過得再好,沒有他,也是難熬。

  趙亦樹沒說話,好久才點頭:「好,我答應你。」

  他又說:「其實我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好。」

  他跟她坦白,趙熠然也沒說錯,他就是個怪物,小時候的孤單無助讓他長大後,還是戾氣難消,所以他會在醫院羞辱趙樹,故意惹怒趙熠然,他就是想報復,他就是嫉妒怨恨趙熠然什麼都有……

  「我知道。」洛裊裊捧著他的臉,溫柔地凝視他,「我喜歡的也不是那個眾人誇獎的趙亦樹。」

  「我喜歡的你,一開始就是不完美的,還很討厭,後來是因為喜歡你,才覺得你是完美的,才是我愛的樣子。」

  趙亦樹愣了,眼睛有些濕潤,半晌,才輕聲說:「裊裊,你真好。」

  洛裊裊沒說話,溫柔地抱住他。

  她在心裡想,沒關係,都會過去的。

  他曾經受過的傷,他的彷徨和不安,她會撫平,如果一天一月一年都不行,那就用這一生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天色暗下來,兩人啟程回白城。

  開到市區時,趙亦樹問:「去碧園,好嗎?」

  碧園,他的家,別墅那兒,他不想送她回家了,想帶她回家。

  洛裊裊愣了,然後,有些害羞地點頭:「好哇。」

  下了車,趙亦樹去開門,自言自語:「比預期的晚了幾年。」

  十七歲,他們都是彼此的初戀,青春年少,說了很多山盟海誓天長地久的話。他說,最討厭看別人離開的背影,還要四年,大學畢業後才能帶她回家,沒想到,一晃已這麼多年過去。

  洛裊裊在一旁假裝聽不到,奇怪,明明這裡她熟得很,今天不知怎麼了,臉都在發燙。

  趙亦樹把行李搬進來。

  洛裊裊在別墅走了一圈,沒一會兒,她跑過來,開始興師問罪。

  「為什麼有兩個漱口杯,兩把牙刷?」

  「可能是阿姨準備的。」

  「真的?阿姨知道我今天要來?阿姨還會買情侶款?」

  趙亦樹不說話了,他就是這樣,一旦被戳破,就開始裝高冷。

  可洛裊裊是誰,手搭到他肩上,一副哥倆好、深明大義的樣子:「我懂,我懂。」

  趙亦樹輕鬆地笑了,洛裊裊又問:「誰買的?」

  趙亦樹:「……」

  「誰買的?」

  「我。」趙亦樹放棄了。

  「什麼時候買的?」

  「從琴島回來的那天。」

  「喲,圖謀已久嘛!老實交代,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沒,錢多,就買。」

  「哦……是嗎?」

  洛裊裊聲音拉得長長的,眉飛色舞。

  趙亦樹高冷是裝不下去了,假裝去收拾行李。

  洛裊裊還是笑,她跑去洗手間,愛不釋手地擺弄那些最尋常不過的日用品,牙刷牙杯什麼的。

  真好,都是成雙成對的。

  哈哈哈,她可愛趙亦樹這點兒小悶騷了!

  晚上,他們終於整理好行李,洗漱完畢,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洛裊裊歪歪斜斜地倒在沙發上,看著身邊一本正經地盯著屏幕的男人,翻了個身,問:「亦樹,你對我有什麼想法嗎?」

  「嗯?」趙亦樹回頭,看到她擺了個挺撩人的姿勢,眼睛裡全是笑意。

  還在笑他呢,真是給點兒顏色就開染坊。趙亦樹笑,點點頭:「有,我對你特別有想法。」

  說著,他站起來,一把抱住她,扔到床上,又撲上去:「我想這樣!」

  他開始咬她,親她。

  好癢,洛裊裊笑個不停,邊笑邊喊:「你流氓!」

  「那你喜歡我流氓嗎?」趙亦樹停下來,凝視她,認真地問。

  「……」洛裊裊臉一紅,但還是害羞地點點頭。

  趙亦樹滿足了,又親她,不過接下來,真的只是單純地抱著她睡覺。

  洛裊裊被抱在懷裡,又甜蜜又糾結。

  天啊,不是讓周雅智那個烏鴉嘴說中了吧,真的是個性冷淡,還是我沒有吸引力?

  她不安分地動了下。

  趙亦樹抱緊她,說:「別鬧。乖一點兒,我們還沒見家長。」

  見家長,洛裊裊心裡一甜:「那你什麼時候去?」

  「等你想嫁給我的時候。」趙亦樹在她耳邊問,「團支書,你願意嫁給我嗎?」

  喲,這是求婚嗎?這也太粗糙太隨便了!洛裊裊想,她才不會答應,嘴上卻說:「願意,我們現在就去見家長!」說著,就要起來穿衣服。

  重點是……現在已經半夜了。

  趙亦樹哭笑不得,抱住她:「明天去,現在睡覺!」

  「好,明天!」洛裊裊興高采烈道,一開心很快就睡著了。

  趙亦樹卻失眠了,這是真的嗎?他要和「團支書」見家長,結婚,過平凡的小日子?

  還是覺得有些不真實,可他卻很期待。

  他想,明天得弄精神點兒,給岳父岳母留個好印象,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滿意,希望他們中意的對象不會是趙熠然……

  這樣想了一晚上,趙亦樹才睡過去。

  第二天,趙亦樹迷迷糊糊醒來,他閉著眼睛摸了下,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但客廳里有聲音傳來,洛裊裊應該醒了。

  他翻身,得起床了,要見家長呢,他坐起來,動作一滯,全身僵硬。

  不對,他看不見了。

  確切地說,還是看得到一點點,但很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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