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審配的變化
襄平,遼東學院。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古樸典雅的書房之中,兩名高冠博帶的中年儒士正對坐清談。
這二人的年齒相仿,皆四旬出頭的模樣;左側的一人白面長須,姿貌清逸,身上透露著一股濃濃的書墨之氣,不用說也是一位博古通今、學富五車的才士;對側的一人面容清瘦,頷下蓄著長須,深沉的雙目與那一身一絲不苟的衣袍都顯示出這是一個十分嚴謹的人。
這二人一人是現任的遼東學院院長管寧,另一人則是幾個月前來到遼東、現如今在學院擔任講師的審配。
在蔡琰生下雷堰不久之後,蔡邕便辭去了遼東學院院長的職位,而後騰出精力去專心教導雷雲的幾個孩子……
因此,學院院長一職便落在了更醉心於學術與教化的管寧身上。
一盞茶盡,管寧先是取過碳爐上的茶壺為審配添了一杯,而後道:「正南兄……昨日我寫了一份申請文書,請求將兄台的職稱再向上提一級,今日便打算將之遞交給教育司了,不知兄台以為如何?」
遼東學院的一切基本參照後世,教師職稱自然也不例外,由高到底為教授、副教授、講師、助教四個級別,每個等級都有對應的薪俸、獎金、退休金等一系列的待遇……
「……幼安兄一片深情厚誼在下心領了。只是……這是否晉升的太快了?況且,在下薄學寡才,供職未久,恐惹他人非議……」聞得管寧之言,審配神色不禁一鄂,而後略略揖手道。
幾個月前他剛剛入職學院的時候,管寧便給予他一個「一級講師」的職稱。兩個月之後,他便由一級講師晉升為特級講師,這種晉身速度不可謂不快。
據他所知,不少人在學院供職了幾年也還只是個二級講師。
若是再向上晉升,那就是「副教授」了,只是評定和頒授這個級別的職稱便需要通過幽州的教育司了。
「呵呵……以正南兄的才識與能力,即便評個『教授』又何嘗不可?兄台就不必謙虛了。」管寧聞言微微笑了笑,「自從我擔任這個不稱職的院長之後,副院長的職位便一直空置,我看由兄台來出任便再合適不過了。過些日子我便去拜訪裴大人,儘快落定此事。」
他之所以看重審配,一方面當然是因為審配是當世名士,確實是一個十分有才幹的人,另一方面也是考慮到雷雲的請求。
有關審配的一些事情雷雲事先已經在信中向他詳細述明,對此他也是頗有感慨;一方面他對雷雲這位幽州之主求才若渴的做法感到由衷的欽佩,另一方面他也十分敬佩審配身上的那種寧折不彎、矢志不移的操守品節。
在這二人的身上,他看到了很多與他自身極為相似的地方!
他一向淡泊名利,熱衷於學術與宣教,喜歡無拘無束,因此迄今為止也一直堅持不肯入仕幽州。
而今,與他一同來到遼東的邴原、王烈都已經做到的郡守,而他卻依然絲毫不為所動……
當初若非雷雲與蔡邕的再三的邀請與勸說,他根本就不會答應到遼東學院講學。
這些年,雷雲所做的一切他全部看在眼裡,也察覺到此人的確是一個肯將天下貧苦百姓記掛於心間的人,也是一位足堪以擎天架海的賢德之主,因此他這才答應並接任了這個院長的職位。
他不願意出來做官,那便幫雷雲培養些人才出來罷,這也算是在不違背自己意願的前提下來幫這個讓人欽佩的年輕人一把罷……
另一邊,聽聞管寧又是晉升他的職稱,又是請他來做副院長,審配不由地陷入了沉默之中……
此時此刻,他的心態很是矛盾和複雜……
本來,隨著袁氏的敗亡,他這個袁氏的舊臣已經是心灰意冷,但是當他與家人踏入幽州不久之後他的心頭卻不禁又再起波瀾……
當然,這一切還要從他踏上前往遼東的行程之後說起。
從毗鄰冀州的涿郡到幽州的首府薊城,從薊城到幽州的新都北京,從北京再到遼東郡的首府襄平,這一路上的見聞著實讓他大開眼界!
儘管他對幽州的各種奇異之事早就有所耳聞,但當親身經歷之後這裡的一切還是大大的超乎了他的想像!
在遼東生活了一些時日之後,他對這裡的了解更加詳細,也徹底見識到了這裡究竟是何等的繁榮昌盛!
這裡商人的天堂!
這裡是平民百姓的樂園!
這裡是文人雅士、騷人墨客的理想之地!
在襄平,各種的房舍、閣樓、園林等建築井然有序,街道平整而寬闊,各種商鋪、作坊鱗次櫛比,各類商品琳琅滿目、目不暇接……
在沿海,一個個巨大的港塢之中人山人海,熱火朝天,各類商船、客船穿梭往來,來去匆匆……
這裡雲集了天下各州郡的商販,各地富商大賈都在這裡進出貨物,然後再轉運至各地發售,賺取差價以獲取可觀的利潤!
幽州貨易興盛,一切自然都是源自於幽州開放的商業政策;除此之外,一個清廉高效官府也為當今的盛況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想當初,當幽州大力推行「興農、興學、興商」三條策略之時,袁氏內部不少人聽了都在嘲笑雷雲胸無大志,只想守住幽州過太平日子,甚至有人將之比作荊州的劉表,然而如今看來這樣的認知卻是何等的可笑!
而今的幽州,比他所了解到那個幽州實力要強盛十幾倍甚至是幾十倍;尤其是遼東三郡,這裡是雷雲起家的地方,其繁華程度更是在其餘各郡之上。別的不必講,就拿物價來說,這裡市場上一石麥子(幽州新制,一石為百斤)以幽州新幣計價為二百餘文錢,一斗稻米的價錢在四十文錢上下;一斤豬肉需十餘文,一斤食鹽只要區區一二文錢……這在其它各州簡直難以想像!
民以食為天,豐裕的物產與低廉的物價使得這裡的飲食文化極為豐富。在襄平最大的酒樓之中,一個人即便每日的膳食都不重樣,要將這裡的菜式全部吃上一遍也得兩三個月……
據說,這些新穎又別出心裁美味有不少還是從雷雲的府中流傳出來的,從中不難看出這位年年輕輕便雄霸一方的大諸侯還是一個醉心於美食的人。
他還聽說,這位權傾一方的年輕諸侯本人便是一位精於廚藝的高手……
有道是「君子遠於庖廚」,這則關於雷雲的傳聞簡直讓他感到匪夷所思,因為他實在難以想像一個叱吒風雲、殺伐果決的大諸侯手執盆勺究竟是何等的模樣!
除了烹調之外,據說這位燕公還精通釀酒、製糖、製鹽、制茶、造紙、裁衣、耕種等種種技藝,還發明了算盤、象棋、牙刷、香皂等不少新穎而又實用的東西,對此他更是徹底的無語了。
不用說,就算這位哪一日真的不幸落敗了,憑著這些個看家本領照樣也能成為一方巨賈……
坊間有關雷雲的種種奇聞雖然讓他感覺有些好笑,但從另一面也可以看出其對於尋常百姓的過活是何等的了解!
他縱然不願意承認,但心裡也知道這位年輕的諸侯確實是一個難得一見的好主子;與之相比,不但他的舊主袁紹遠遠不及,便是放眼天下也無一人能及……
而今,在襄平已經生活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對於雷雲與整個幽州的了解更加全面而深刻,一次次的衝擊讓他的心漸漸產生了動搖……
由這樣一個人統一天下有何不可?到底是自己的名節重要還是儘快結束這亂世、還天下百姓一個太平的盛世重要?
天下非一人一姓之天下,天下乃天下人之人之天下……
君王如舟,百姓似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先天下人之憂而憂,後天下人之樂而樂……
這些話是雷雲曾經說過的,一經出口世便迅速流傳於天下,他自然也有所耳聞。當時想來他只覺得雷雲不過是譁眾取寵而已,然而到了現在他才發現雷雲不僅是這樣說的,而且也當真是這樣做的,這位年輕的諸侯真的是在盡心盡力為百姓做實事……
在內政方面,其大刀闊斧,大力精簡各級官府機構,任人唯賢,並設立了多重監察機構,使得各級官府變得清廉而高效……
農事方面,其嚴禁權貴侵占農田,將土地無償分予無田的百姓耕種;輕徭賦稅,鼓勵百姓開荒屯田,大興水利,區區數栽便讓整個幽州的百姓衣食無憂。
商業方面,其力排眾議,大力振興工商,制定了一系列有利於工商業發展的政策,使得幽州百業興盛,八方客商雲集,同時也讓官府獲益匪淺,有了充足的財力大展拳腳,反饋於民……
文教方面,其大興學風,設立了專門的負責機構,廣建各級學府,明定學制,制定並逐步確立了考試取才的方式,使得天下廣大的寒門之士有了一個晉身揚名和施展抱負的機會!
此外,在其力倡之下,幽州官府制定了一部部堪稱這世上最為公平合理的律法,更是有著強有力的執行機構;從上至下,不問貧貴,不分種族,有敢觸犯法令者一概依律治罪,概莫能外,僅僅這一條這世上便很難有人做到。
在新環境的影響之下,而今的他在思想上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
時下天下局勢動盪,各方諸侯用兵爭強就如同博弈一般,你來我往酣戰正濃……本來,作為一個旁觀者他應該置身事外,應該心平氣和地來靜觀棋局的演變,然而事實卻恰恰相反……
隨著他在幽州的時間越長,對幽州的了解越深,他的心中越是難以的平靜……
儘管他不願意正視自己的內心,但是他的心中的確又生出了一絲意動。
是的,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此埋沒一身的才華,他想再為昔日的抱負而付諸於行,他也想儘快結束這亂世、為天下的窮苦百姓盡一份心力;尤其是在充分見識到幽州強大的實力之後,此種念頭更是不可自抑地湧上了心頭!
事實上,此時的他就像是一個精於棋道的觀棋者,當見別人殺得難解難分之時自然也會有些躍躍欲試……
「正南兄……此事不知你意下如何?」見審配良久未語,管寧只得開口詢問道。
「幼安兄,實在對不住,在下方才有些分神了……至於兄台方才所言之事,我看還緩一緩罷;畢竟在下初來乍到,資歷尚淺,如此遷升只恐難以服眾……」聞得管寧之言,審配當即拋開思緒,略略揖手道。
「呵呵……我看正南兄是志不在此罷。」聽了審配的一番話,管寧不禁笑了起來,撫須望著他道。
「……幼安兄說笑了。」審配聞言心頭微微一跳,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也罷……既然如此,此事以後再說罷。」管寧端起茶杯略略地品了一口,對此也不強求。
「幼安兄……自你我相交以來,在下一直有一事想向兄台請教……」
「呵呵,正南兄不必客氣,請直言……」
「……在下與幼安兄雖然相識不久,但也深知兄台才德過人,乃國家棟樑之才。士者,齊家,治國,平天下……當今時局動盪不安,天下士人無不伺機而動,或追逐於名利,或救民於水火,或隱身於名山大川故作高人之態,待價而沽,或棲身於山野林泉之間觀時度世,厚積薄發……幼安身負大德大才,若能出身為民請命,必能大展宏圖,揚名立萬,如此也不枉一身之才學……」審配沉思了片刻,輕輕撫摩著手中的茶杯道。
「呵呵……在下不喜約束,諸事隨性,如此很難入公門任事。」管寧聞言笑了笑,「況且……為國為民也並非只有出仕一途,而今我不是已經在為燕公做事了嗎?」
「……幼安兄所言極是。」審配聞言,那清瘦的面容上立時也浮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人活於世間,還是遵從於本心為妥……」管寧望了審配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看來這裴大人府上還是要去的,只不過這一回要去薦才了。」
「……」審配聞言默然無語,心頭卻是無比的複雜。
過了片刻,他只是躬身朝著管寧揖了一禮,並未多言。
聰明人與聰明人之間,有些話其實並不一定要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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