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不是聶梓煊?
四年後,世華酒店。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聶梓煊跟著開會的人群往外走,神色有些疲倦,不過被淡淡的妝容很好地掩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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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網際網路精英論壇開了三天,她也跟了三天。這是之前學生會的一個學姐介紹給她的,做翻譯。雖然工作強度有點大,不過酬勞還不錯。
終於結束了,回去可又好好睡一覺。聶梓煊跟這幾天跟的客戶告別後,腦子裡只有這一個想法。
她跟著人流往前走,很隨意地往前看了一眼,然後站住了。
那是個很熟悉的背影,背景挺拔如松,穿著一身純黑的西裝,熨燙得很筆挺。只看背影就覺得一定是個非常精神的人,但姿勢有點怪異,一腳輕一腳重的。仔細一看,還是看得出右腳有點問題。
哥哥……
聶梓煊的腦子裡下意識地閃過這兩個字。正常情況下,葉亭遠是不可能出現在這樣一個大型國際網際網路會議上的,可是……
她沒頭沒腦地追了過去,連撞到人都來不及道歉。她追過去剛要叫他,就見那人被簇擁著鑽進一輛車裡離開了。
聶梓煊追到門口,只看到車已絕塵而去。
她愣愣地看著遠方,想問一下剛才那人是誰。但四周的人都腳步匆匆,他們大多是有頭有臉的成功人士,行程排得滿滿的,誰有空理會一個小翻譯。
聶梓煊突然想到什麼,拿起包里的會議宣傳單,上面有這次參加會議的人員名單。
葉亭遠、葉亭遠,她在心裡不斷地念叨著這個名字。沒有,她看了又看,還是沒有。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一個名字上,那人也姓葉,叫葉山川。
和葉亭遠一點都不像的名字,可聶梓煊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這個名字,心就跳得飛快,有一種非常奇妙的戰慄的感覺,她想去見他。
雖然上面沒有聯繫方式,但聶梓煊知道參會人員下榻的酒店在哪裡。
一個小翻譯當然沒法查出房間號,並且前台也不可能告訴她,於是聶梓煊就站在大廳里等。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魔障了,還是瘋了,因為一個相似的背影,一個相同姓氏的名字,就痴痴傻傻地在這兒等。可這四年裡,她做的傻事已經夠多了,不差這一件。
她只是想找到葉亭遠,見他一面,哪怕是一眼也好。只要確定他還活著,還好好的,她就滿足了。
四年過去,如今的聶梓煊已是大四的學生。她馬上就要畢業了,可還是沒找到葉亭遠。
這四年,她從未停止過找葉亭遠,每年也會回溫陵的出租屋,看哥哥有沒有回來。但屋裡除了又蒙上一層灰外,什麼都沒有變,哥哥沒回來過。
聶梓煊把想到的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但還是沒找到葉亭遠。如今的狀況就像鄧松樵說的——他已經死了。不過她還是不信,她堅信哥哥一定還活著,他一定也在找自己。
他們一定是因為某種原因失聯了,哥哥不會丟下自己的。
聶梓煊傻傻地盯著酒店上下樓的電梯。
她已經等了將近三個小時,可能那個人根本就不是葉亭遠,也可能那人早就走了,但她還是不想走。她就是想等,或許吧,或許老天爺會給她奇蹟。
這四年裡,聶梓煊曾無數次向老天祈禱,她只要見葉亭遠一面,拿什麼交換她都願意。但老天沒回應她,天是不懂情的,也不會憐憫世人。
但她還是等著,總要找點事做,有個希望,不然怎麼撐得下去。
天馬上就要黑了,聶梓煊看了一下時間,一天又要過去了。她站了起來,正要離開,恍惚間仿佛聽到電梯「叮」的一聲,有人下來了。她猛地回頭,她還是不甘心。
然後,她就看到一張無比熟悉,幾乎刻在她的心裡,思念日夜流淌在血液里的人。
葉亭遠,她看到了葉亭遠。
那一刻,聶梓煊的腦海里幾乎是空白的,她什麼都忘了,也不知道要做什麼,只是痴痴地看著他,眼睛紅了,眼淚落了下來。她看著他走在前面談笑風生,後面跟著的兩三個人不知和他在說些什麼,看著他神色如常地從自己面前經過。
他……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聶梓煊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卻連衣角都沒碰到,只抓到一把空氣。
他走了,又要走了。剎那間,聶梓煊像是被激活了,反應過來立馬沖了過去,一把拉住葉亭遠的手臂。她抓得很用力,緊緊地攥著他,生怕一不留神他又溜走了,生怕這又是一場夢,生怕他又消失了。
「你……」葉亭遠很是詫異地看著她。
他身邊的人也很吃驚,先反應過來,問:「小姐,你幹嗎?」
「快放手,拉拉扯扯成什麼樣子!」
聶梓煊全都聽不到,她只是痴痴地看著他,淚流滿面。
她張了張口,想說話,卻發現嗓子眼被堵得嚴嚴實實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就這麼看著他,默默地流淚,然後抑制不住地大哭起來。
哥哥,你怎麼能這樣?怎麼能把我扔下四年,怎麼能裝得不認識我呢?
我是煊煊啊,聶梓煊啊!你怎麼就看不到我?
你怎麼能這樣眼都不眨地從我身邊經過,就這麼走了?
她放聲大哭,拼盡全力地哭,哭得聲嘶力竭,哭得快喘不過氣,只是手仍緊緊地攥著葉亭遠的衣服。
四周的人都一臉莫名,還有保安跑過來,問是否需要幫忙。葉亭遠搖了搖頭,示意不用。他很是奇怪地看著她,看著她哭得聲嘶力竭,無比委屈地看著自己。他臉上的神色很複雜,眼神漸漸變得柔軟,試探地問:「你……你是不是聶梓煊?」
聶梓煊猛地抬頭,止住哭聲,原來他還記得聶梓煊。
她心裡又驚又喜,又充滿委屈,被堵住的喉嚨終於能發出聲音。她伸手輕輕地打了他一下,哽咽地問:「哥,你怎麼裝不認識我?」
她找他找了四年,等他等了五年多,他就問了一句「你是不是聶梓煊」。多傻啊,他怎麼連自己的妹妹都不認出來了。
聞言,葉亭遠的神情有些微妙,有些驚訝,有些恍然,還有些驚喜。他看了看四周,不少人都停下來看他們,場面有些尷尬。
於是他說:「你跟我來,我們到那邊說。」
他帶她去到酒店的咖啡館,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坐下。
聶梓煊終於平靜了一點,只是仍坐在他旁邊的座位上,拉著他的手不肯放。
「你能不能先放開我?」葉亭遠問。
「不行。」聶梓煊搖搖頭,解釋了一句,「我怕你又消失了。」
這四年來,她曾無數次看到葉亭遠出現,有時就出現在人海中,有時就坐在身邊,有時笑著向她走來。但無一例外,她一衝過去,他就消失了,留下她一個人站在原地像個瘋子一樣哭著喊著,葉亭遠,你出來,你給我出來。
葉亭遠有些為難,但看到身邊的女孩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哭得眼睛都腫了起來,還是沒說什麼。他低下頭,撩起前額的頭髮,露出一條長到後腦勺的疤痕說:「我受過一次傷,記憶區受損,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
聶梓煊震驚了,她瞪大眼睛,急忙道:「哥,你怎麼會受傷的?是誰傷了你?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葉亭遠搖頭,「我都不記得了。」
「嚴不嚴重?」
「當時挺嚴重的,」葉亭遠說完,看她一副擔心的模樣,又安撫她,「不過都已經好了,你放心。」
最後三個字,他是笑著說的,他是在安慰她。
聶梓煊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想起鄧松樵的話,他說葉亭遠死了,那一定是他下的毒手,是他找人打的。這麼長的傷疤,那肯定是往死里打的,原來他真的要致哥哥於死地。聶梓煊一陣後怕,心情很複雜。她糾結了一會兒,還是問出了自己擔心的問題。
「那……那你都記得多少?」
「很少。」
一聽到這兩字,聶梓煊臉上有掩飾不住的失望,那他……還記得自己嗎?
一看到她那副天都快塌下來的樣子,葉亭遠又說:「還是記得一點事的,我好像得罪了什麼人,被人打傷後扔在山溝里,好在被一個採藥老人給救了,醒來就什麼都忘了。就記得我姓葉,還有,我在找一個叫聶梓煊的人。」
聶梓煊,從哥哥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聶梓煊終於安心了點。起碼,起碼他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她忐忑不安又帶著點期盼地問:「那……聶梓煊是誰,你記得嗎?」
葉亭遠搖頭:「想不起來了。」
「什麼都忘了?就記得名字?」
「嗯,還有,我要找她。」
你找她做什麼,你什麼都忘了,只記得一個名字。
聶梓煊淚眼模糊地看著面前的男人,這曾是她最親的人,她的哥哥,她的親人,她愛的人。可如今她在他的面前已是陌路,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只記得聶梓煊,他在找她。
她流著淚說:「哥,我是聶梓煊,我的名字就是聶梓煊。」
她想告訴他,自己也在找他,找了四年,等他等了五年多,現在卻不知該怎麼說出口。她顫抖著伸手輕輕碰了碰那條長長的疤痕,哽咽地問:「哥哥,他是不是又找人打你了?」
像是在監獄裡那樣,找很多人,對他毫不留情地拳打腳踢。
聶梓煊恨,太恨,恨自己什麼都不能做,恨自己不能保護哥哥,恨自己差點讓哥哥死於非命。
原來鄧松樵的那句「他死了」不是一句空話,不是嚇她,是真的要他死。
但她什麼都做不了,她沒有證據,她無權無勢,她無能為力。五年前,她站在他的對面,指證他是個誘拐犯;五年後,他被棄荒野,差點死了,她還是什麼都不能做。
她控住不住地撲上去,抱著他號啕大哭。
「哥,我是煊煊啊,我就是聶梓煊!
「我就是你一直在找的聶梓煊……」
葉亭遠束手無策地被她抱著,想抱抱她,卻又有些遲疑。他並不認識她,這樣太親密,太失禮。可當他看到她一臉的淚水,心卻莫名地疼了一下。最後,他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無聲地安撫著他,在心裡嘆了口氣,他終於找到聶梓煊了,可他全都忘了。
等到聶梓煊終於停止哭泣,葉亭遠才慢慢講了這幾年發生的事。
四年前,他被打成重傷,扔在山溝里,所幸被一個採藥老人救了。醒來後,他很多事情都想不起來,只隱約記得自己姓葉。這個姓氏很重要,可不能忘了。老人在山溝間撿到這個奄奄一息的青年,後來給他取名山川,是希望他像山川一樣長命,能活下來。
他活了下來,但頭被打破了,傷得很重,記憶區受到損害,能想起的事情很少,大多只是些模糊的片段,一想就頭疼。醫生也說沒辦法,只讓他往前看。他便也只能這樣,在村里陪了老人一陣子,就跟著村里人外出打工了。
起初他也只是做些出賣力氣的活兒,有一次跟工地的工友去網吧,別人玩遊戲、聊天,他不懂。看到旁邊有人在炒股,他好奇地看了一會兒,竟然發現自己看得懂,還感覺很熟悉,就也找了台電腦,發現自己竟然還懂電腦,而且非常精通。
工友笑他是高手在人間,不為人知的掃地僧,葉亭遠沒當一回事,暗地裡卻開始炒股。他炒股很大膽,大概是因為一個人,無根無家也不怕輸,竟讓他淘到了第一桶金。憑著這筆錢,他投資網際網路,開始創業。也不知是他運氣好,還是趕上了好時機,公司竟慢慢做大了。
如今,他在網際網路也算是有一席之地,是業內小有名氣的精英,不過他從不上鏡接受採訪。講什麼?沒什麼可講的,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只記得自己在找一個人。不知道是男是女,只知道她叫聶梓煊。他在找她,他要去見她。
聶梓煊找了他四年,他也找了她四年。可就像被命運捉弄一樣,他們誰也沒有找到誰。但老天爺到底給了一線生機,四年過去,他們還是找到了彼此。
「你找聶梓煊做什麼?」
「不知道,」葉亭遠搖頭,神情很茫然,卻又堅定地說,「我就是要找她。」
他什麼都忘了,唯獨記得這個名字。他要找她,找到她要做什麼,有沒有意義,他從來就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找到聶梓煊。
聶梓煊知道自己不能再哭了,她的眼睛已腫得生疼,可她還是忍不住落下淚來。
她看著他,喃喃道:「哥,你姓葉,叫葉亭遠,是個孤兒,被一個姓葉的拾荒老人收養……」
她把自己知道的關於他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了他,最後說:「還有,你是我哥,我是你妹妹,你以前都叫我煊煊。」
「哦。」葉亭遠點點頭,他的神情沒有一絲觸動,就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他只是個旁觀者。
這眼神讓聶梓煊很受傷,她知道這不能怪他,但還是覺得難過。她和哥哥有十年相伴的時光,他坐牢她等了一年多,之後又找了他四年,他卻一點兒也不記得了。
都怪鄧松樵,他怎麼不去死!在監獄找人打他,出獄後還不肯放過他,要致哥哥於死地,最該死的人其實是他!聶梓煊憤怒地想,不斷地詛咒鄧松樵,她眼睛酸澀地看著面前英俊的男子,又不甘心地問:「哥,你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嗎?一點一滴都想不起來了嗎?」
「想不起來了,」葉亭遠搖搖頭,又像想起什麼,眼裡閃過一絲羞澀,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還記得一件事。」
「什麼?」
「聶梓煊不讓我交女朋友。」
話音剛落,聶梓煊已經止住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想自己沒得救了,無論未來他們發生什麼事,就算葉亭遠變成一個糟糕透頂的人,自己都離不開他,也會死纏著他。因為只有他,會找一個名字找了四年,會為著一句話守四年。
她淚眼模糊地問:「那你有沒有做到?」
「嗯。」葉亭遠很不好意思地點點頭,他還和過去一樣,有些害羞。
「為什麼?」
「因為聶梓煊不讓。」葉亭遠理所當然地道,那表情太過自然,仿佛在說,聶梓煊說不行就是不行,就算她說讓他去死他都沒意見。明明她在他的生命里已經變成一個毫無意義的名字,就算這已經變成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他還是守著。
「哥哥,我們做個約定,好不好?」
「我不早戀,你也不准找女朋友。」
「好。」
「連曖昧都不行,知道嗎?」
「嗯。」
……
這是他們曾經的約定,他其他的都忘了,卻還記得這句話。
聶梓煊兩眼通紅,一臉柔情地把緣由告訴他。葉亭遠點點頭,臉微微發熱,有些欲言又止。
「那、那你呢?有沒有……」
他很害羞,說到一半就停下來,似乎覺得很不好意思。
不過她明白他的意思,心「怦怦」跳快起來。她溫柔地看著他,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有些害羞又有些開心地說:「沒有,我沒有早戀。」
這四年,她到處找他,又怎麼可能看別人一眼,怎麼會有心思談戀愛。
葉亭遠很羞赧地笑了一下,又想到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紅色的平安符,問:「你認得這個嗎?」
當初他被救,醒來時身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身份證,沒有錢,沒有手機,就像一個空白的人。全身上下唯一能找到的就是這個平安符,裡面也沒什麼,就一張符、一把鑰匙,還有四十二塊。
聶梓煊點點頭,說:「認得,這是你求的,還給我也求了一個。」
她拿出自己一直戴在身上的平安符,和他的放在一起,兩個平安符一模一樣,像一對信物,又像久別重逢的故人。
聶梓煊拿出他的平安符,又說:「這裡面有四十二塊,是我們逃出來的第一年,我給你的壓歲錢。」
葉亭遠瞪大眼睛,然後眼睛亮了。這下他徹底相信她就是聶梓煊了,是自己一直在找的聶梓煊。
只是有些可惜,從遇見他起,她的淚水就像止不住似的,神情悲傷,看自己的眼神里充滿情義。他卻只記得一個名字,還有一句空空的不知道什麼意思的約定。
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克制而有禮。他看著她的眼睛,誠心地說:「對不起,煊煊。」
他忘了,不記得了。
聶梓煊搖頭,流著淚微笑,說:「夠了。」
夠了,真的已經夠了,能夠見他一面,知道他還活著,她就已經很滿足了。
忘了就忘了,沒關係,她會幫他想起來的。就算想不起來也沒關係,反正他們還有整個未來,未來他們會在一起的。
她坐過來,伸手抱住他,把頭埋在他懷裡,啞著嗓子說:「哥,你抱抱我。」
葉亭遠很是羞澀,還有些尷尬,但仍伸手抱住她。只是抱住她的一剎那,那柔軟溫暖的身體靠過來,他臉上的神情就變了,有些肅穆,柔情中又帶著幾分痛苦。這懷抱如此熟悉又厚重,他堅定地抱住她,喃喃道:「我想,我們一定認識很久了。」
是啊,很久了,我的整個生命里都是你,你的命運也為我改寫了。
聶梓煊抱著他,閉上眼睛,五年多了,她終於心安了。
葉亭遠本來是準備回深城的,他的公司在深城,國內有名的電子之城。不過找到自己找了四年的聶梓煊,他決定多待幾天。咖啡館並不是一個適合聊天的地方,於是葉亭遠決定先帶聶梓煊回酒店的客房。
他們聊了很久,聶梓煊把他忘記的事情全都告訴了他。他們從小就認識,自己的媽媽為救他犧牲,而他為了救她,帶著她離開。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十年,然後被鄧松樵發現了,被抓,指證他,坐牢,他們就這樣被迫分開了五年多……
說著說著,聶梓煊的眼圈又紅了。原來他們之間概括起來,不過這樣寥寥幾句。可只有他們彼此才清楚,他們是怎麼熬過的這五年多時間,她又是如何在漫長的日夜一天天地尋找著、煎熬著,等待著遙不可及的重逢。
一時間接收到這麼多信息,葉亭遠都有些恍如隔世。他竟然坐過牢,還那麼大膽,把人家八歲的孩子帶出來,這可真是孤注一擲。他看著一臉理所當然的聶梓煊,忍不住唏噓:「當年你也敢跟我走,就不怕挨餓受凍?」
「你才不會讓我挨餓受凍。」聶梓煊搖頭,看著他,認真地道,「我知道你不會,一直都知道。」
葉亭遠心裡有些觸動,她相信自己,毫無保留地相信自己。
四年了,葉亭遠也曾想過,他在找的聶梓煊到底是什麼樣子。是年輕還是蒼老,是美麗還是平凡。如今,她終於來到自己面前,比想像中的都要美好,穿著精練的職業裝,化著禮貌性的淡妝。她身材挺拔優美,五官清秀娟麗,明眸皓齒,揚眉淺笑,像一朵正在盛放的花,也像一株向上的小白楊,朝氣蓬勃。只一眼,就能感受到逼人的青春氣息。
可自己呢?好像老了點。沒由來的,葉亭遠冒出了這個想法。他看著她,感慨地說:「煊煊,你長大了。」
煊煊這個名字他叫得極為自然,明明她對他而言是陌生的,可他對她卻有種天然的親近,一點也不覺得陌生,反而很親切,感覺也很親密。看到她,他就想靠近,就想一直看著她,什麼也不做,就看著她,靜靜地看著。
「我又長高了五厘米。」聶梓煊比畫了一下,站到他的面前。
抬起頭,她開心地笑了。果然這樣的身高差最棒,一抬頭就能看到他俊朗線條感分明的臉,還有溫暖柔和的眼睛,正注視著自己。
她靠得很近,葉亭遠莫名臉一熱,下意識地望向別處。瞥到房間裡掛著的時鐘,他詫異道:「啊,都這麼晚了。」
已經深夜三點了,他們竟聊了這麼久,好幾個小時。
葉亭遠站起來,說:「煊煊,很晚了,你先休息,明天我們再出發。」
他們計劃明天回鹿安,去看看長大的地方,或許會對葉亭遠的記憶有所幫助,能想起什麼來。
話音剛落,葉亭遠的手就被拉住。聶梓煊站起來,焦急地道:「哥,你別走。」
她害怕,怕他現在一走,明天就會消失不見了,可能今天的一切又只是她的一場夢。
葉亭遠安撫她:「別怕,我就在隔壁房間。」
「不要!」聶梓煊有些不滿地一口拒絕,語氣理直氣壯,甚至還有點刁蠻任性。
如果葉亭遠記得的話,她現在跟小時候如出一轍,還是那副她讓他做什麼都是應該的模樣。五年時光,早已讓當年懵懂天真的少女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女孩,可一回到他身邊,她仿佛又變成那個任性會撒嬌的小女孩。
此時,她抿著唇,語氣堅決地又說了一遍:「我不要你走。」
四年了,一千多個日夜,她好不容易才找到哥哥,怎麼能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不行,絕對不可以。
「這……」葉亭遠有些為難,煊煊顯然沒意識到男女有別,而且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傳出去對她也不好。
他竟然顯得很為難,聶梓煊生氣了,簡直要氣炸了。
她眼圈一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快要哭了,十分委屈地說:「哥,你又不聽我的話,明明以前你都答應過我,都聽我的!」
葉亭遠:「……」
聶梓煊有些受傷,他們這麼多年沒見,他怎麼就捨得離開?無情的哥哥,沒良心的哥哥,可恨的哥哥!
「你站在這兒,別動!」聶梓煊把他按回原位,警告道,暫時放開了他。
她打開櫥櫃,找到酒店備用的棉被和床單,鋪在床的旁邊,整理好,再回頭看他,說:「好了!哥哥,你睡這兒。」
打地鋪?葉亭遠哭笑不得,自從公司步入正軌之後,他就沒委屈過自己了。別說打地鋪,就連沙發他都很少睡了,但此刻他還是走過去,坐在她鋪的「床上」,有些新奇地問,「我們以前都這樣?」
「嗯。」聶梓煊用力點頭,「你都是這樣陪我的。」
「好吧。」葉亭遠只得認命,催促她,「那你快點休息。」
聶梓煊趕緊去卸了妝,爬上床,老老實實地蓋上棉被,但眼睛還是亮晶晶地望著葉亭遠。她的眼睛又黑又亮,精力十足,完全沒有要休息的樣子。
「睡了。」葉亭遠起身準備去關燈。
「等等——」聶梓煊叫了一聲,又說,「你親我一下。」
「為什麼?」
「晚安吻啊!」聶梓煊理所當然地道。其實所謂的晚安吻也就是小時候她和葉亭遠剛逃出來會做噩夢的那段時間。後來她長大了,這樣親昵的動作反而少了,只是她就是很想哥哥再親親自己,抱抱自己,確定他是真的回來了。
葉亭遠臉一紅,很是窘迫。他都想穿越回去看看,以前的自己怎麼這麼無恥,還要晚安吻,這也未免太親密了。他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結結巴巴地說,「煊、煊煊,這,這……我不太適應。」
哥哥這是不好意思了吧,連耳朵都紅了呢。聶梓煊看得有趣,想起小時候自己要親他,他總是很爽快。後來她長大了,他對她就越來越收斂,難得她撒嬌要他親自己一下,他總是推開她,乾脆利落地拒絕,說「不」。
想到這兒,她笑了,眼神也變得很溫柔,身體裡像有一條小河在緩緩流過,眼暖暖的,心也暖暖的。她又催促道:「快點,我還這么小。」
一看這撒嬌的模樣,就是經常恃寵而驕,被寵得有恃無恐的。
葉亭遠蹲下來,看著她,說:「煊煊,過去我一定很疼你吧?」
「嗯,你最疼我了。」聶梓煊點點頭,「你對我最好了。」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的亭遠哥哥啊。」聶梓煊理所當然地說。
不知為何,這句話讓葉亭遠的心又軟又暖,連剛剛覺得為難的請求都不覺得尷尬了。
他微微俯身,在她的眉間輕輕落下一個吻,溫柔的話自然而然地說出來。
「晚安,煊煊。」
晚安,煊煊。
晚安,小煊兒。
小時候,他對她總是有各種各樣親昵的暱稱,那麼溫柔,那麼寵溺。
如今再聽他一聲晚安,竟隔了五年之久。聶梓煊的眼睛紅了,人也愣住,原來自己是這麼想念,這麼眷念。
他們之間到底算什麼,是親情還是愛情?又或者什麼都不是,他們就是他們,他和她要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聶梓煊不由自主地伸手抱住他,環住他的脖子,滾燙的淚水從臉頰滑過,她哽咽地說:「哥,我好想你。」
想,很想,非常想,想了五年。
葉亭遠沉默地任她抱著,他以為自己會很尷尬,很僵硬,畢竟他並不擅長和女性接觸,何況他們還這麼親密。但只要是她,再親密也沒關係,反而很自然,仿佛就是這樣理所當然的事,很熟悉,也很安心。無論是輕輕地親她一下,還是被她緊緊地抱著。
或許身體是有回憶的,身體能記住他們曾經的親密無間,唇齒相依。
葉亭遠的心安定了下來,鼻子又酸又澀。她就是聶梓煊沒錯,是他一直在找的聶梓煊。
關了燈。
兩個人一個在床上,一個在地上,都蓋著棉被看漆黑的夜。
沒一會兒,聶梓煊先開了口,說:「哥,手。」
葉亭遠還沒弄明白她是什麼意思,手已經自動伸過去,讓她抱著。
他有些詫異,他們之間有一種無法言喻的默契,很多事情他都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身體已經先做出反應,比如現在。
他的手被抱著,高高地舉著,如此奇怪,又如此溫暖。
葉亭遠舉著手,問:「我們以前一定很窮吧?」
只有窮才會打地鋪,才會只有一張床。
聶梓煊點點頭,又搖頭:「剛開始挺窮的,不過後來就好了,你賺的錢越來越多。哥,你特別厲害,你知道嗎?你只看了幾本書,就比別人讀四年大學還強。當時在你們公司,你就是技術骨幹……」
她嘮嘮叨叨說了很多,語氣里全是自豪和驕傲。就仿若他是個天神,什麼都是好的,做什麼都是對的,就沒有一丁點凡人的不是。
葉亭遠靜靜地聽著,過了好久才說:「我一定讓跟你吃了很多苦。」
可想而知,她八歲,他只有十六歲,一個連高中都沒畢業的窮小子能做什麼?他是帶她離開了,一定也讓她受罪了。
「才不苦呢。」聶梓煊翻了個身,抱著他的手,眼睛亮得在黑暗中仿佛都能發光,「你從來沒有讓我吃過苦,你對我最好了,全世界再也找不到比你對我更好的人了,連媽媽都比不上你。」
「真的!」她又特別鄭重地強調,「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幸福、最快樂的日子。」
葉亭遠笑了,半晌他又說:「煊煊。」
「嗯?」
「你一定對我也很好。」
「為什麼?」
「因為見到你,我的心情就變好了。」
這四年,他總是在忙碌,剛開始忙打工,後面忙創業,卻不知道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今天遇見她,一切都有了理由。是因為她啊,他要為她奮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有一天能送到面前,告訴她,這是你的。
沒見她,他的心和他的人生總像缺了一塊,空空的。雖然他創下了不少繁華,也很成功,別人都說他是個奇蹟。但夜深人靜一個人時,他還是會覺得荒涼。可現在不會了,因為他找到了她,那缺掉的一塊回來了,心安了,人生也圓滿了。
你一定是比我的生命還重要的人。葉亭遠想,不過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有些不好意思,他還是和過去一樣,做得多,說得很少。
他只想她好,她好他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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