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一個吻


  馬車內光線昏暗,看不清表情,語氣也聽不出喜怒。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靜瑜公主聞言,回過神來,低聲道:「多謝大王。」

  這句話落在鳴閆耳中,頓時面色慍怒起來:「誰要你說這個?」

  靜瑜公主有些錯愕:「那大王想聽什麼?」

  鳴閆乾咳一聲,竟不知道她是真傻還是裝傻!?

  慈寧宮裡,太后倚在貴妃榻上,神思幽幽。

  皇帝聽聞花台後殿的閒月閣出了些事,驚擾到了太后,便冒著雨,急匆匆過來了。

  「母后。」皇帝堪堪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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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便擺了擺手,宮人們識趣地退下。

  皇帝遲疑了片刻:「今日閒月閣怎麼了?」

  太后看了他一眼,道:「不如回去問你的周貴妃吧。」

  皇帝一愣,面色不太好看。

  太后嚴厲,他一向最為敬重,這樣一句話,已經在皇帝的心中激起千層波瀾了。

  「周貴妃她是不是惹您不高興了?」皇帝低聲問道。

  太后面色淡淡:「恐怕是惹到了瓦旦王。」

  皇帝有些意外:「這是怎麼回事?」

  太后看了溫嬤嬤一眼,溫嬤嬤便將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皇帝思索了片刻,道:「歸根結底,還是這龐貴人,無事生非,該罰。」

  太后道:「還有呢?」

  皇帝微愣一下:「這……周貴妃識人不明,兒子也會多多教導她。」

  太后幽幽道:「識人不明?皇帝識人,不應該只用眼睛,應該用心。」

  皇帝面色一僵:「請母后教誨。」

  太后道:「今日這些人里,周貴妃明顯想借著雲美人的事,打壓皇后;龐貴人不過是個趨炎附勢之輩,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討好周貴妃,不足為慮;湘嬪話不多,卻句句踩在要害上,可見心機深沉。」

  頓了頓,太后繼續道:「唯獨雲美人例外。」

  皇帝沉默聽著,忽然問:「哪裡例外?」

  太后道:「她是唯一一個,沒為自己做打算的人。」她看了皇帝一眼:「這樣的人,在後宮極難生存,但……也很難得。」

  皇帝聽出了太后的言外之意,有些猶疑:「兒子當年也喜愛雲美人,可是她個性太過執拗,竟然為了七公主與朕反目……」

  太后想起七公主楊初初,甜甜的小聲音:「太后娘娘和菩薩好像噢!」

  奶聲奶氣的,天真無比。

  太后不由得輕瞪了皇帝一眼:「那還不是你自己的孩子?」

  皇帝頓時語噎。

  這話確實沒毛病,但當年欽天監的測算,字字誅心,皇帝實在不敢將楊初初留在身邊。

  太后道:「都說『虎毒不食子』,若是當時真的聽了欽天監的話,造了無端殺孽,說不定還會損了皇帝的清譽。雲美人自貶身份,獨自將七公主撫養長大,如今那孩子看著也天真無害,可能是更好的結果。」

  皇帝雖然心有芥蒂,但是聽太后這麼說了,他也默默點了點頭。

  太后言盡於此,道:「好了,你回去吧……哀家乏了。」

  皇帝站起:「那母后早些休息。」

  太后淡淡「嗯」了一聲。

  皇帝走後,溫嬤嬤來服侍太后就寢。

  「太后娘娘,您一向不理後宮諸事,今兒怎麼突然提點起皇上來了?」溫嬤嬤一邊幫太后寬衣,一邊問道。

  太后道:「本來哀家也不想管,但後宮若不得安寧,恐怕也會影響到前朝。」

  太子還未冊立,後宮眾人便蠢蠢欲動了,已經有各自站隊之勢。

  太后幽幽道:「這周貴妃最得皇帝寵愛,家族勢力也不容小覷,如今還沒有孩子,便如此囂張,想著打壓皇后,若是等她生了孩子……或者領了別人的孩子來養,那還得了?」

  皇后出身大家,人品貴重,端方嫻雅,本來最適合執掌六宮,但可惜和皇帝芥蒂太深,兩個人性子都驕傲得很,誰也不肯低頭。

  太后想了想,道:「回頭傳皇后來陪哀家用膳吧。」

  溫嬤嬤點頭稱是。

  太后又想起一事,道:「冷宮那邊去瞧過了嗎?」

  溫嬤嬤道:「瞧過了,莊太妃身子不適,恐是想靜瑜公主想得緊,聽說今天一天都沒有下床……太監去看時,還在臥床休息。」

  太后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冷宮,靜心齋。

  張嬤嬤穿過長廊,走到寢殿門前,輕輕伸手,推開了殿門,復而又輕輕關上。

  她緩步走到榻前,低聲道:「太妃娘娘,人已經走了。」

  莊太妃躺在床榻之上,閉著眼。聽了這話,便慢慢睜開,她開口道:「出來吧。」

  屏風後人影閃動,一個清朗頎長的身影走了出來。

  白亦宸面色淡淡,拱手道:「天色已晚,太妃早些休息,奴才就先告退了。」

  莊太妃道:「且慢。」

  張嬤嬤連忙過去,伸手將她扶起來,莊太妃慢慢坐好,靠在床邊。

  她直視白亦宸:「你到底是什麼人?」

  白亦宸微微一笑:「救了太妃的人。」

  莊太妃微愣,頓時語噎。

  她回想當時,太后馬上就要帶人進閒月閣,眾人束手無策,便是眼前這個小太監出的主意,說他能帶自己迅速返回冷宮。

  莊太妃本來是不信的,誰知道這小太監輕功了得,一路上帶著她又是飛又是跑,原本需要小半個時辰,結果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

  才一到冷宮,白亦宸就立即讓莊太妃躺下裝病,果然,躺了沒多久,便有人過來巡視,直到確認莊太妃在冷宮之後,才離開。

  莊太妃沉思一瞬,道:「今日之事,多虧你們了。」

  她現在想起來,還有些後怕,那告密之人居然真的能把太后引來,若是靜瑜真的那時候逃走,後果不堪設想。

  白亦宸微微頷首:「奴才有一個不情之請。」

  莊太妃聽了,有些疑惑:「你講。」

  白亦宸站直了身子,鄭重道:「奴才希望,太妃娘娘以後,不要再利用雲美人和七公主了。」

  莊太妃面色微僵,張嬤嬤也頗為不悅:「你一個奴才,怎敢這樣對太妃娘娘說話?」

  莊太妃擺擺手:「讓他說。」

  白亦宸道:「奴才之前也接管過冷宮,知道這邊是什麼光景。」他不卑不亢,繼續道:「雲美人生性善良,總是為別人著想,在冷宮之時,便對太妃娘娘多加照顧,出了冷宮之後,對太妃娘娘所求,也是盡心竭力。」

  莊太妃沉默聽著,沒有說話。

  白亦宸道:「而太妃娘娘,一開始便不是真心幫她們出冷宮,您的推波助瀾,只不過是為了更好地利用她們。」

  「每一步您都算好了,先教她們吸引皇后……皇后來到冷宮後,您明知榮貴人十分危險,卻依舊把她放了出來……您一直以思念女兒為由,讓雲美人幫您傳遞消息,約見靜瑜公主,實際上,早就將她們當成了墊腳石,只為靜瑜公主出宮鋪路,是不是?」

  莊太妃面色蒼白,沒有承認,卻也沒有反駁。

  張嬤嬤看著莊太妃的神色,也不敢說話。

  白亦宸道:「她們不欠你的。」

  莊太妃神色動容:「嗯。」

  白亦宸又道:「雲美人和其他后妃不一樣,她不求榮華富貴,恩寵加身,只求能和孩子一起,平安度日。」

  「七公主也不一樣,她不像別的公主那般,自小嬌生慣養,萬千寵愛,圓滑世故。她是最簡單,最純粹的姑娘……太妃娘娘,怎麼忍心利用這後宮裡,最乾淨的人?」

  莊太妃神情震動,面上有一絲愧疚。

  半晌過後,莊太妃抬眸看向白亦宸,道:「今日你們救了哀家和靜瑜,哀家欠你們一個人情,日後你們若有難處,如果哀家能幫得上的,盡可以來找哀家。」

  白亦宸也不推辭,便道:「多謝太妃娘娘,此事,奴才就替雲美人和七公主應下了。」

  說罷,轉身走了。

  張嬤嬤回過神來,看向莊太妃:「太妃娘娘……這李公公,怎麼好像和原先有些不一樣了?」

  莊太妃喃喃道:「這恐怕才是他本來的樣子。」

  張嬤嬤又問:「那……宋一那邊?」

  莊太妃道:「通知他撤離吧……靜瑜……恐怕要回瓦旦去了。」

  明玉軒的寢殿裡,盛星雲將楊初初抱到床榻之上,楊初初有些困了,乖乖躺在上面,軟軟笑著,看盛星雲。

  「初初今日害怕嗎?」盛星雲溫和問道,她眼底似乎有一抹擔憂。

  楊初初早就看出她心中有事,故意笑得開心,道:「不害怕呀!初初覺得有意思!」

  盛星雲有些奇怪:「什麼有意思?」

  楊初初想了想道:「宮裡,好多人!每個人,想得不一樣……」

  盛星雲點點頭,道:「是啊……每個人的想法都是不一樣的,但是她們想要的東西,卻是一樣的。」

  權利,是所有人心之渴望。

  只有站在權利的頂端,才擁有主宰自己和別人命運的能力。

  有的人為了向上爬,不惜犧牲別人;有的人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無所不用其極。

  歸根結底,就是想做命運的主人。

  盛星雲想起今夜的事,不禁有些膽寒。

  她原本也是好心,想幫助莊太妃和靜瑜公主見一面,誰知莊太妃居然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將靜瑜公主帶走……萬一真的走了,那明日,她和楊初初還不知道會面臨什麼樣的懲罰。

  想到這裡,盛星雲身子微微一顫,眼角有些濕意。

  「初初,娘親是不是很沒用?」盛星雲低聲問。

  楊初初忽閃著大眼睛,道:「不是!娘親是善良!她們壞!」

  盛星雲苦笑一下:「可是這樣的娘親……沒能力保護初初……」

  看著眼前的孩子,她默默下定決心,要改變自己。

  鳴閆和靜瑜公主在馬車裡,一路無話。

  許久之後,鳴閆終於忍無可忍:「今晚到底怎麼回事?」

  靜瑜公主愣住,垂頭,小聲道:「我見到母妃了。」

  鳴閆面色微頓,挑眉:「莊太妃?」

  「嗯……」靜瑜公主嘆了一口氣:「母妃這些年過得很不好,她一個人在冷宮裡,孤苦伶仃……」

  鳴閆動了動唇,卻沒說什麼。

  靜瑜公主道:「太后是不允許我們見面的,差點被她發現了……所以,便有了後面那一幕。」

  馬車繼續行進,靜瑜公主靠著車壁,身子有些顫抖,鳴閆卻坐得穩如泰山。

  鳴閆沉默一瞬,道:「她想讓你離開?」

  靜瑜公主微怔,輕輕「嗯」了一聲。

  鳴閆渾身一僵,大手扣在自己的膝蓋上,指節微微用力。

  他感覺心中有一股無名業火,騰然而起,順著心頭躥到顱頂,燃燒起他的理智來。

  鳴閆的語氣又冷又硬:「走了才好,省得看到你就煩,整日苦大仇深,好像誰欠了你錢一樣。」

  靜瑜公主苦笑一下,她怔然轉頭,看向鳴閆,目光深深。

  鳴閆更氣:「你看著我做什麼?」

  靜瑜公主輕聲:「鳴閆。」

  鳴閆一愣,感覺被記憶劈中,渾身打了一個激靈。

  ……

  多年前,靜瑜公主嫁到瓦旦不久,便經常獨自坐在王帳後面的草坡上。

  一襲綺麗的紅色衣裙,與腳下質樸渾厚的土地,形成鮮明的對比,就好像草原上最嬌艷的花。

  長風習習,將她的裙擺裊裊吹起,漢人公主膚白勝雪,容姿艷麗,她經常出神地望著中原的方向。

  不少士兵垂涎靜瑜公主美色,都躲在暗處偷看,就連老瓦旦王的兒子們,都無一例外。

  十一二歲的少年看到眾人鬼鬼祟祟,怒氣不打一處來,大喝一聲:「父王來了!」

  嚇得眾人抱頭鼠竄——

  鳴閆看著他們四散開來,心頭得意:王妃也是你們能看的?她應當屬於草原上最強的男子!

  靜瑜公主聽到聲音,遠遠回眸,雙目如一泓清泉,清音悅耳:「鳴閆。」

  ……

  聲音在記憶中重疊,鳴閆沉浸片刻,回過神來。

  若不是後來發生的諸般事情,他們之間……還是有些美好片段的。

  他冷聲道:「誰允許你這麼叫我的?」

  靜瑜公主笑了笑:「你就真的那麼恨我麼?」

  鳴閆面色一沉。

  靜瑜公主知道,鳴閆最忌諱聊起他母親的事,這件事就像一個死結,每次一聊起來,就好像又繫緊了一些。

  靜瑜公主沒有理會他的臉色,自顧自道:「十年前,我覺得自己被拋棄了……我被嫁到異國他鄉,和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成婚,從此要共度一生……每每想起來,我心裡就難受得很。我待在瓦旦十年,卻似乎從來沒有融入那裡,時常活在不甘和抑鬱之中。」

  鳴閆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說這些,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靜瑜公主又道:「這次我回來,本以為會遇到不少難堪,但沒想到……母妃心心念念惦記著我,皇嫂沒有計較我們當年的過失,侄兒侄女們都愛圍著我轉……我忽然覺得,這十年沒那麼苦了。」

  她看向鳴閆,道:「我想對你說的是,有些事已經發生了……若是一味地鑽牛角尖,只會讓自己痛苦……試著放下一下,才能輕裝上陣,走好未來的路。」

  鳴閆沉著眼,不說話。

  鳴閆清楚,自己母親的死不能全怪靜瑜公主,他的父王才是始作俑者……可那一夜的痛苦實在太重,他一個人背負不了。

  所以,才自私地想要溫柔的她,來一起分擔。

  這是不公平的,他知道。

  鳴閆沉吟了片刻,道:「既然痛苦,你為什麼不走?」

  靜瑜公主悵然一笑:「我不能……我是大文的公主,也是瓦旦王妃,我若走了,我皇兄怎麼辦?你怎麼辦?」

  鳴閆苦笑一下,果然,她是因為肩頭的責任,才留下來的。

  鳴閆扯起嘴角,滿不在乎的樣子:「別把你自己想得那麼重要,你要走就走,我絕不留你,我鳴閆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

  靜瑜公主抬眸看他,道:「那你今晚為什麼來救我?」

  她美目灼灼,一目不錯地看著鳴閆。

  鳴閆微愣,摸了摸鼻子,道:「初初說……你哭了。」

  鳴閆本來在席前坐著,楊初初急急忙忙跑了過來,第一句話便是:「姑父,姑姑被人欺負哭了!」

  他心頭一震,一手撩袍,一手抱起楊初初,就向後殿奔去。

  進了閒月閣,第一眼,便看見她紅腫的雙眸,神情倔強,咬唇不語。

  鳴閆覺得心間似乎被什麼鋒利的器物撓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他可不管得不得罪太后,他只知道,她哭了。

  此刻,靜瑜公主凝視著鳴閆,一言不發。

  馬車輪軸滾滾,略有跌宕,車簾起伏,月光照進來,鳴閆看到靜瑜公主的眼中,帶著幾分委屈,淚凝於睫。

  鳴閆陡然有幾分慌亂:「你……你怎麼又哭!?」

  他下意識抬起手,伸向她的臉頰,「轟」地一聲雷鳴,打得人心如擂鼓,咚咚作響。

  他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來。

  大雨傾盆而下。

  靜瑜公主感覺乾涸已久的心,忽然一點一點軟了下去。

  她忽然一把抓住鳴閆懸在空中的手,欺身上前,纖細的手指,一下拉住了鳴閆的衣領。

  花朵一樣的唇,覆上他的。

  鳴閆驚訝地睜大眼,借著月光,看清眼前人。

  靜瑜公主滿臉淚痕,睫毛微微顫抖,溫熱的氣息噴灑在他的臉頰上,柔和又甜美。

  鳴閆喉間一緊。

  片刻後,他伸手環住她的腰,與她張唇啟舌,氣息糾纏。

  壓抑已久的情愫,在幽暗的馬車中逐漸滋長,這是兩人的第一個吻。

  他氣息翻湧,伸手摁住她的後頸,將她整個抱進懷裡。

  粗糙的指腹摩挲著細膩的雪膚,溫暖而曖昧,他的手指慢慢移到她臉上,觸到一片冰涼。

  腦中的熾熱清明了幾分,他放開她的唇,開始吻她的臉頰。

  淚痕一點一點風乾,只留下一片溫熱,靜瑜公主睜開眼,目含笑意,面若桃花。

  鳴閆怔怔看著她。

  好像鬱鬱蔥蔥的草原上,忽然開出了花朵,這花不再是無根浮萍一般,而是頑強地紮根在了這片土地上,絢爛奪目。

  「以後,叫我鳴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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