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月下晦暗


  月色漸濃,一群人影影綽綽,離開明玉軒。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惠妃神情萎靡,早已經被孟公公找人送了回去。

  餘下的宮人們,孟公公也一一訓了話,這才許他們離開。

  他剛調轉回身,便遇上了楊昭。

  「四皇子,您這是?」

  楊昭急忙出聲:「孟公公,青蘭走了嗎?」

  孟公公微愣,指了指前面那群人:「在裡頭。」

  楊昭應聲,追了過去。

  孟公公沉思一瞬,他對那個小姑娘印象也十分深刻。

  在宮中多年,孟公公最善識人,但這青蘭……卻讓他有些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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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皇帝去惠祥宮的時候,這小姑娘便跟在惠妃面前,說話做事都很是得體。

  有意思的是,今晚在惠妃來之前,宮人們七嘴八舌地說起惠妃的罪行,等惠妃來之後,眾人又紛紛沉默了。

  但她偏偏和別人相反。

  背著惠妃時,不說壞話,但當著惠妃的面,卻敢站出來指證。

  這小姑娘如果不是傻,那便是正直過頭了。

  這樣的人在後宮,註定是沒有什麼好下場的……孟公公不禁有些惋惜。

  且他心裡十分清楚,這惠祥宮接下來,日子肯定不好過。

  皇帝明明因著四皇子被苛待一事,雷霆大怒。

  可等到論罪時,他又鬆了鬆手。

  最終,只拿掉了惠妃的撫養權,降了一級略施懲戒。

  旁人看不懂,可是孟公公卻瞭然於心。

  他跟了皇帝多年,知道皇帝最愛惜名聲。

  在登基前幾年,朝臣總拿他與先皇對比,惹得皇帝十分不悅,格外在意別人對自己的評價。

  這毛病放在後宮中時,更加明顯。

  當年,他那樣寵愛雲嬪,可當七公主的痴傻掩蓋不住,又呈現不祥之兆時,便立即棄了她們母女。

  如今,后妃虐待皇子,後宮不正,這是若是傳了出去,少不得又是一陣風言風語,皇帝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威望,怕是又要受影響。

  對皇帝來說,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孟公公心中微冷,都說帝王之心難測,但最難的,是測到了,還要心照不宣才是。

  方才,他將那些表里不一的宮人,直接罰去了慎刑司,又對餘下的宮人訓話一通,這才放了他們離去。

  明著看來,惠妃只被降了一級,但實際上……惠祥宮恐怕與冷宮無異了。

  孟公公看了一眼楊昭的背影,四皇子脫離了惠妃,以後的路,怕是大不一樣了。

  「青蘭!」楊昭出聲喚道,他的嗓子還有些啞。

  少女身形微滯,默然回頭。

  兩人佇立在幽暗的宮牆旁,此處沒有燈籠,唯有幽暗的月光照來,只能依稀看清輪廓。

  少女沉默一瞬,率先開口:「奴婢恭喜四殿下,得償所願。」

  楊昭凝視她一瞬,片刻後,他低聲道:「你看見了吧。」

  不是問句。

  他篤定她,已經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了。

  青蘭淺淺笑了笑,小聲道:「嗯……看見了。」

  昨夜青蘭為楊昭上藥,只看到了背後的傷痕,但手臂上是完好的。

  可今日,當皇帝將楊昭的袖子撩起時,青蘭便明白了,這是楊昭設的一個局。

  他想要藉此,擺脫惠妃的控制。

  惠妃沒有為他驗過傷,所以不知道,但青蘭心中卻是明鏡似的。

  楊昭看著青蘭,少女的臉上,平靜中有一絲悵然。

  青蘭算是惠妃最得力的宮女了,雖然年紀小,但是為人聰慧、又識大體,平日裡也就只有她,能多勸解惠妃兩句。

  她既然一眼便看出來,楊昭手臂上的傷,不是惠妃做的,為何還會將計就計,幫楊昭作證呢?

  楊昭忍不住,開口問道:「你為何……會站在我這邊?」

  青蘭抿了抿唇,低聲道:「奴婢只是不忍心……四殿下日日擔驚受怕,遍體鱗傷。」

  楊昭微微愣住,眼前的少女,眸光清亮,她比他大了一歲多,卻沒有他高,站著說話的時候,還要微微仰頭看他。

  楊昭沉聲道:「青蘭……你來明玉軒吧,不然,我母妃不會放過你的。」

  青蘭苦笑一下,搖了搖頭,道:「奴婢自小無父無母,被賣進宮裡來,是得了娘娘抬舉……才進了惠祥宮。」

  月光清冷,照在少女面頰上,為她攏上一層純潔的微光。

  「惠妃娘娘雖然性子有些急躁,但她對奴婢有恩……奴婢今晚的所作所為,已經很對不起惠妃娘娘了……如今她落了難,奴婢不能再棄她於不顧。」

  楊昭皺眉:「可是……」

  青蘭笑了笑:「奴婢心意已決。」她看向楊昭:「求殿下成全。」

  楊昭怔然看她,心中複雜,說不出話來。

  他曾經希望一切都單純一些,所以,楊昭不願意理會後宮的黨派、紛爭,不肯去想奪嫡之事,讀書便讀書,習武便習武,無愧於心就好。

  可後來經歷的一切告訴他,若無權勢,哪怕是皇子,在這後宮之中,也難以自保。

  昨夜,在青蘭離開之後,楊昭像變了一個人,他忽然拿起戒尺,狠狠抽向自己的胳膊,抽得越狠,勝算越大。

  今日,他又故意在楊初初面前亮出傷痕,引她為自己打抱不平,將事情鬧大,繼而引起皇帝關注。

  就在他的計劃,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候,所有的宮人們,都因畏懼惠妃而不敢出頭。

  楊昭慌了,一時之間,他手足無措,不知道如何破局。

  他知道,按照皇帝的性子,若是沒有人證,那便是要息事寧人的……畢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在此時,青蘭明明看穿了他的計謀,還是忍不住心軟了。

  她為他作證,這才成功扭轉了局面。

  楊昭呆呆地,看著青蘭離去的背影。

  少女一步一個腳印,逐漸消失在夜色中。

  宮牆上的陰影越發濃重,映得一切都有些晦暗。

  楊昭終於脫離虎口,能開始新的生活,可他卻笑不出來。

  因為,他終究,還是利用了對他好的人。

  盛星雲一夜之間,擢升一宮主位,又領養了四皇子楊昭的事,迅速傳遍了後宮。

  一石激起千層浪,各宮都不復平靜。

  最生氣的,自然是儲秀宮的周貴妃,她好不容易接觸到惠妃,想將楊昭拉入自己的陣營中,可沒想到猝不及防地,就被盛星雲撿了便宜。

  周貴妃不復往日的冷靜,她招來湘嬪和梅嬪,一起商量對策。

  梅嬪道:「貴妃娘娘莫急,那雲嬪再怎麼得寵,不過就是個嬪位,哪能與娘娘相比?說不定皇上就是一時新鮮,過段時間就把她忘了。」

  周貴妃面色鐵青,看了看湘嬪,道:「湘嬪覺得呢?」

  湘嬪沉思了一會,答道:「臣妾覺得,咱們不可掉以輕心。」她默默放下茶杯,道:「雲嬪當年便很是得寵,若不是因為生了七公主,恐怕如今至少也在妃位……而她能帶著痴傻的女兒從冷宮出來,又能重獲盛寵,自然有她的本事。」

  周貴妃微微點頭,但臉拉得更長了。

  湘嬪道:「如今她雖然只在嬪位,但升不升位份,還不是皇上一句話的事?而且,她如今有四皇子,萬一惠妃永遠翻不了身,那四皇子便等於是雲嬪的孩子,母憑子貴啊……若四皇子再福氣再大些……」

  「夠了!」周貴妃怒聲打斷她。

  湘嬪面色微僵,沒有再說話。

  周貴妃雖然不悅,但她知道,湘嬪說的都是實情。

  連她自己,也是短短几年內就升到了貴妃。而她能坐上貴妃之位,也和家族勢力擴張有關,皇帝如今,還在重用周家,若是哪天,周家風光不再,自己又沒有子嗣,到時候,她又憑什麼在後宮立足呢?

  每每想到此處,周貴妃便有些膽寒。

  周貴妃冷冷道:「本宮讓你們來,是為了想對策,不是長他人志氣的。」

  湘嬪沉默一瞬,道:「眼下雲嬪得勢,娘娘……還是暫避其鋒芒吧。」

  梅嬪也跟著點頭,龐貴人和惠妃都折了,如今她們一派,得繼續找機會破局才是。

  消息自然也傳到了全妃的耳朵里。

  這段時間全妃忙著督促楊贏讀書,倒是沒怎麼理後宮的紛爭,在她眼中,沒有兒子的嬪妃,都不足為懼。

  但如今這新寵,忽然得了一個皇子,全妃便也有些急了。

  「白蠻那邊來消息了嗎?」全妃出聲問道。

  宮女柳葉輕聲答道:「娘娘,還未曾有消息。」

  全妃喃喃道:「奇怪了……這白蠻的小王爺,怎麼一回白蠻,就不回信了?」

  楊贏坐在一旁,冷聲道:「母妃還不知道吧?白蠻小王爺,在走之前,見過楊謙之一面。」

  惠妃一愣,道:「他們怎麼會見面?」

  楊贏道:「是驛館送來的消息,說是楊謙之去找塔莉公主,結果碰上了白蠻小王爺,兩人聊了幾句……具體是什麼內容,便不得而知了。」

  全妃面色不太好,她看了楊贏一眼,埋怨道:「當時塔莉公主還在京城,多好的機會啊!你偏偏不爭氣……」

  楊贏聽了,不禁有些煩躁,道:「我對她沒有興趣。」

  全妃皺眉,數落道:「你對她有沒有興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要得到白蠻的助力,和塔莉公主聯姻,便是最快的辦法!」

  楊贏神色鬱悶,不想與她爭辯。

  全妃又道:「之前四皇子跟著惠妃,惠妃常年不得寵,四皇子也十分低調,對你也構不成威脅。」頓了頓,她繼續道:「如今那雲嬪炙手可熱,四皇子在她那裡,說不定經常能見到你父皇,一來二去,說不定就將你父皇勾過去了!」

  楊贏面色微頓,道:「不可能!楊昭那個悶葫蘆,父皇怎麼會喜歡他?」

  全妃搖了搖頭:「贏兒,不可輕敵。」

  坤和宮中,燃著薰香,一室清幽,芬芳縈繞。

  雲茉給皇后按著肩膀,低聲道:「娘娘,這雲美人的位份……是不是升得太快了?」

  皇后閉目養神,眼睛都沒睜,道:「這不是意料中的嗎?」

  雲茉微愣,道:「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神色平常,道:「上次壽誕一事過後,想必皇上已經意識到了,周貴妃那邊有些動作。他怎麼能讓周貴妃一人在後宮獨大?自然要扶持一個新人起來,與她分庭抗禮才是。」

  當年,皇帝便是這樣,一步步將皇后的權職和家族勢力控制住的。現在,不過是故技重施罷了。

  雲茉皺了皺眉,道:「可是雲嬪家裡,似乎沒幾個人在朝中任要職?」

  皇后輕輕「嗯」了一聲,道:「所以……皇上才能放心地將四皇子給她。」

  雲茉想了想,覺得也是。

  若是雲嬪家中勢大,又有皇子在手,那豈不是只手能遮半邊天了?

  像皇后如今這樣,家族有些基礎,但勢力不出挑,又無嫡子,皇帝反而不會刻意針對她。

  雲茉道:「奴婢本來還覺得,雲嬪運氣太好了些……沒想到……」

  皇后笑了笑,睜開眼,道:「皇上自有皇上的考量,若雲嬪聰明,她就應該知道,自己不過是皇上手中維持平衡的一顆棋子。」

  皇后慢悠悠坐起來,抬手,理了理鬢邊,道:「一枚好的棋子,要懂得放大自己的價值……才不會成為棄子。」

  雲茉聽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皇后又問:「聽說,皇上要給她們安排新的寢宮?」

  雲茉微微頷首,道:「聽說,內務府還在商議,沒最終定下來。」

  皇后想了想,道:「你去同內務府說,讓她們搬去雲瑤宮吧。」

  雲茉愣了一下,道:「雲瑤宮?那不是離皇上的太極宮很近嗎?」

  皇后道:「不錯,想必皇上會喜歡的。」

  雲茉應聲而去。

  得知要搬進雲瑤宮,明玉軒上下,都開始忙碌了起來。

  張貴人戀戀不捨地拉著盛星雲,道:「雲嬪姐姐,臣妾捨不得你!」

  盛星雲微微一笑:「妹妹若是想念我們,可以時常去雲瑤宮坐坐。」

  楊初初坐在一旁,心道,這張貴人捨不得她們也是正常的。

  如今大豬蹄子寵愛娘親,張貴人時不時出來晃一下,也能沾點光。

  娘親居然還推薦大豬蹄子去寵幸張貴人,可把張貴人高興壞了。

  如今,娘親要帶著自己搬走了,張貴人以後上哪兒去蹭熱度呢?

  這事換了誰,都會捨不得。

  如今,盛星雲換了嬪位的服飾,打扮得明艷了許多,整個人看起來,更加光彩照人。

  現在的她,和在冷宮之中,低聲下氣求人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面對皇帝時,她依舊是一副柔軟善良的小白兔形象,而與后妃交際時,則多了幾分狡黠和玲瓏,比之前成熟了不少。

  人就是這樣,當目的明確之時,其他的東西便無法成為迷障了。

  楊初初聽著盛星雲和張貴人的聊天,覺得有些無聊,於是便跳下了座位,向著庭院走去。

  她路上遇到了小楠子,小楠子便走上前來,問道:「公主……奴才在收拾行裝時,發現了這個……請公主示下,該如何處理?」

  楊初初一看,小楠子抱著一個木箱。

  楊初初微怔一下,伸出手,撫上木箱。

  這木箱邊緣光滑,似乎被人摸了多次,觸手生溫。

  楊初初默默將木箱打開,裡面躺著一件月白的男式長衫,嶄新的樣子,應該還沒有穿過。

  她微微有些出神。

  這是她之前,送給白亦宸的那件衣服。

  他還沒來得及穿,就離開了。

  楊初初有些出神,盯著衣服看了一會兒,默默合上了木箱。

  「幫我好好收著,帶去雲瑤宮吧。」

  楊初初站在長廊上,又指了指庭院裡的鞦韆:「那個也幫我帶去,千萬別弄壞啦!」

  小楠子應聲退下。

  此時,小狗噔噔瞪跑了過來,臨到她腳下了,才停下來,搖著尾巴沖她哈氣。

  楊初初默默蹲下,將小狗抱起來,她輕輕問:「你也想他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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