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前路


  皇宮的這個新年,過得格外寂寥。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皇帝偶感風寒,卻因國事勞累,越來越嚴重,這幾日都上不了朝了。

  一干政事,便壓在了楊昭的肩上。

  皇帝在御書房旁邊,為他劃了一處偏殿,准許他坐在這裡處理政務。

  與北疆接壤的剌古,對大文虎視眈眈,邊疆奏報一封接著一封,楊昭每兩日就會收到一次。

  剌古雖然上一次戰敗了,但是仍然鍥而不捨地駐軍在北疆附近,探子回報,剌古最近準備再次發兵攻占北剌的五所城池,這五所城池乃是北剌最繁華的地帶,若是被剌古收入囊中,將大大增強他們的軍需。

  

  等他們羽翼漸豐,定然會轉而對付大文,楊昭想未雨綢繆,於是多次請示皇帝增兵北伐,但都被皇帝拒絕。

  雖然楊昭憂心忡忡,但好在武平侯等人還在京城,時不時會聚在一起商量北伐對策。

  也有不少朝中的大臣們,開始見風使舵,設法巴結雲瑤宮。

  然而盛星雲將眾人明里暗裡送來的禮物,都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眾人便只能暫時歇了趨炎附勢的心思。

  以前支持全妃和楊贏一脈的臣子們,本想轉而投到楊昭旗下,但奈何雲瑤宮如鐵板一塊,攻不進去,眾人便只能在朝堂之上附和楊昭的決議。

  一時之間,楊昭的威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但也有些官員,總是對他提出的政令陽奉陰違。

  今日,戶部又上了洋洋灑灑的摺子來哭窮,楊昭一目十行地看完,氣得將摺子直接扔到了地上。

  孟公公恰好進來,見到地上的摺子,面色微頓:「四殿下累了吧?皇上囑咐奴才來看看殿下。」

  楊昭抬眸,見是孟公公,便斂了斂神色:「這摺子看得太氣人了,沒驚擾到孟公公吧?」

  楊昭知道孟公公是皇帝面前的紅人,一向對他十分客氣。

  孟公公彎下腰,緩緩將摺子撿起來,輕輕放在桌案之上,溫言笑道:「這些國家大事老奴不懂,但請四殿下消消氣,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

  楊昭冷靜下來,看了孟公公一眼,他垂眸掛笑,後半句語氣頗重。

  楊昭看了他一會兒,沉聲道:「多謝公公提醒。」

  說罷,他重新將戶部的摺子捧在了手中:「這戶部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我方才接手政事不久,沒想到國庫竟這樣艱難……父皇治國真是不易。」

  孟公公笑不及眼底,道:「殿下孝順,皇上定深感欣慰。」頓了頓,他開口道:「皇上讓御膳房給您備了些吃食,殿下吃些東西再忙吧?」

  楊昭一臉感激地點頭:「請孟公公代我叩謝父皇,等我看完了這些摺子,再去向父皇請安。」

  孟公公眯起眼睛笑道:「老奴遵命。」

  孟公公讓人留下了吃食,便退出了偏殿。

  小林子是孟公公的徒弟,他跟在孟公公身後,低聲問道:「師父……皇上不是說讓咱們來盯著四殿下麼?您怎麼就出來了?」

  孟公公看了小林子一眼:「不是盯過了麼?」

  小林子面色微僵,頓時低頭應是。

  孟公公微微低頭,帽檐蓋住了部分表情。

  孟公公回想起當年,那個被惠妃打得遍體鱗傷的少年,和現在頗有氣勢的四殿下比起來,簡直是判若兩人。

  他神思幽幽,如今楊昭在朝中左右逢源,又懂得揣摩聖心,當真是獨樹一幟了,就算皇帝讓他來盯著楊昭,他又怎敢貿然得罪?

  孟公公逐步回到了太極宮。

  還未踏入寢殿,便聽得一陣咳嗽。

  皇帝躺在榻上,半個身子傾在床榻外,不住地咳嗽著。

  孟公公急忙迎上去,接過小太監手中的茶杯,給皇帝餵了一口水:「皇上可好些了?」

  皇帝連點頭都有些吃力。

  孟公公扶著皇帝靠坐在床邊,皇帝因為咳嗽得漲得滿臉通紅,仍然不忘御書房的事:「昭兒那邊如何了?」

  孟公公笑道:「奴才去看了,四殿下一大早便去了偏殿,看摺子十分用功。」

  皇帝看了孟公公一眼:「你知道朕問的不是這個。」

  孟公公呆了呆,笑道:「戶部的摺子……殿下也看到了。」

  皇帝眼皮微掀,這才露出了一絲興趣:「他是何反應?」

  他眸色幽深,眼中透著滿滿的精明。

  孟公公回憶了一瞬,道:「四殿下看了,只嘆氣道,自己以前居然不知,皇上理政如此不易。」

  他言盡於此,再無其他。

  皇帝卻有些意外,疑惑道:「他看了戶部的摺子,居然沒有發火?」

  孟公公笑道:「總之,奴才去的時候,一切正常。」

  皇帝收起幾分疑惑,道:「昭兒這孩子……聰慧、有魄力,但就是性子太執拗,過剛易折。」

  他端起茶杯,微抿一口,自言自語道:「朕早就說過,剌古要打敗北剌,哪那麼容易?就讓他們狗咬狗便罷了,八成是沒能耐同步對我們大文開戰的。」

  「既然還沒開戰,要籌那麼多軍餉做什麼?站著說話不腰疼,朕讓戶部上這道摺子,就是為了讓昭兒認清現狀,國庫這些年好不容易有些積攢,不能讓他們這樣拿去揮霍!一旦興師動眾籌集軍餉,百姓又開始怨聲載道,惹得朝廷動盪不安。」

  一說到這,皇帝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孟公公知道,皇帝最注意自己的名聲,政治主張一向都十分保守,楊昭和一眾武將們提出增兵北疆,他是極力反對的。

  但他又不想公開和眾人敵對,便暗暗囑咐戶部送上摺子,想去敲打敲打楊昭。

  孟公公看在眼裡,卻笑而不語。

  皇帝見自己的敲打沒有作用,失落的同時,又有幾分欣慰:「罷了,既然他能聽得進戶部的話,那便讓他繼續理政吧。」

  皇帝背靠著床頭,靜靜眯了一會兒,狀似隨口問道:「老三……最近如何了?」

  孟公公眸色微縮,低聲道:「三殿下如今被關在天牢之中,聽說自全妃娘娘歿了,他便不吃不喝……」

  皇帝面有郁色,但仍然沒有睜眼,只淡淡道了句:「咎由自取。」

  皇帝不再說話。

  孟公公直起身子,站在一旁。

  他面色無波,心中卻咯噔一聲,想起一件事來。

  皇帝只宣布了楊贏囚禁於刑部大牢,卻沒有廢黜他的皇子身份。

  接近傍晚,楊昭才從御書房出來。

  他依言去太極宮,給皇帝請了安,又將今日奏摺的大致情況,向皇帝報告了一遍。

  皇帝看起來神色萎靡,但對他的態度,卻是和藹可親。

  楊昭明顯感覺到,自從楊贏被打入大牢之後,皇帝便待他親近了許多。

  但楊昭對皇帝的為人心中有數,面上依舊與他父慈子孝,心中仍然有自己的計較。

  等他從太極宮請安出來,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楊昭一路走回雲瑤宮,卻發現有一個少年,坐在雲瑤宮的庭院之中。

  冬日的夜晚已經很冷,少年也不知道坐在這多久了,他怔怔看著眼前空蕩蕩的鞦韆,微微出神。

  小楠子站在少年身後,面有隱憂,他不經意回頭,看到楊昭回來,頓時喜出望外:「殿下回來了!」

  那少年緩緩回頭,起身。

  楊昭面色僵了僵:「六弟。」

  楊昭頓時想起,原本答應了他今日一起去打馬球,但由於皇帝昨晚急詔,他竟然將這事忘了。

  楊瀚面色冷淡:「四哥好忙。」

  楊昭沉吟片刻,道:「我今日確實政務繁忙,忽略了你……下次我們兄弟再戰。」

  楊昭看了他一眼,低聲道:「沒有下次了。」

  頓了頓,他與楊昭擦身而過。

  楊昭面色難看,攔住楊瀚,道:「今日之事,是我沒有守諾……但如此小事,你也不必這樣生氣吧?」

  「小事?」楊瀚忽然笑了,他如今生得和楊昭一般高大,劍眉星目,月照清冷。

  楊瀚抬眸看向楊昭,道:「你們所有人,都在忙你們的大事。」

  「四皇兄政事繁忙……二皇兄心結難解,所以初初陪著他出宮散心很是要緊……大姐夫如今戰功赫赫,日日要去議事,根本見不到人……你們個個都有大事,唯獨我每日遊手好閒,是不是?」

  楊昭面色鐵青,道:「我沒有這個意思。」

  楊瀚目光冷了幾分,道:「我以後不來打攪四皇兄了。」

  楊昭:「……」

  說罷,楊瀚便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雲瑤宮。

  楊昭拳頭微微攥緊,眼角沉下,滿臉疲憊之色。

  一股鬱悶堵在胸口,他也憤而轉身。

  就在楊瀚方才坐著的地方,放了一個長長的錦盒,楊昭疑惑地看了一眼。

  小楠子連忙拿起來,幫楊昭打開,道:「殿下,這是六殿下今日帶來的,他前段時間出宮去,尋了最好的棗木,給您訂做了一根球杖……六殿下今日,確實等您一天了。」

  楊昭眼神軟了幾分,道:「為何不派人過來找我?」

  小楠子道:「六殿下不許,他說若您有事……他便多等一會兒,沒想到一等,便等到了這時候。」

  楊昭嘴角微抿,他拿起這根棗木球桿,上面還用金絲鑲了一層雲紋,握在手中靜美又不容易打滑,著實做得十分用心。

  楊昭幽幽嘆了口氣,道:「六弟終歸……是個孩子。」

  楊瀚離開雲瑤宮後,獨自走在宮道之上。

  月色朦朧,寒風呼嘯,似乎即將贏來一場大雪。

  宮道上的太監宮女們見到他,都匆忙行禮,各人都急著趕回宮裡,想躲過這場大雪。

  但楊瀚卻不徐不疾,他反倒有些期待這場大雪的降臨。

  十六七歲的少年,微微抬頭,仰望夜中月,只覺得自己有些孤獨。

  楊瀚從小就被保護得很好,蘇嬪一直將他捧在手心上,他性子活潑跳脫,皇帝也對他頗為寵愛。

  小時候,兄妹幾個,時常聚在一起,打打鬧鬧。

  他最喜歡的,要屬楊初初這個小妹妹,她小嘴最甜,總是親昵地跟他撒嬌。

  二皇兄楊謙之,對他最是溫和,和他說話,總是循循善誘的態度,讓人如沐春風。

  而四皇兄楊昭,小時候有些毒舌,長大之後,卻也從沒欺負過他,反而在一些重要的事情上,總是不遺餘力教他。

  他本以為,大家會親親熱熱一輩子。

  但從幾年前開始,他們便不再那麼常聚首了。

  似乎是從楊謙之把楊初初帶到藥王谷開始?

  楊瀚怔然想著。

  長久的共同生活,讓二皇兄和初初之間,有了更多的話題。

  初初回宮次數少,每次回來,也是寥寥幾面,他們說的事,自己都有些聽不懂,總覺得像個局外人。

  而四皇兄和三皇兄則在爭儲的路上,你爭我趕,直到全妃毒害德妃的事情敗露,才告一段落。

  眾人都起起落落,唯有楊瀚還站在原地。

  這樣看來,他竟然是眾人之中過得最平穩的一個。

  因為沒有那些跌宕起伏,便也少了感同身受,漸行漸遠。

  一片冰冷落到楊瀚的額頭上,他伸手摸了摸,居然是一片雪花。

  他滿臉落寞,在宮道上走著,雪花落滿肩頭,居然也沒有發現。

  漫天飛雪,洋洋灑灑覆上金碧輝煌的琉璃瓦頂,所望之處,一片雪白。

  這人心躁動的後宮,似乎突然純潔了幾分。

  楊瀚禹禹獨行,但腳下已經有些打滑,怎麼也走不快了。

  可走那麼快做什麼呢?他仿佛一個漫無目的的人,不知道珍惜時間有什麼用。

  他也曾想過,像白亦宸和鍾勤一樣從軍,上場廝殺,報效國家。

  但蘇嬪死活不肯。

  蘇家雖然是武將之家,但楊瀚是蘇嬪唯一的兒子,蘇嬪自小見了太多的蘇家子弟為國捐軀,實在不忍自己的兒子再斷送在戰場上。

  而楊瀚又無心帝位,只想我行我素下去。

  關於他的未來,便如同眼前這片雪地,白茫茫一片,不知道通往何方?

  待到楊瀚回到雲禧宮時,已經很晚了。

  宮人小祝子一直等在門口,見楊瀚回來,立即迎了上去。

  小祝子見楊瀚滿身風雪,神色鬱郁,不敢怠慢,便連忙讓他進屋,為他更衣。

  楊瀚一邊由著他為自己更衣,一邊問道:「母妃去哪裡了?」

  若是尋常日子,他回得這麼晚,蘇嬪定要過來看看,少不得還要數落幾句。

  小祝子為他更完衣,又打來熱水,低聲道:「今夜玲貴人生產了,皇后娘娘已經去了玲婉閣,蘇嬪娘娘便也跟著去了。」

  楊瀚想了想,道:「玲貴人……就是周貴妃推薦給父皇的那個?」

  宮人低聲應是。

  楊瀚蹙了蹙眉:「有消息了麼?生的是男是女?」

  作者有話要說:希望這個故事裡,每個人都能有成長。

  推薦一下基友的文文《錦棠春》,是試婚宮女的故事,嘿嘿你們懂的。

  作者:求之不得,ID:5470163

  棠鈺入宮十餘年,一直謹慎隱忍,就盼著熬到年頭出宮,帶著這些年攢下的積蓄安穩回平南照顧祖母。

  偏偏臨到出宮的節骨眼兒上,被人算計。

  敬平侯封地富庶,卻偏遠,天家想用女兒拉攏人心,皇后又怕女兒在陳倏處受委屈,千挑萬選出口風謹慎的棠鈺去驛館試婚。

  他的聲音,如玉石溫潤,指尖卻冰冷。

  翌日,棠鈺疲憊回宮,終於得了恩典離京。

  ……

  馬車路迢迢,還未至平南,便聽聞朝堂生變,天下一夜間易了主。

  敬平侯跟隨新帝造反,位及人臣,新帝將平南賜給敬平侯做了封地。

  棠鈺一時間吃飯都不香了。

  ***

  陳倏一直記得,幼時家中遭天家迫害,周媽媽曾護著他逃到平南。

  他那時冷得發抖,也餓得發抖,那時救了他性命的人叫棠鈺,他蜷縮在她懷裡,聞到她身上的海棠香氣,迷迷糊糊見她頸邊一枚清淡的海棠印跡……

  等他再去尋人的時候,棠家已經遷走。

  多年後,陳倏加冠,奉詔入京尚公主,驛館裡,他聞到她身上清淡的海棠香,遂又看見她頸邊的海棠印跡,眸間淡淡垂了垂,「你既有差事,我不為難你……」

  他指尖冰涼,心卻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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