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少年肩頭


  正午十二點半,校園裡一片寂靜,這會兒正是學校規定好的午睡時間。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就事論事,日本的高中和中國還是稍微有點兒差別的,人家的社會職場壓力大規大,怎麼說都是位列「發達國家」的成員,教育這方面多少沿襲了歐美那套「素質教育」。至少他們的高中還有午睡時間留出來,整整一個半小時,一覺能睡到下午兩點鐘,然後再接上幾節課……這種事擱在中國一些省市的高中,尤其是浙江、雲南一帶,簡直不能想像。

  在這個時間段,學校里幾乎不會有人走動,老師們也會酌情去辦公室休息一會兒。偶爾會有幾個刺兒頭的學生——比如那種打扮時尚,戴著彩色墨鏡,不管哪個季節都露著大白腿的澀谷辣妹,或者是那類成績不好的混混學生,偷偷溜出去,在學校的某個地方幽會,但也僅此而已了。

  這會兒潛入,簡直是集天時地利人和於一身。

  眼瞅著四下無人,大雄稍一矮身、蓄力,輕輕一躍便有了六米的高度。他輕巧地在空中翻身,以絕美的姿勢落在草坪上,腳尖著地,一點點聲音都沒發出。落地的一剎那他突然苦笑了,因為這時他才想起來自己根本沒有帶書包、挎包,或是任何可以裝書的東西,更誇張的是他其實沒帶書過來。也許從內心深處來說,大雄並不認可自己的身份是一個「學生」,他回學校仿佛只是為了配合劇目在演一齣戲,而明顯他現在演的心不在焉。

  清風拂過,天空中那層厚實的烏雲依舊沒有散。風中的水汽透著一股山雨的味道,潮濕,但又讓人覺得清爽。馬上就會有一場大雨從天而降,把這片污濁的天地沖刷得乾淨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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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雄半眯著眼,很是受用這種自由自在的感覺。他將雙手倒背在身後,吹著並不怎麼擅長的口哨,朝自己班級所在的教學樓走去。

  非人的生活過了太久,好像大腦已經快忘記學校生活是怎麼一回事了……遠處那些高聳的教學樓,後花園式的池塘,鋪滿綠茵的操場以及操場上那兩個固定不變的球門,這些獨屬於少年的東西不知不覺間離他遠去。

  他看過一本書,記不清是在什麼時候看的了,但書中的主人公也和他一樣苦大仇深。只不過那位主人公比他還慘:爹媽在四五歲就死了,一個人孤苦伶仃,家裡有沒有錢,拼盡全力去生活也只是能讓自己不餓死。但由於一些原因,他還是順利活下來了,並且有了本事,要去闖蕩江湖。後來這個窮泥腿子在江湖裡碰到一世外高人,高人很欣賞他的少年老成、處事老道,但同時又為他感到可惜——因為這時,窮泥腿子還不到十八歲,眼睛裡的光卻已經像三四十歲的人那樣了。

  高人說,「少年的肩頭,就應該先挑起清風明月、楊柳依依和草長鶯飛。」

  大雄對這句話深以為然,但他當時正在和布魯斯·韋恩學習應對恐怖分子的最後一組作戰方式,每天累的快要昏死過去了,沒有時間去深究,更別提弄明白這三個成語的意思。等他從布魯斯那裡學成歸來,總算弄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時,才驀然發現身為少年的自己不知不覺早已離他遠去。

  奇怪啊,是什麼時候呢……自己沒有變成少年,直接從孩子長成大人。

  是哆啦A夢被帶走的時候嗎?

  不,不是的,還要再晚一些……是自己回到家中,看到備用口袋仍好端端壓在壁櫥枕頭下的時候。那一秒,那一瞬間,復仇和希望的火種同時在心裡點燃,大雄於片刻間蛻變成怪物,為了達成目的,他不擇手段!

  ————

  輕輕推開教室的門,大雄像走在房檐上的貓一樣,不發出一點點聲音。大多數人都趴在桌子上睡覺,桌面上墊著各式各樣的衣服。只有少數幾個人,或者說,幾對情侶,別班的和自己班的都有,在教室最後面竊竊私語。儘管他們壓低了聲音,眼睛裡的光還是藏不住,那股明亮勁兒讓大雄都不禁自慚形穢。

  他只能對這些孩子苦笑,輕輕擺手,表示我完全不是故意要撞破你們幽會的,你們繼續,當我是空氣就好……

  還有一個戴眼鏡框、梳短馬尾,長得特別秀氣的女孩子正戴著耳機,翻看一本書。陽光從窗簾的縫隙灑下來,像是被一把看不見的剪刀剪碎的布匹,零零碎碎地落在女孩側面。她用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輕輕翻動著書頁,聚精會神地看著,完全沒有在意大雄從後門裡溜進來。

  他踮著腳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突然感覺有點心慌。

  因為……自己竟然不知道這個文藝少女姓甚名誰,想打個招呼都打不成。事實上,這個班裡大多數人他都不認識,以前每天都忙著在布魯斯那兒訓練,累的活像一條被水嗆死的狗。在訓練間隙他才會來上學,權當是休息了,大多數課上更是倒頭就睡,老師的名字都未必記得住幾個,更何況是學生?回身一看,大雄更是悲哀地發現自己連班裡哪幾個女生長得好看都不確定,原因是自己從不需要和別的男生談論這種話題取樂……

  一路走來,自己在班級,不,是在整個年級中的聲望估計早已降到負數了。

  仔細想想就能明白——每天都一幅睡不醒的樣子,下課趴在桌子上睡,上課當著老師的面睡,從不聽講,不參加任何社團活動,參加了也只是為了敷衍了事、拿到學分,免不了會在活動中睡著。偌大一個活動室,其他部員忙得熱火朝天、人聲鼎沸,就大雄一個人倒在牆根上睡覺,哈喇子亂流,像一灘扶不起來的爛泥。

  這麼一個廢物,誰還願意和他玩兒?

  老師們自然也很討厭這個不懂尊師重道的學生,但偏偏他上課不學習,考試的時候卻次次滿分。整個年級的人都知道他作弊——一個根本不聽課的人怎麼可能拿滿分?但不管用什麼手段去抓,攝像頭也好,四人監考也好,甚至還有過單獨給大雄隔一間出來考試的法子用過,都沒用,照樣滿分。大雄用自己的方式完美應對著老師們一次又一次的找茬,每次考完之後,他就丟下一張滿分的答卷,打著哈欠揚長而去。這副漫不經心的姿態像一個又一個耳光抽在教師們的臉面上,他們拿著這份滿分答卷,面色猙獰,恨不得將它撕成碎片,卻又毫無辦法。

  明著來,我就是作弊了,我就是出千了,但你們沒一個人抓得到我。

  再加上他從不主動違反校規,學分又每次都能拉滿,所以竟然至今都沒被退學……

  按照常理,這種完全沒有社交圈子的人在日本的高中是根本混不下去的……等待他的將是無窮無盡的校園霸凌和冷暴力。所以有些老教師還眼巴巴地等著大雄會被排擠得很慘很慘,慘到主動來申請退學或者休學,這樣自己就不必每天看到這個刺頭兒在課上呼呼大睡了。

  可惜事與願違,大雄對冷暴力根本不在乎,誰也不搭理他他照樣睡得很香甜……那氣勢,不像是他遭受了冷暴力,倒不如說是他冷暴力了整個年級除他以外的所有人。至於霸凌事件……倒確實發生過兩次,最終都無疾而終。

  第一次,是有他高一的時候,有人把他的桌子扔到樓下去了,所有的書全給撕爛,漫天亂飛,像散開的蝴蝶。據說動手的是A班裡一個老大式的人物,在校內頗有威勢,混的如魚得水。有傳聞說大雄勾搭上了A班的班花——源靜香,於是這位老大氣不過,想著反正也是個毫無反抗之力的軟蛋,便糾結小弟來了這麼一出,本質上是為了給自己立威。大雄走進教室的時候,這位黃毛老哥還拉長了音調嘲笑他,說他這樣沒種的廢物還敢窺伺靜香,就像懶蛤蟆想吃天鵝肉一樣不自量力,追求靜香的人能從A班一直排到D班,送上的禮物能頂他一個學期的全部生活費。

  「別白費力氣了,源靜香寧願選擇那些有錢的公子哥兒,也不會來看你一眼。你就打濕的蚊香一樣沒用!」(在日本俚語中,這個比喻暗示「性無能」)

  於是很多人配合著哈哈大笑。D班裡也有很多人看大雄不順眼的——這個傢伙終日碌碌無為,不社交,每次考試都作弊,聲名早就跌倒谷底了。往日裡不管嘲笑他他也不會在意的,就好像這個人根本沒有耳朵,你用力嘲諷他,就是用力往水潭裡揮拳頭,打不到什麼實體。

  看他遭難,大家會有一種發自內心的高興。

  隨後大雄默默地走上去,眾目睽睽之下,掰彎了他的大拇指。

  黃毛混混當場嘶吼得像是在殺豬……當然了,他是那隻被殺的豬。然而大雄根本沒管他喊得什麼,順勢一拉,又將他的整條手臂拗過來,扭成一個讓人看著就牙酸的姿勢。他面無表情,將小混混的骨頭一根一根拉過來又拉過去,整個過程很迅速、很精準,像老練的醫生在拆分一具骨骼模型。本以為孱弱不堪的雙手其實有力得很,在其遊走之下,很快這個混混就疼暈過去,倒在地上,喊都喊不出來了。

  方才的嘲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幾個女孩子捂住口鼻,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你不該這麼說的。」大雄面無表情地說道,「不要挑釁我。」

  說完,他又俯下身,用手將剛才掰彎的骨頭一塊一塊掰回原位。這個過程同樣很痛苦,黃毛混混的身體咔咔作響,他又給生生痛醒過來,那幅目眥欲裂的表情實在會讓人看了後留下陰影……後來他自然是被架了出去,去醫院檢查了一趟,卻發現什麼傷都留下。醫生說這種手法叫做「正骨」,是專治跌打損傷、骨架移位的一種醫術,但卻被大雄用來折磨人。

  關鍵是他做就做了吧,學校還沒法兒懲罰他……因為黃毛混混根本沒受傷,他一滴血都沒留,也沒留下啥後遺症,於是疼全都白疼了。

  記大過一次,口頭警告一次。

  大雄根本無所謂。

  ……

  然而,那位受此大辱的混混頭子又怎肯罷休?休息了一個月後,便糾結起校外的一些「黑惡勢力」,將大雄堵在校門口,要他在全校學生面前被暴打一頓。最後的結果可想而知……這些人全都留下了終身難忘的心理陰影。當大雄將他們挨個送到警察局裡去時,每個混混都痛哭流涕,說自己可算是落到文明人手裡了……

  警局的人當然也奇怪,但最後還是送了面錦旗到大雄的學校里來,表彰這個「敢於同黑惡勢力做鬥爭」的勇敢少年。表彰儀式上,給他頒發錦旗的副校長像吃了蒼蠅一樣,大雄則是面無表情,收下這份錦旗,然後就當無事發生過,完全沒有藉機改邪歸正的打算。

  而那個黃毛的混混呢?他先是被空手道社的社長——剛田武堵在班級門口一通暴揍,然後又被學生會副主席骨川小夫(那時候小夫還沒爬上會長這個位子)抓住把柄,考試作弊、與校外不良勢力有所勾結,鬧得全校皆知。最後為了避免影響學校聲譽,硬是給開除了。

  那一趟過後,再也沒人敢惹大雄。且不說真把他惹火了是什麼下場……就衝著小夫和剛田武兩人的態度,就沒人再敢打這個主意了。同時惹到這兩位如日中天的校園一霸可不是好玩兒的。再加上出木衫英才這個年級之寶(成績好,運動萬能,為學校摘下同屆最多的獎章,每年情人節收到的巧克力能塞滿抽屜)不知為何,和野比大雄保持著若即若離的友情,更是顯出大雄這個人的高深莫測。

  憑啥學校里幾個新星都圍著他轉,他還能擺出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

  這傢伙背地裡是有多厲害?

  不過自此之後,足足兩年,大雄一直都沒再生過事,也從不仗著武力值高就欺男霸女。除了上課不聽,考試用神乎其技的手法作弊以外,就再也沒啥茬可以找了。漸漸的同學們對他的恐懼一點點減輕,他們終於回憶起一個細節——其實大雄一開始就沒多囂張,完全是因為那個黃毛不知死活地拿靜香跟他開玩笑,才有了後面一系列事。

  看起來……他和靜香之間,還真有這麼一回事兒?

  可從沒人看過他倆約會,也沒人敢去瞎打聽……到時候又一個不當心激怒這尊大神就難收場了。

  ————

  這就是野比大雄,一個理應十八歲的少年。他的肩頭沒有草長鶯飛和楊柳依依,在他人眼中,這是一個肩挑著破滅和神秘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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