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思考
這句話讓大雄瞬間警覺起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不是第一次上島,換句話說,眼前這個神神秘秘的少女並非新人,她很有可能是某個極度資深的島內人士。如此一來,方才的一番談話可就沒那麼簡單了……一個資深的島內人士很容易就能看穿自己這個假冒偽劣的混子,要是自己的身份在這裡被戳穿,前面伊斯塔費盡心思編出來的那些出身就全都沒用了。和她交談,務必要慎之再慎,在沒有武力擔保的前提下,大雄恨不得在說出一句話之前將其拆成一個字一個字過濾一遍,以確保沒有紕漏。
要是剛才別這麼多事地去和她搭話就好了,看這個女孩冷冰冰的,要是自己不做聲,她多半也不會主動開口吧……大雄十分懊悔地想道。
然而現在後悔這個也為時晚矣——話頭已經挑開了,要是在半途中自己突然一反常態、默不作聲,反而會顯得更可疑。直到現在,自己的種種破綻還勉強可以用「新人無知」這個藉口搪塞過去,但要是突然掐滅話頭,又和自己在她面前表現出的人設不符,勢必會遭到懷疑。石柱林就這麼點兒大,出又出不去,在黃昏到來之前自己只能和朱九四呆在一起。既然如此……其實也就沒有其他選擇了。
繼續吧。
————
「那……你來這裡幹嘛?」他只好裝出一幅驚訝的樣子發問,「島主告訴我說,只有新人才會到無量海邊上來進行儀式。」
「並不盡然。」朱九四繼續在書頁上寫道,「天罡湖上是沒有『場地限制』這一說的,因為沒有機密,所以任何地方在任何時候都對全體島民開放,包括這座石柱林。新人的儀式結束後,你想什麼時候再來都可以,但是原則上在石柱林里要保持安靜,大聲喧譁有可能會打擾到正在修行『靜默儀式』的新人。你大可以來這裡畫畫、看書、練字,或者一個人默默地喝酒,沒有人會來干涉你的自由。」
瞧瞧這侃侃而談的架勢,不愧是業務熟練的「老人」啊。大雄可以肯定,這座島上知道這一點的人並不多,甚至包括混到麥迪那種層次的人都不知道……她們潛意識裡還是將石柱林當成一個神聖的、不可侵犯的儀式聖地,敬而遠之。要不然的話,光憑這裡奇詭至極的風景和頂天立地的巨石,早該是一幅遊人如織的景象了。
「誒~~這樣啊。」大雄試著將話題重新帶回正軌上,「那,九四……姑娘,是來做什麼的呢?」
朱九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是在說「做什麼也和你沒關係吧」。她似乎是嫌一直站著說話太累了,順勢就找了塊附近的大石頭坐下,一邊撥弄長發一邊翻動書頁,到頗有幾分文學少女的意思。這個小動作讓大雄暗暗鬆了口氣——由於身高問題,他比自幼發育不良的朱九四高大概一個頭,說話時只能一直彎著腰,本就有些吃力。現在九四姑娘願意找個地方坐下來那是再好不過了!於是乎,大雄連忙一個閃身過去,也在她坐著的這塊巨石上找了個空地落座,一邊笑盈盈地望著她。
看這討好人的方式……實在不敢恭維。
朱九四以不易察覺的角度搖了搖頭,翻開書頁,上面赫然寫著兩個大字。
「思考。」
「思考……什麼?」
「很多東西。」
少女的樣子並不像是會像別人傾訴的類型,再加上她始終不能開口,信息的傳遞自然就少了一層,變得不那麼迅捷了。雖然大雄很努力地用話術撬開她的嘴,但一直收效甚微,直到這個問題得到了解釋,他才算是看到了這場漫長拉鋸戰中來之不易的那一點點曙光。
直覺告訴他,這個少女身上隱藏著巨大的秘密。
「你覺得戰爭會有結束的那一天嗎?」
「這個,怎麼說呢……」大雄沒料到下一秒就扯到了這種級別的猛料,一時間什麼都不敢說——他得先考慮以自己現在的偽裝身份「達米安」應該說什麼,不應該說什麼,自己的陣營又是什麼。假裝思考完之後,他才以一種遺憾的語氣開口道,「很遺憾,短時間內,秩序和混沌的戰鬥肯定是無法結束的。打了這麼多年,原本沒有仇怨的現在也結下血海深仇,而仇恨恰好又是智慧生命不可磨滅的本性。這麼一來,恐怕……」
「那你呢?」
突然,朱九四像是看穿了大雄的遮掩似的,單刀直入地把話題切到了他身上,撕破那些用於粉飾太平的言辭。她的眼神變得比剛才還要銳利、還要冰冷,像一把玉器製成的匕首一般刺入了大雄的心靈深處。很明顯,這個問題他不回答是不行了,而且看看九四姑娘這可怕的眼神……她也沒打算給大雄多少時間思考。
再不回答,會顯得很可疑。
「你怎麼想?如果現在你面前有一個秩序側陣營的人,比如說……他們那邊的科研人員,或許這些人從來沒有殺生,但他們的研究成果將會在不久的將來被轉化為戰鬥力,你會不會斬草除根,把他殺掉?」
大雄知道不能再猶豫了,他現在是達米安·安塞斯塔,是一個為混沌陣營立下汗馬功勞的魔藥鍊金學家族後裔,他必須按照自己被設定好地立場來說話。於是他閃電一般回答地搖頭道,「不會。因為我已經進入玲瓏島了,再也沒有機會碰到『外面』的人,我也會學著和麥迪她們一樣放下仇恨,開始新生活。」
「放下仇恨……嗎?」朱九四的文字中第一次出現了省略號,這讓大雄很吃驚,說明這個看似冷若冰霜的姑娘終究不是一塊硬鐵,她也有著自己的猶豫、躊躇和彷徨,而大雄的回答恰好牽動了這些情緒,「談何容易呢?」
「3億年的時間,足夠地球上的霸主從恐龍變為人類。如此漫長的歲月中,秩序和混沌兩個陣營始終在打仗,戰場是一望無垠的星空……長久的戰爭和對抗使得兩個陣營都流了不少血。
最近這段時間,像你這樣提議要『放下仇恨』的人逐漸增多了,可是只要一提出這個意見,立馬就會被淹沒在一片反對的呼聲之中……因為相比淡忘仇恨,鮮血凝結成的歷史更讓各個種族動容。
國讎家恨一旦結下,那就是至死方休,更何況兩邊的仇恨歷史幾乎就是他們的發家史。從仇恨中來,理所當然地走向對立,3億年的征戰讓對立幾乎成了和呼吸一樣自然的事情。現在想要糾正……恐怕也是痴人說夢。」
這段話可謂是字字珠璣,很好地點出了當下混沌陣營和秩序陣營兩方的尷尬之處。
大雄也算看出來了,混沌側並非像宇聯描述的那樣只懂的毀滅,他們不是瘋子,他們也是由一個個文明構成的「陣營」。拆開來看,文明又是由無數個體組合成的。這些個體和秩序陣營沒什麼區別,同樣都是碳基生命,同樣也有自己的道德觀、社會習俗,也會流血,也可以感受到愛與恨。
有意維和,無力回天。
雙方殺了3億年,高祖父那輩的仇都沒算清,再往上倒騰更是一團亂麻,你祖宗殺了我祖宗,我的高太祖父反手又殺了你祖宗……諸如此類的仇恨一筆一筆堆積起來,像線團一樣纏繞不清。這時候一個兩個和平人士跳出來,說別打了別打了,再打下去也沒有多少意義,大家都是智慧生命,可以通過溝通來獲得和平,要不還是放下仇怨,好好相處吧。
憑什麼?兩邊殺了3億年,眼睛都殺紅了,現在你一句話就讓我們鳴金收兵?合著我們高祖父們的血全白流了?
「我是個笨人,沒有上過學,也沒有文化和文憑。我能想到的辦法無非就是制訂更多法則,極盡全力改革混沌勢力中一些劣勢,讓這場戰爭儘快以一邊倒的形式壓倒秩序側。」朱九四搖了搖頭,翻過一頁,繼續用不知名的方法在雪浪紙上顯現出文字,「可是宇宙中的改革好手又何止我一個。我們這邊在進步,秩序側的結構同樣在進步,雙方都以差不多的速度精簡冗雜龐大的政治機構,如此一來,距離戰爭真正終結的日子又遙遙無期了。」
「……這個……」大雄咬了咬牙,終於說出自來到玲瓏島之後的真實想法,這句話中的「真實性」絕對是有史以來最高的。
他說,「我們可以往宇聯里安插間諜啊!等間諜們混到高位,接過了高層的權力,就可以為我方所用了。雖然不能直接讓宇聯投降,卻能暗中控制雙方戰事的傷亡率,將兩邊死傷數目儘可能減少!長此以往便為和平坐下鋪墊,只要,只要有這麼一個人混進去,就……」
聽到這裡,朱九四抬起小手,輕輕捂住了大雄的嘴,也讓他接下來的話語掐斷在一片驚愕之中。
少女漆黑色的眼眸照舊是冰冷的,從中看不到半點生意,儘是如嚴冬一般的酷寒。
她用絹布一樣嬌嫩柔軟的小手半捂住大雄的嘴,搖了搖頭,黑皮古書上再度浮現出一大塊鬱結在一起的文字,「3億年的戰爭,冷戰、熱戰,只要能打垮對手,我們幾乎什麼方法都嘗試過了。事到如今,你覺得會唯獨漏掉間諜戰嗎?我們早已經投放了數不勝數的間諜進入秩序側,然而到今天為止,最高的職位也不過是個『少將』,要知道宇聯的機構何其龐大,區區一個少將看著威風,根本無法深入到高層圈子裡面。同樣的,宇聯在3億年裡肯定也往混沌側投了不少間諜,可我們直到今天也沒有因為情報泄露而遭遇過什麼重大失敗。」
「間諜戰,是時候被放棄了。」
……
大雄不知道眼前的朱姓少女究竟是何許人也,可從她的言談中可以依稀看出,在進入玲瓏島之前,她絕對是混沌側的一個高層人員,身兼要職,所以才會對大局有著如此精準的把握。同樣的,在進入玲瓏島後她也沒有像麥迪她們那樣開始新生活,恰好相反,這個少女仍沉浸在過去的羈絆之中,無法轉變身份。
多麼執拗的人啊……
談著談著,大雄好像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忘記了自己不過是一個誤入此地、被伊斯塔冠以假身份的戰俘。他咬咬牙,一拍胸口,以顫抖的語氣開了口。話從嘴邊脫出的剎那,就連他自己都為其中的內容感到不可思議。
「假如說……我說……假設啊……」大雄思襯再三,當他真的壓低聲音把話說出來時,發現自己心中並沒有多少負罪感,「九四。我們安塞斯塔家族在地球上也是有點兒門脈的,假如說,我說我能夠間接影響到那個叫『野比大雄』的宇聯新星,改變他在這場戰爭中的立場。或者再說的明白一點,我可以將他變成我們的棋子……」
「這樣就行了吧?」
話語出口,大雄滿臉陰冷的笑容。
這下,朱九四冰山一樣的神態總算有多動容了,就連如黑冰一般堅韌的瞳孔也鬆動了一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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