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選擇


  光是這回頭一眼,差點沒把大雄魂都嚇掉。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他整個人當時就傻了,愣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方才還很僵硬的雙腿此刻卻突然沒了知覺,像是兩塊石頭一樣支撐著他的身體。霎時間,天旋地轉,高掛在夜空的星星忽然以一個可怕的速度旋轉起來,差點沒把他的眼睛都給晃暈。只聽得「撲通」一聲響,大雄已經在地上結結實實地跌了一跤。本就破爛不堪的裙邊似乎是勾到了一顆尖銳的小石頭,「斯拉——」一聲,硬是被扯下來一節。再配合著大雄身上的血跡、泥濘,還有粘在頭髮上的樹葉,活脫脫一個女叫花子。

  可現在不是在乎形象的時候,事實上,自從逃亡之旅開始,大雄就再也沒在乎過自己在旁人眼中是個什麼形象——一路上他走的儘是山路,而不是樹冠上的吊橋,因此沒碰到什麼人。可這會兒即將大功告成了,好不容易跨過萬千阻攔、艱難險阻,來到石柱林,來到這場「旅行」的終點站,結果突然蹦出來一個人?看她的架勢,貌似已經在這裡等很久了?

  大雄的腦子一下子僵住了,先前鋪墊了那麼久的希望瞬間破滅,產生的落差感足以短時間內打垮一個人,即便是像大雄這樣的人也不例外。跑了那麼久,那麼遠,居然還是沒有逃出死神的鐮刀,這種挫敗感幾乎擊碎了他的心。

  不知為何,他的腦子現在特別涼,好像是喝了酒之後宿醉街頭被冷風吹拂的那種刺痛感……恍惚之中,他第一個想到的詞語是背叛。

  

  是的,自己肯定遭到了背叛……只不過這種背叛並非來自伊斯塔,而是來自某個部下,某個不起眼的人。她洞悉了伊斯塔的整套計劃,為了避免打草驚蛇,刻意不聲張,等到自己真正出逃時才把人安排在這裡!這下好了,人贓並獲,抓到現行,伊斯塔和自己都得完蛋。看來玲瓏島上也是有「黨爭」,只不過這些紛爭都隱藏在暗流之中,明面上看不見……

  ……

  天可憐見,功虧一簣的痛苦幾乎要把他嚇瘋了,坐在地上的他兩眼無神,嘴裡還念叨著什麼。

  「對,沒錯,就是黨爭……我成了黨爭的犧牲品……」

  然而下一秒,陰影里的那個人緩步走出來,又讓大雄稍微拾起了一丁點兒希望,至少不再這麼瘋瘋癲癲了。

  是下午見過的那個姑娘。朱九四。

  她就和之前一樣默默地站在這裡,像是從未離開過一樣。在一片深淵般的黑暗中,朱九四漆黑色的眸子仍舊透著一股淒冷之意,她的神色始終沒有多大波動,看到大雄也沒有絲毫意外,只是以微不可查的角度對他點了點頭。

  大雄不禁要懷疑這個姑娘是不是石柱林里的固定NPC,每次自己來這兒時就自動出現,還是說她的重生點就在這裡?白天見到的時候還不覺得有什麼,夜晚再一看……這位姑娘是真的可怕。

  她的黑瞳仁中看不見光彩,就連漫天星光倒映在其中也是一片死氣,完全沒有那種熠熠生輝的感覺。雖說個頭不高,但從頭到腳都散發著逼人的氣勢,尤其是當她對你抱有敵意的時候……那種冰冷麻木、堅硬如鐵石的眼神簡直就像一把匕首,從你的瞳孔那裡刺進來,刺入骨髓,從內而外剖析開來。

  在她面前,任何包裝精緻的秘密都會被拆開碾碎,不留半點餘地。

  更何況以大雄現在的狀態……他也實在編不出什麼更好的謊話了。他痛苦地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利用「熟人關係」這個優勢來誆騙她,因為無論自己怎麼能言善辯都無法解釋眼下這副衣衫襤褸的樣子。怎麼解釋?怎麼分辯?說是被人打成這樣的?玲瓏島上是明令禁止鬥毆的,按照「達米安」這個假身份,自己還是第一天來到島上,連結仇家的時間都沒有,怎麼可能被人打?

  ……

  「呦……九四,是你啊……」總這麼不開口也不是個辦法,而且看朱九四也沒有要說話的樣子,大雄只能硬撐著先說了句廢話。出口的瞬間,他才察覺到自己的聲音抖得有多厲害,緊張的情緒簡直是肉眼可見!他自己也知道這顯得非常可疑,但現在情況緊急,心中的緊張也不是說收就收地,只能這樣了。

  由於身高差距,朱九四需要微微抬頭才能和大雄對視,但她的氣勢已經完全壓住了對方。她的眼神中並沒有質疑,只是平靜,平靜得宛若一潭死水、不起波瀾。也正是這種平靜的質問,讓大雄在倉促之中編好的謊言不攻自破。

  「呃,這個,怎麼說呢……比較複雜,可能聽起來也很假……我剛剛還在島中間聽演唱會……」

  「……」

  看大雄眼珠亂飄的樣子,朱九四直接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反正從他嘴裡出來的也只有謊話,還不如不聽。

  她再度舉起捧在胸前的黑皮古書,翻開,快速翻到空白的一頁上對著大雄。潔白的雪浪紙上頓時浮現出一行文字,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這行文字竟然還散發出淡淡的螢光。不刺眼,但足夠人看清了,這種神奇的魔法技術讓大雄嘖嘖稱奇。

  「你後面有人在追嗎?」

  這……

  電光火石之間,大雄的腦子飛速旋轉起來,思考著應答之策。自己從演唱會現場逃出來的時候,身後並無追兵。但看看渾身上下的傷口和泥濘,這狼狽樣,要說身後沒人追又顯得不太現實,會加重對方的懷疑。眼下唯有先穩住九四,之後在用話術慢慢和她周旋,儘可能把一切都圓回來。至少要拖到我的體能稍微恢復一點兒……到時候是戰是和,再做打算。

  萬般無奈之下,大雄只好點了點頭。

  「那你甩掉她們了嗎?」

  大雄猶豫了一下,再度點頭。

  九四也對他點點頭,收起黑皮書,重新將它捧在胸前。隨後她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重新把頭轉過去,再度踱回石頭的陰影里,抬頭,一言不發地凝視著夜幕。順著少女的眼神望過去,天空之中星斗密布,編織成一張熠熠大網,各種色澤的星雲紛紛高懸其中,仿佛暗含著無盡玄奧,參也參不透。

  至於具體是什麼人在追他,追了多久,又是為什麼要追……她竟然是半點追問的意思都沒有,反倒搞的大雄心裡七上八下、不得安生。

  她就這麼沉浸在星辰的玄妙之中,一動不動,好像一尊石鑄的雕塑。怪不得剛才大雄沒能發現她……當九四開始觀星時,整個人都是靜止的,如果你離她遠一些,或許會以為她的呼吸、心跳和思考都一併停滯了。

  ……

  等了好久也沒等到下文,大雄的心就跟貓爪撓似的,怎麼都安不下來。這人吶,犯賤的地方就在這裡了。別人明明已經不打算追究了,但他就是覺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就是覺得她這麼坦然接受很反常,不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他不安心。

  於是就聽到他傻不拉幾地問道,「九四,你……就不覺得我奇怪嗎?」

  朱九四被他從觀星時獨有的「玄奧」狀態中生生喊醒,瞳孔一縮,眉頭微蹙,眉宇之間竟是稍微有些嗔怒之意。她白了大雄一眼,眼神里的意思也挺明顯的:姑奶奶根本就不想追究你那些破事兒,你還非要讓我問個明白是怎麼回事?五行欠罵啊?

  她飛快地把古書舉起來,翻開,舉高,一幅鍵盤俠馬上要開噴的架勢。但……朱九四終究還是個學道之人,世人稱之為「信士」。身為信士,自我形象管理也很重要的,說話最好帶點兒仙風道骨,出口成髒的人肯定當不了那種被世人廣泛認可的信士。為此她在腦海中飛速過了三遍清心訣,一遍道德經的小段,這才把肚子裡的火壓下來。好在她平日也沒什麼表情,所以大雄看不出來她心裡的驚濤駭浪。

  「……」她吸了一口氣,開始在古書上念寫,一筆一划都很穩。

  「我應該和你說過,小時候,我的家裡很窮,沒有糧食沒有錢,爹娘都死於饑荒。」她如此寫道,「我和重八哥哥快要餓死了,又沒有東西吃,只好上街去給別人算命,求別人賞點兒能吃的東西給我們。當時我們都是小孩子,去幹這種事自然沒有人願意信,忙活了一天,我們一個銅板都沒有掙到,又累又餓,離死也不遠了。」

  「在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我和哥哥餓的坐在一株槐樹下面直喘氣,幾乎要昏死過去。哥哥本來想去偷一點東西來吃,實在不行,去那些賣燒餅的店裡搶了就跑。但時運不濟,那一日恰逢元兵進城。那個時候,最上等的元人殺掉最下等的漢民,所需要的賠償不過只是一頭驢子而已。如果殺的是那種孤家寡人,說不定連一頭驢子也省下了……我和哥哥就是那種孤家寡人,要是衝撞了元人,真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於是那一天哥哥什麼都沒有搶到,最後只提了一桶水回來。我們拼命喝水,肚子都要漲破了,但還是覺得餓。」

  不知不覺間,大雄被這個悽慘而又真實的故事吸引住了,心緒逐漸安寧下來。他就這麼看著朱九四,這麼嬌小瘦弱的一個女孩,卻在用近乎沒有感情的筆觸書寫著過去的故事。他在腦海中幻想朱九四的聲音,嗯,一定是那種冷冷的,冰冰的,沒有起伏的聲線……見識過人性中最黑暗最可怕的部分後,那種肥皂泡一般美好的夢想再也無法輕易打動她。

  「在我們快要餓死的時候,一個穿著錦衣華服的人被一大群傭人簇擁著,朝我們走來,說是要讓我們給他測命。其實我那時候……能看出來一個人身上的『氣』,這個人離死已經不遠了。但為了吃飯,我只是用盡全力地誇讚他,說他洪福齊天,將來會比南山更加長壽,編的頭頭是道。那個時候的人也很迷信,聽點兒吉利話,圖個安心。然後他把昨天晚上吃剩下來的一點渣給了我們,在那個年代,窮人能吃到這種東西簡直就是……造化。靠著那頓飯,我們總算活了下來。」

  「有些時候,人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騙人。有些是惡意的,有些是因為實在沒辦法。你今天不撒謊,明天就會暴死街頭,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我自己經歷過那種走投無路而撒謊的事情,所以我理解你。你一定也有自己的理由,自己的難處,無法與別人言說。最重要的一點是我相信你,我不覺得你是什麼大奸大惡的人,至少,對於我來說是這樣。」

  「所以,你什麼都不用和我說,什麼都不用和我解釋。也不必費盡心思去編制謊言了,不管今天晚上發生什麼,我都會當做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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