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死後的第二十年

  文/歲見

  「我死後的第二十年,我的丈夫衛泯要結婚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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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衛泯是在高中讀書時認識的。

  那時他是我們學校不學無術的代表,逃學打架,只要是跟違反校紀沾邊的事情必定會有他的身影。

  

  我和他是截然相反的兩個極端,我的人生字典里只有八個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我從未想到會和他有什麼牽扯,但可能是老天爺見我的生活太過枯燥,便把衛泯塞了進來。

  他被人圍打,儘管我不想多管閒事,可也見不得他這麼被人欺負,好心幫他解了圍。

  可沒想到第二天衛泯就對他的朋友說我暗戀他許久,開始頻繁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避無可避,狠下心把這件事告訴了班主任,衛泯因此挨了一頓罵,還被請了家長,消停了許久。

  但很快又出現了轉機。

  那天是我們高二最後一節體育課,剛入夏氣溫還沒那麼高,我從早上開始就身體不適,八百米熱身跑下來,眼前一黑,直接倒在跑道上。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幾秒,我看見眼前擠過來很多雙鞋。

  其中有一雙,鞋面很乾淨,鞋帶的系法我從未見過,只是還未來得及細想,我已經徹底暈了過去。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是衛泯抱著我去的醫務室。

  他和朋友從跑道旁路過,剛要和我打招呼,便見我身形一歪,直接朝地上扎了下去。

  他直接往我這裡飛奔而來。

  同桌和我轉述的場面可能被她自行美化,聽起來格外的讓人心動。但不得不承認,衛泯的那張臉確實挺容易讓人心動的。

  連我這樣刻板又無趣的人也不可免俗。

  和衛泯接觸的越多,我便越覺得他這樣的人生動、鮮活、有趣,是我從未見識過的活法。

  他也和傳聞里並不完全相同。

  比如,他逃課去網吧打遊戲,只是為了給奶奶多賺錢醫藥費。

  至於打架……

  他跟我說就是為了打而打,沒別的理由。我被說服了,因為我覺得他這樣的人,不管做什麼都是有可以被原諒的理由。

  我和他不同。

  如果說他是野蠻生長的荊棘,那我就是被花匠按照科學精確的數據培育出來的花朵。

  在我的成長認知里,一朵花該長成什麼就該是什麼樣,它不會突然從一朵五瓣的花變成六瓣的花。

  也不可能從一朵紅色的花變成一朵藍色的花。

  可衛泯可以。

  他可以是荊棘,也可以是荊棘里開出的花,甚至是荊棘上的刺,他活得肆意、野性,不受拘束。

  但突然有一天衛泯告訴我,我也可以。

  「將一朵紫色的喇叭花放進肥皂水裡,喇叭花會變成藍色,但如果我將它放進醋里,它還可以變成紅色。」說這話時,我正在衛泯家的小院子裡看他的實驗成果。

  衛泯拿起另一朵喇叭花蹲在我面前:「至於瓣數就更簡單了。」他直接將喇叭花的花瓣撕開:「你看,這樣它不就多出一瓣花來了。」

  我看得一愣一愣地。

  「沒有人能決定你會長成什麼樣,能決定的只有你自己。」衛泯拿起那朵未沾染其他任何不屬於它原本顏色的喇叭花別到我耳後,聲音和眼神一樣溫柔:「你想它是紫色,它就是紫色,你想它是藍色,它也可以是藍色。」

  雖然他的話聽起來很勵志,可那時的我心思早就不在這處,耳廓處被他輕碰過的地方正在灼灼發燙。

  燙得我渾身發麻,心跳失控。

  我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知道我在做一件大膽且不合常規的事情,可我就是忍不住,我覺得我應該是被衛泯蠱惑了。

  不然我想不到任何理由可以解釋,我為什麼會突然親了衛泯一下。

  衛泯好像也被我嚇到了,瞳孔微微放大,呼吸聲都停了好久,我並沒有完全親到他的嘴巴。

  可能是因為緊張,我雙手摁著他的膝蓋俯身親過去的時候,只親到了他的嘴角。

  這個姿勢沒能維持太久,衛泯蹲在地上,撐不住我們兩個人的重量,身形往後一仰,直接坐倒在地上。

  我趁他沒反應過來,直接逃走了。

  我躲了衛泯幾天,雖然他理我文,但我們倆的教室只隔了一個樓層,他想堵我太容易了。

  周五輪到我們那一組大掃除,我在班裡一直是被照顧的對象,所以我分到的都是很輕鬆的活,只要擦擦黑板整理一下講台,最後再把門鎖上就可以。

  衛泯一直在樓道口等我。

  他今天穿得很好看,黑色T恤藍色牛仔褲,低幫帆布鞋的鞋帶又是我學不會的系法。

  我把他上下打量了幾圈,但始終沒開口。

  衛泯終於不耐,笑著問我:「看夠了沒?再看收費了啊。」

  我抿著唇不接話。

  他屈指彈我腦門:「說話。」

  我負氣道:「沒看夠。」

  「哦。」他斜靠著牆,落進走廊的夕陽攏著他的身影:「那你接著看,給自己女朋友看不收費。」

  「……」我直接臉紅成天邊的夕陽,又熱又紅。

  衛泯用他的鞋尖踢了踢我的:「怎麼不說話?」

  我不知道他怎麼可以淡定成這個樣子,是臉皮太厚還是身經百戰經驗過於豐富?

  我不想看他:「不知道說什麼。」

  「哦,不知道說什麼,倒是知道做什麼。」衛泯倏地朝我走近一步,我們倆鞋尖抵著鞋尖。

  我只要一抬頭就能親到他。

  衛泯沒再有其他的動作,聲音就在我頭頂響起:「你親我的時候不是很熟練嗎?」

  離得太近,我甚至可以看見他胸腔起伏的弧度,聞見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但這些都遠沒有這句話來得衝擊力大。

  我知道這一天總會來的。

  在我親了他沒多久,我設想了無數種他來找我質問時我可以用來回答他的話,可真臨到這天,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說什麼。

  我說你長得太好看了,我被你蠱惑了,我就是想親。

  他會不會以為我是個流氓。

  我雖然看著文文靜靜,但我知道,在我心裡深處還住著一頭猛獸,它偶爾也會操控著我做出一些我平時不會做的事情。

  比如親衛泯。

  我閉著眼睛,深呼吸幾次,抬起頭,一副視死如歸的姿態:「我就是——」

  話還沒說完,眼前這張帥臉突然放大,而後唇角一熱,被什麼軟軟的、熱熱的東西碰了一下。

  我知道,那是衛泯的嘴唇。

  上次雖然只親到唇角,可他的唇軟軟的,碰上去的感覺很舒服,和這次一模一樣。

  但我震驚的不是衛泯親我,而是他膽子實在太大了,這還是在學校。

  我意識到這點之後,猛地往後仰了下,他沒防備,跟著往前傾身,溫熱的唇又親在我的鼻樑上。

  我欲哭無淚,這要是被老師看到,我能說我是被他強迫的嗎?

  但我又想到之前我只是跟班主任簡單提下了被他纏著的事情,他就被罰得那麼厲害。

  我認真思索後,決定如果真的被老師捉到,我就和老師說,是我強迫他的。

  後來這個決定被衛泯知道,他罵我是笨蛋。

  好吧。

  他長得好看,他說得什麼都對。

  和衛泯在一起的第二周我們就開始放暑假了,整個暑假他都在外面兼職,我在學校上數英加強班。

  我們倆在一起的事情除了他奶奶沒有任何人知道。

  衛泯的奶奶是個很可憐的人,她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帶著小兒子幹壞事,大兒子死了,小兒子坐牢了。

  衛泯的爸爸是那個小兒子。

  他爸爸是在他媽媽懷他那年坐的牢,所以他媽媽給他起名衛泯,是希望他良心未泯,不要像他爸爸那樣。

  他媽媽生他的時候難產加上一直心情憂鬱,月子還沒出人就沒了。

  衛泯是由奶奶帶大的,奶奶心臟不太好,他的願望是攢夠錢給奶奶做換心手術,但奶奶的願望是他能好好讀書。

  衛泯說他努力過,但他落下太多,再努力也只能到這裡了。

  我沒有強求他一定要怎麼樣,畢竟是他告訴我一個人能活成什麼樣,只能他自己去決定。

  我相信衛泯,他一定可以活成他想要的那個樣子。

  高三那一年過得很快,我和衛泯的地下工作做得很謹慎,直到高考結束,我父母都不知道我談了個男朋友。

  戀愛沒成為我學習的阻力,反而成了我的動力,整個高三我都比之前更刻苦,因為我想去更好的學校,拿到更多的獎學金。

  我想幫衛泯,我不想他那麼辛苦。

  他夏天在工地搬磚,冬天在街頭髮傳單,一年四季都在做著不同的兼職。

  我心疼他。

  衛泯高考考得還可以,雖然上不了很好的學校,但可以留在我們本地上一所公辦二本,比起民辦和專科,不管是學費還是其他都要好很多。

  他按照老師的建議,報考了經濟金融相關的專業,而我則是第一次違背父母的意願,沒有報考他們中意的師範大學,而是去了復旦學新聞。

  我和衛泯開始異地戀。

  儘管在很久之前我就知道異地不可避免,也給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設,但在車站看著衛泯離開的背影時,我還是沒忍住哭了出來。

  我上午送父母離開時剛哭過一場,這次直接把眼睛哭腫了。

  衛泯還是捨不得我,留下來陪我多呆了兩天,他比我還要快熟悉了我學校的地形。

  在我上課迷路找不到教室時,我還給他打過電話。

  異地的第一年很快過去,在這一年春節,我做了一個鄭重的決定,我和父母坦白了我戀愛的事情,但隱瞞了開始的時間。

  但我顯然低估了父母的能力,在他們知曉衛泯和我畢業於同所高中卻不在同一所大學時,得出了我和衛泯早戀的結論。

  我本就不擅長撒謊,默認便是答案。

  父母朝我發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火,但我這次沒再沉默,我拿出我這一年在大學獲取的各種獎金和成績單,試圖用實績去說服他們。

  「我沒有讓戀愛耽誤我自己,我現在在你們眼裡看起來這麼優秀,也有衛泯的一部分原因。」

  我一直重複這樣一句話,父母逐漸冷靜下來,可能是那一沓成績單無法忽視,也可能是他們終於意識到我不再是他們放在溫室里精心培育的花朵,我不再需要他們定時定量的澆水施肥,我擁有了獨自成長,承受風雨的能力。

  父母突如其來地沉默,也讓我有一瞬地心酸和難過,我們的成長,代價卻是父母的老去。

  儘管我不喜歡他們對我的教育,但我也曾反思過,他們施加自以為是好的東西給我時,我是否有過反抗。

  我並沒有,我只是順從的接受,給了他們做對了的錯覺,是我們彼此都沒有及時的將這個錯誤糾正。

  父母雖然開始接受我談戀愛的事實,卻沒有接受我跟衛泯談戀愛這件事,準確的說,是他們不接受衛泯。

  不接受他的家庭和背景。

  我知道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所以我沒有爭吵也沒有反駁,我也沒有隱瞞衛泯。

  因為這一次,需要我和他一起努力才能完成。

  衛泯這一年沒完全在做單純的苦力工作,他開始在學長的帶領下,做一些跟動腦袋有關的工作。

  他家裡的小院子還是那個樣子,夏天爬滿喇叭花,冬天堆滿落雪。

  我有時在院子裡看星星,有時在二樓南邊的臥房看月亮,更多的時候是和衛泯一起做成年人的事情。

  奶奶的身體越來越差,她沒能等到衛泯攢夠錢,在我們大三那年冬天離世,更讓人難過的是,衛泯的父親在知道這件事後,沒多久也離世了。

  衛泯在半年接連失去兩位至親,在處理完父親的喪事後,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步不出。

  他把自己關了多久,我就在外面陪了他多久,他不吃飯喝水,我也不吃不喝,他不睡覺,我就坐在門外陪他說話。

  兩天後,衛泯鬍子拉碴的從房間裡出來,我因為在地上坐了太久,被他抱到床邊。

  我拉拉他的手,他忽然湊過來親我。

  我被他壓在柔軟的被子裡,房間和他都充斥著並不美好的味道,可我並沒有阻止他。

  他親著親著,忽然俯身埋在我頸間。

  他在哭,我也跟著哭,眼淚順著眼角落進他的頭髮里。

  水乳相融也不過如此。

  我摸著他的頭髮,他唇瓣貼著我的脖頸,悶聲喊我:「寶貝。」

  「嗯?」

  「我沒有爸爸了。」他的眼淚燙得我心裡直發酸:「我沒有家了。」

  我一邊流淚一邊安慰他:「你還有我,以後我就是你爸爸。」

  「……」

  「不是,我爸就是你爸。」

  他破涕為笑,胳膊支起上半身,抬起頭看著我:「爸爸。」

  「……」我擦掉他眼角的淚水:「我們結婚吧,衛泯,我想嫁給你,想和你有一個家。」

  我覺得我真是一個勇士,初吻是我先主動的,就連求婚這件事都是我先開口的。

  不過衛泯沒有答應我的求婚。

  他坐起來,把我抱到他懷裡,我們鼻尖蹭著鼻尖,我可以在他眼裡看見一個小小的我。

  這會讓我覺得他的眼裡只有我。

  但也確實是這樣。

  這麼些年,他的眼裡只看得見我。

  我記得大二的時候,他們專業有女生追他,怎麼拒絕都沒用,後來女生約他來上海玩,他把人直接帶我學校門口,告訴對方:「這是我女朋友,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我們可以帶你去。」

  女生回去後在校園網大肆造謠衛泯,不過很快被證實都是謠言,被衛泯和他的室友堵了幾天,最後在校園網公開向衛泯和我道了歉。

  自此,學校內沒人再敢追衛泯。

  此時此刻,我和衛泯面對面坐著,他跟我說:「再等我兩年,我一定娶你。」

  別人讓我等,我肯定拒絕,可衛泯讓我等,我沒有辦法拒絕,他就像我的神明,我心甘情願為他臣服。

  他的等讓我有所期盼。

  我們是零三年上的大學,那時候國內房產行業才剛剛開始被大家關注,房價在這一年以一個非常穩健的速度上漲。

  到我們畢業的第二年,全國一線城市的房價高漲到第一個高峰,而衛泯和幾個學長早前一直在琢磨這一行業。

  衛泯一畢業就來了上海,一方面是為了我,我在這裡讀研,另一方面是這裡機會多。

  他和幾個學長在學校的時候積攢了不少人脈,一群人來到上海之後從低做起,在07年房價漲到第一個高峰期時,也迎來了他們事業的第一個高峰期。

  07年整個房產行業都達到了空前新高的水平,商品住宅投資占房產開發投資比重超過百分之七十。

  市場大下海的人就多,同個市場能得到的資源就會減少,隨著住房保障體系建設得到政府更多的重視之後,衛泯他們開始調轉方向,從早前的商品住宅投資轉做經濟適用房和廉租房的投資。

  這一決定,讓他們順利度過了08年的金融危機,他們公司也成了大浪淘沙里剩下的為數不多的「金子」。

  衛泯的事業如日中天,他也早就攢夠了給奶奶做手術的錢,公司上市那天,他去奶奶的墳頭坐了一天。

  回來後,他開始籌備向我求婚的事情。

  衛泯不是一個能瞞得住事情的人,在我察覺到他開始旁敲側擊琢磨我左右手無名指的尺寸時,我就猜到他要向我求婚。

  這一天雖然遲到很久,但我依然很期待,因為我並不是很清楚,他會在哪天向我求婚。

  這讓我每天都很緊張,一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護膚和化妝,沒有任何一個女人會希望自己在這樣的重要的時刻是不夠漂亮的。

  可偏偏老天就是這麼愛捉弄人。

  2009年9月1日,那天是很普通的一天,要非說有什麼特別,也就只能說是我們開始走向九年義務制教育的第一天。

  我想不到這天有什麼特別,養足精神化了三個月的妝,在這一天偷了懶。

  下午五點多,我在家裡處理工作,突然接到衛泯電話,讓我給他送一份文件,他平時有什麼事都是讓助理回來,那天我不知道是下午午覺睡多了睡糊塗了,也沒意識到有什麼不對。

  到地方,我按照他的指示抵達他口中的9棟901室。

  這顯然是剛裝修好的新房,我不知道衛泯怎麼會來這種地方開會,門半掩著,衛泯讓我直接進去。

  我推開門,屋內沒開燈,寬大的落地窗上用玫瑰花瓣貼著一圈愛心,在愛心中間是我和衛泯的合照。

  而在窗戶的外面,隔得很遠的地方,是兩棟正在建造的大樓,那是衛泯的事業王國。

  我斷掉的反應弧終於連接上信號。

  整間屋子都透露出只屬於衛泯的浪漫氛圍,我甚至還在桌上看見三種不同顏色的喇叭花。

  我有一些慶幸他貼在玻璃上的花用得是玫瑰,不然我可能會跟他翻臉。

  衛泯穿得很正式,黑西裝白襯衫,皮鞋擦得發亮,鞋帶依舊是我學不會的系法。

  他手捧著玫瑰花走到我跟前,緩緩跪下。

  沒有太多的甜言蜜語,我知道他不會說,我也知道他想說什麼,我只是流著淚、靜靜地看著他。

  「當初答應你的兩年我沒能做到,但娶你這件事一直是我的人生目標。」

  衛泯把玫瑰花遞到我眼前,我這才看見在花朵中間放著一個敞開的戒指盒,只是盒子裡放著的不是我想像中鑽石戒指,而是一枚鑰匙。

  我不忍讓他跪太久,拿起鑰匙:「為什麼是鑰匙?」

  「你說過的,你想和我有個家。」衛泯仍舊跪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他的第二份真心:「寶貝,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足克的鑽石戒指在昏暗的光影里仍舊散著璀璨的光芒,卻都遠不及衛泯眼裡期盼的光。

  我一輩子都沒有辦法拒絕衛泯。

  「我願意。」我哭成淚人,但讓我更沒想到的是,在衛泯給我戴上戒指後,靠近南邊的臥房裡走出來兩個人。

  我哭得更加厲害,從衛泯懷裡離開,朝他們走過去;「爸爸……媽媽……」

  媽媽也很感動,笑著擦掉我的眼淚:「是高興的事情,不要哭。」

  衛泯走過來,爸爸看了他一眼跟我說:「是他回去請求我們過來,還說我們不來你就不願意嫁給他,我看你倒是沒這麼難答應。」

  我破涕為笑,雖然依舊不擅長對父母撒嬌,但也比之前好了很多:「爸爸,你不要開我的玩笑了。」

  我知道我父母沒那麼容易鬆口,衛泯一定對他們說了很多,也做了很多。

  我們的婚期定在這一年的最後一天。

  在荷蘭拍婚紗照時,我忍不住問:「幹嗎這麼著急,我又不會跑。」

  衛泯替我整理頭紗:「我想早點過上有家的生活。」

  攝影師在不遠處找鏡頭,讓我們就這樣自然的交談著,我想起求婚的那天:「那求婚,為什麼會定在那天?」

  衛泯摟著我,隔著頭紗吻在我額頭上:「因為那天是八中的開學日,也是我第一次在遇見你的那天。」

  「你說高一開學?」我沒有一點印象。

  衛泯簡單說了兩句:「在報到處,我撿到了你的學生證,你去拿的時候我正準備離開,你沒看到我。」

  大概是開學那天的事情太多,我還是沒多少印象,衛泯笑:「不重要,重要的以後。」

  我笑著說是。

  藍天白雲下,我提起裙擺在草地上奔跑,站在遼闊的草坪上,我朝遠處的夕陽大喊:「衛泯!」

  他追過來,停在我身後:「我在。」

  我回頭看著他,那時候夕陽的光落下來,攏著他修長挺拔的身影,我又想到那個無人的傍晚,他斜靠在我教室牆外的身影。

  我朝他笑著大喊:「衛泯!」

  他應:「嗯。」

  「我愛你!」

  風從遠方而來,將我的愛意傳送於他。

  我看見衛泯動了動唇。

  他在喊我——

  寶貝。

  他在跟我說——

  我愛你。

  我看著他笑。

  那時候,我以為我們會有很好的以後和很長的一生。

  拍完婚紗照回來,我們最後定了那張衛泯隔著頭紗吻我的照片放在臥室里,我還選了兩張放在我的辦公室,也給衛泯洗了一份。

  衛泯挑完婚禮要用的照片,把在荷蘭拍的各種照片視頻都要了一份存檔。

  我們的婚禮辦得盛大而溫馨,蜜月旅行我們還是定在荷蘭,我喜歡那裡的氣候和甜點。

  度完蜜月,衛泯忙了小半年,每天早出晚歸,我休息的時候會去公司陪他加班。

  我們一年又一年,生活得簡單平靜,卻又很幸福。

  我想,如果不是那場意外,我和衛泯應該會擁有很圓滿的一生。

  我記得那天是16年5月27日,衛泯一早要出差,我正好也要去他周邊城市出差,順路和他一起去機場。

  從我們住的地方去機場有三條路,平時走得那條路發生了塌陷,衛泯司機從外圈饒了遠路。

  在路上,我接到台里電話,說出差取消,我退了票,想著把衛泯送去機場我再讓司機送我去台里。

  我和衛泯坐在後排聊天:「你這次出差多久?」

  「半個月。」衛泯叮囑我:「不準點外賣,我會讓阿姨看著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不點不點。」我湊到他眼前:「等我周末休息,我飛來看你。」

  衛泯哼笑:「懶得信你。」

  「我這次真的去!」我舉手跟他發誓,卻見他神色陡然一變,緊接著我眼前便一黑,只聽見耳邊巨大的碰撞聲,身上傳來陣陣難以忍受的刺痛。

  我聽見衛泯在耳邊叫我的名字,我想去回應他,可我實在沒有力氣,我只知道自己好像在往下沉陷,而後便陷入完全的黑暗裡。

  再醒來,我變成了如今的模樣,以一個靈魂的姿態活在衛泯身邊,聽得見看得見卻摸不著。

  別人也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不知道是不是鬼差辦事時不用心,才把我遺漏在在這世界上,但我又很慶幸,我可以陪在衛泯身邊。

  我知道我已經死了。

  出事後的第二天,我父母趕到上海替我處理後事,衛泯一直昏迷不醒,我的屍體又不能存放太久,他們替衛泯做主將我火化,骨灰取回來放在我和衛泯的家裡。

  衛泯昏迷了大半個月,這半個月我一直呆在他身邊。

  他沒有辦法接受我的離開,像過去那樣將自己關在我們的臥室里,只是這一次沒有人在門外陪著他。

  他抱著我的骨灰躺在臥室的床上,不吃不喝,我媽媽在門外停留無數次都沒能將他叫起來。

  最後還是我父親叫來人把門撬開,他也很難受,中年喪女,這樣的打擊沒有人能承受,可他除了是父親,同時還是一個男人,是丈夫,他有他的責任。

  他拉開臥房的窗簾,陽光曬進來,我以為我會怕光,但並沒有,我還是站在那裡。

  看著爸爸把我的骨灰盒從衛泯懷裡奪過去。

  衛泯這才有了反應,但因為太久沒進食,沒能成功把我搶回去,整個趴在床邊,一點精氣神都沒有:「爸,我求求你,把她還給我……」

  儘管我只是一個靈魂,但我還是會流淚,我想衝過去抱住衛泯,但我做不到。

  爸爸站在床邊,句句泣血:「衛泯,你給我振作起來,你當初求我和你媽來上海看你求婚時,你是怎麼跟我說的,你說你會好好照顧小辭,可你做到了嗎?!」

  衛泯哽咽:「是我做錯了,是我沒有照顧好她,是我……都怪我……」

  我知道爸爸是為了衛泯好,我看見媽媽站在門外抹眼淚的身影,我卻無能為力。

  爸爸告訴衛泯要是想拿回我的骨灰,他就要振作起來,他們沒有了女兒,得有一個人來給他們養老送終。

  大概是養老送終這四個字讓衛泯終於意識到我的父母也在很久之前成了他的父母。

  他也有他的責任。

  我看著他走出臥室,我以為他會走出我離開的陰影,可他並沒有,他將自己完全封閉起來。

  雖然還在生活,卻變得不愛說話不愛社交,把日子過得很苦。

  衛泯將我葬在了我們老家的墓園,我隔壁就是奶奶和他媽媽,他爸爸在台階下的另一排墓地,不跟我們在一處。

  他將部分生意遷回了這裡。

  每年我的生忌死忌,他都會來這裡坐上很久,有時是跟我說話,有時是跟奶奶媽媽說話,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去看看他爸爸。

  但他爸爸的墓碑和我們隔得不遠,我想他應該還是能聽見衛泯說話的。

  我陪著他一年又一年,忽然有一天,我發現衛泯好像並沒有變得很老,他還是我記憶里的那個模樣。

  我不由得感慨,男人四十一枝花,這句話真的不假。

  到今年,我已經去世整整二十年,情人節那天,衛泯忽然將自己收拾了一番,穿著很正式的出了門。

  我平時很少跟著他出門,今天也沒有跟過去,只是在他晚上回來時,我聽他給我父母打電話才知道,他在半年前有了穩定的交往對象,對方父母希望今年年底兩人可以完婚。

  我開始回憶他是什麼時候有的女朋友,但不管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我想可能是我作為靈魂的靈力不夠了,才開始有了記憶退化的跡象。

  衛泯要結婚這件事,我父母聽著好像還挺高興,我也替他高興,這麼多年,我看著他一個人生活,曾不止一次希望他能敞開心扉接納一個新的人。

  他的前半生已經那麼苦,我不想他的後半生還過得這麼苦。

  衛泯的婚期很快定了下來,他開始頻繁的早出晚歸,有時甚至還會在外面過夜。

  高興之餘我還有一丁點的難過,畢竟也是我曾經愛過的人,如今真的要獨屬於另外的人了,但也只有一丁點。

  我已經想好了,等衛泯結婚後,我就挪到我父母那兒,能陪他們多久就陪多久。

  很快婚期將近。

  婚禮前一天,衛泯跟我父母說要去看看我,衛泯這些年來墓地我都會跟著,怕他做傻事,雖然他真的做了我也沒辦法,但我也想聽聽他會跟我說什麼。

  今天,我也想聽聽衛泯跟我說些什麼。

  我跟著他下了車,跟在他身後,走台階下台階,路過一排柏樹,才抵達埋著我的地方。

  衛泯剛蹲下來要燒紙,電話響了起來,他走到一旁接電話。

  我往前走了一步,看見鑲在碑上的照片和碑文,整個人定在原地。

  夏天的烈陽直落落地曬下來,陽光刺眼,我往前走得更近,伸手去摸碑上的照片。

  我顧不上驚訝我竟然可以摸到實物。

  我順著照片往下,一個字一個字摸過去,嘴裡低念著:「亡……夫……衛……泯……之……墓……」

  「亡夫衛泯之墓……」

  「亡夫衛泯之墓……」

  我一遍遍摸,一遍遍讀,腦袋像是要裂開一般的刺痛,我不停摸著那幾個字,直到指尖都磨紅了。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直到我看見我戴在手腕上的牌子,牌子是用薄鐵片做的,上面刻著一行字。

  「我叫溫辭,是一名阿爾茲海默症患者,如果你在路邊撿到我,麻煩您給我的兒子衛尋打電話。他的手機號碼是:114xxxxxxxx/0987-xxxx-xxx。謝謝。」

  我叫溫辭。

  我念著這四個字,眼淚掉落在鐵片上,那些關於衛泯的記憶像潮水一般湧進我的腦海里。

  腦袋深處傳來的刺痛感讓我好似又回到車禍那天。

  衛泯的血滴在我的臉上,我想抬頭看他,卻怎麼也抬不起頭,我聽見他在耳邊的低喃聲。

  他在喊我——

  「寶貝。」

  他在跟我說——

  「好……好活下去,我永遠……愛你。」

  我的眼淚在瞬間湧出來。

  在車廂里的那短短十幾分鐘,我能感覺衛泯正在離開,我想留下他,我不要他離開,可我做不到,我連一聲回應都做不到。

  我努力發出聲音,卻只能發出很輕的嗚咽聲。

  衛泯。

  我不要。

  我不要你離開我。

  我們的淚和血混在一起,這是我們這一生最後一次的最近距離。

  我永遠的失去了衛泯。

  我也永遠沒有辦法拒絕衛泯。

  我看著鑲在碑上的照片,當初衛泯火化時我還躺在醫院昏迷不醒,母親用了我和衛泯結婚證上的照片。

  他留著不長不短的頭髮,穿著簡單幹淨的白襯衫,眉目英俊,依舊溫柔的看著我。

  好似永遠沒有離開。

  我看著他,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原來。

  活下來的一直是我。

  我哭得渾身疼。

  整個人跌倒在地,帶倒了衛尋帶來的酒瓶,玻璃瓶和地面碰撞發出的動靜引起了衛尋的注意。

  他回過頭,神情緊張地朝我跑過來:「媽!」

  我在淚眼朦朧里看見他那張和衛泯如出一轍的臉,仿佛回到了十七歲那個夏天。

  藍天白雲下,十七歲的衛泯朝我飛奔而來的身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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