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賀平意還在這邊想辦法,荊璨已經在車棚找到了那輛熟悉的電動車。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見後面的人沒跟上來,荊璨轉身去找賀平意。

  兩個人的視線對上,賀平意微微偏了偏腦袋,有些無奈地看著荊璨。

  「不開車嗎?」荊璨開口,問。

  賀平意默默地走過去推了車,荊璨還像平時一樣跟在他身側。人群中,賀平意用手輕輕碰了碰荊璨的胳膊。

  荊璨不抬頭,賀平意便又抬手碰碰他。

  

  「幹嘛?」

  雖然還是沒抬頭,但起碼算是給了回應。

  「對不起,」賀平意說,「本來是上一個課間在幫她修車,沒修完,還差一點,她下課就來找我。我本來想應該很快就能完事再去找你的,沒想到時間花得有點久。」

  賀平意這樣同他解釋,荊璨也不大自在。放學時的大門口人擠人,後面的人在說什麼他都能聽得一清二楚。荊璨瞧了瞧前面人的後腦勺,沖賀平意點了點頭。

  「那不生氣了?」

  這話荊璨回答不了。他當然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但是一想車棚里的那一幕,荊璨就有一種好多話憋在胸口的感覺。

  他當時真的有過一瞬間的衝動,他想衝過去把賀平意搶過來。可是他知道他不能這麼做。

  這天剛巧非常冷,回去的路上,冷風直往荊璨脖子裡灌。羽絨服明明已經裹得嚴嚴實實了,卻好像還是抵禦不住周圍不斷壓過來的寒冷。

  「荊璨?」

  轉到人稍微少一些的一條路上,賀平意試探性地叫了荊璨一聲。

  「嗯?」荊璨的聲音聽著發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鼻子。

  「咳,」賀平意清了清嗓子,接著說,「剛才真就是腦子一時間沒轉過來,因為跟杜薇薇沒那麼熟,來找我幫忙我也沒好意思拒絕,其實修車的時候我可著急了,就怕耽誤久了來不及跟你去操場。以後我不這樣了。」

  聽著賀平意這又一次的道歉,看著地面上兩條移動的人影,荊璨在沉默過後,忽然勾了勾嘴角。

  他想,如果一個人肯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解釋,那自己在這個人心中,應該還是有一個挺重要的位置的。

  腦袋慢慢往前傾,猝不及防地,就將額頭靠在了賀平意的後背上。

  剛開始接觸時,額頭傳來的滿是涼意,然而在一個位置靠久了,溫度也漸漸升了起來。

  賀平意也早就覺察到了荊璨的動作。其實在以前,荊璨也經常會將額頭抵著他的後背坐著,累的時候,想問題的時候,似乎都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只是今天……

  賀平意緊了緊握著車把的手。不知是不是因為覺得對不起荊璨在先,那個額頭靠過來的時候,賀平意心底忽然湧現了一種輕鬆的感覺——好像是這靠近的舉動,代表了荊璨的諒解與示好一般。

  冷空氣漸漸凝結,天空像是藏了一場大雪。

  賀平意仰頭望了望,猜著今天是不是能迎來今年的初雪。

  「賀平意。」

  「嗯?」

  還在思考天氣的賀平意忽然被喚了一聲,立刻回應。

  「你不會……」

  沉吟半晌,荊璨的話也沒說完。

  「不會什麼?」賀平意催促。

  后座的人抬起頭,看著賀平意那顆似乎在冒著熱氣的腦袋。

  荊璨十分猶豫要不要問出這個問題。最終,大概是受了周圍寂靜環境的鼓勵,也或許是因為太冷了,凍得他怯弱的心裡產生了退縮之意,他神志不清,都不清楚自己怎麼就開了口。

  「你不會,是要早戀了吧?」

  電動車一個晃悠,嚇得荊璨立馬摟住了賀平意的腰。

  「早什麼戀?」賀平意被荊璨這問題弄得都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了,「我去哪早戀啊,我跟她都不怎麼熟。她來找我幫忙,一個女生,車壞了不會修,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哦……」荊璨回想起那一幕,突然覺得,兩個人還挺般配的,「那個女生還挺好看的,還會打籃球,應該是……」

  應該是你喜歡的類型。

  荊璨這麼想著,話就說不出下去了。

  他可不希望賀平意喜歡杜薇薇。

  「不是,」賀平意被這句話弄得無語,死命轉頭看荊璨,問,「好不好看跟我有什麼關係?平時我們都沒說過幾句話,最多就是學習上有點交集。再說,那你們班溫襄贏那麼好看,我不也沒跟她說過幾句話,我像是那種看著人家姑娘漂亮就上趕著去幫忙的人嗎?」

  賀平意本意想表達自己對早戀完全沒有興趣,結果話落進荊璨耳朵里,就變了味。

  「你還知道溫襄贏好看。」

  賀平意:「……」

  他只是不在意,但也不是瞎吧……

  這真是說多錯多,賀平意索性回身,一隻手敲了一下荊璨的腦袋:「別老胡說八道。」

  這一下,敲得荊璨也像是理智回籠般清醒了過來,鼻頭的酸脹感也終於消散了一些。回想起自己剛才的一番話,荊璨直懊惱得臉都漲紅了。

  「哦。」他勉強應了一聲,又畫蛇添足般地解釋,「我是擔心你的學習成績,你可不能早戀啊,你成績本來就不太好,早戀可能會更不好的……哎……」

  荊璨話還沒說完,就感覺到車頭轉了方向。周圍的環境一下子暗了下來,明亮的路燈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幽靜黑暗的胡同里,幾盞橘黃色小燈。

  「這……這是去哪兒?」

  荊璨看著這條從沒走過的小胡同,問賀平意。

  賀平意先是沒答,往前開了一段距離,才說:「去徹底解決一下問題。」

  荊璨眼看著賀平意又怪了兩個彎,巷子變得越來越窄,最後在胡同的盡頭停下。

  「下車。」

  小電驢的車燈也滅了以後,便只剩一戶人家門口,掛著一盞橘色的小燈,企圖打破著鋪天蓋地的黑夜。

  冬天騎小電驢,賀平意還是非常愛惜自己地戴了棉手套的。他把荊璨拉到燈下靠牆的位置站好,自己站在他對面,一邊摘下手套,一邊分析荊璨臉上的表情。

  荊璨皺了皺眉,轉頭要走:「你別老盯著我看。」

  「哎,」賀平意一把把人拽回來,重新擺到剛才的位置,「談一談。」

  「談什麼?」荊璨警惕地看著賀平意,唯恐他要撬開自己心頭的秘密。

  賀平意被他這敏感的樣子逗得想笑,但還是忍著笑,問他:「你真的是因為擔心我早戀才生氣的?真的不是因為生氣我為了別人放你鴿子?」

  這天天氣挺好的,天上罕見地能看到不少星星。

  荊璨不想對著星星撒謊。

  「都有吧。」他低下頭,用鞋底搓了搓地上的一根枯草。

  賀平意無聲地點點頭,然後笑了一聲。

  荊璨在那一瞬間微微有些惱怒,很多想法,他本就沒打算告訴賀平意,此時敏感地覺得賀平意是在笑他小肚雞腸,瞬間臉上就有點掛不住。賀平意瞧見,趕緊說:「我是想告訴你,放心吧,我不會早戀。而且……我說真的,在我這,你和別人都不一樣,我不會為了誰對你不好的。

  這種話被賀平意這麼坦坦蕩蕩地說出來,是荊璨怎麼都沒想到的。他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應,匆忙應了一聲「哦」,轉身就要走。

  賀平意又故技重施地拽住他,只不過這次荊璨沒有乖乖地順他的意,使勁想要掙脫賀平意的手。即便荊璨不如賀平意那麼高大,但好歹也是個十幾歲的男孩子,真的用起勁來,賀平意一隻手還真控制不住。

  「哎哎哎,別動,」賀平意把手套往兜里一揣,一手箍一隻胳膊,最後乾脆從背後把荊璨勒在了懷裡,「你老跑什麼啊?我又不是要吃了你。」

  荊璨因為這姿勢僵在那,心跳得飛快,根本沒聽見賀平意說什麼。

  賀平意趁他沒反應過來,一下子把他轉了個一百八十度,讓他面對著自己。

  「你……」剛要開口,賀平意忽然發現了荊璨的異常,「你這臉怎麼這麼紅,連脖子都紅了。你不舒服?」

  巷子裡的燈光實在暗,賀平意看著荊璨這樣子像是對什麼過敏了一樣,心裡擔心,便湊得更近,還用一隻手拔開他的衣領,想要查看。

  被賀平意的指尖觸到脖子,荊璨猛地往後躲了一下。這一躲,後腦勺一下子就撞到了牆上。

  「啊……」

  這一下撞得結結實實,疼得荊璨眼淚立馬冒了出來。

  「我去……」賀平意也被這一聲響嚇了一跳,趕緊幫荊璨壓住後腦勺,「你忽然躲什麼?」

  又是疼又是心裡複雜,荊璨一時間被弄得亂了陣腳,心裡的話脫口而出:「還不是因為你。」

  後腦勺劇烈的疼痛感刺激得荊璨的眼眶一下子溢出了淚水,淚水盪著眼波,竟一下子攪得賀平意的心跳亂了幾拍。

  大冬天的,不知道是哪家養的鳥兒叫了一聲。

  「因為我什麼?」賀平意輕聲問。

  「因為你……」餘下的話被一雙眼睛活生生逼停,荊璨能清晰地看見賀平意眼中的自己。

  因為他什麼呢?

  因為他沒跟自己去操場?因為他和那個女生在一起時剛好看上去還很般配?還是因為,就算他不早戀,以後早晚也是要談戀愛的?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荊璨心裡很清楚,一切的一切,不過是因為他喜歡賀平意而已。

  他喜歡賀平意,所以原本情有可原的事也要斤斤計較。

  荊璨忽然想,時間如果就此停住也不錯。他不用再向前,也就不用再面對什麼,他被賀平意圈在懷裡,他們姿勢親密,天地之間好像彼此距離最近。

  雪在這時飄了下來。

  荊璨眼底的情緒在不斷變化,賀平意便將每一種變化都看在眼裡。那裡的感情很豐富,是荊璨不常表露的樣子。

  好像是被誰輕輕推了一下,覺察不到的一個力道,卻促使他不由自主地朝荊璨靠近。

  賀平意這輩子都沒這麼緊張過。緊張到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緊張到不停地在咽口水。

  荊璨感覺到了賀平意的靠近。但這次,他好像已經因為過於異常的心跳而失去了躲避的能力。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賽車場,回到了得知賽車比賽的獎品是簽名網球的那一刻——心中涌動著劇烈的渴望,明知不該,他卻還是被這股渴望牽引著向前……

  無限貼近,唇瓣相觸。

  苦苦克制的情感噴薄而出,荊璨的腦袋像是被什麼鈍器猛地錘了一下,僅在那一瞬間,淚水就流了出來。

  冬天的第一場雪,帶來了一個青澀蹩腳的吻。

  是荊璨吻了賀平意。

  沒有人動作,兩人的影子長久地纏在一起,像是在擁抱。

  直到一片雪花落在唇上,涼意刺激得荊璨猛地清醒過來。他又朝後撤,只不過這一次,是他撞到了賀平意的手上,而賀平意的手背狠狠撞到了牆上。

  賀平意卻好像對疼痛沒有知覺,一雙唇緊緊抿著,眼睛則緊緊盯著在躲閃他的荊璨。

  在剛剛那一瞬間,賀平意好像是忽然得到了一道難題的答案。他的腦子裡仍舊重溫了和荊璨初遇時的畫面,只不過,這次不像往常,回憶的主體不再是荊璨,而是他自己——他忽然想起,那時候他產生過一個念頭,如果荊璨是個女生,他一定追他、娶他。

  寂靜中,黑暗中,賀平意茅塞頓開。他遲鈍地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不敢直視荊璨的脖頸,明白了自己為什麼不想讓王小偉看荊璨,明白了總是偶爾出現的那種心底痒痒的感覺是什麼,明白了自己為什麼那麼介意荊璨口中的那個「老師」——

  荊璨不是女生。

  但他也心動了。

  荊璨不敢去想這個吻會帶來什麼後果,也不敢直視賀平意的眼睛。他側身,彎腰,慌亂到想要從賀平意的手臂下逃走,但賀平意卻根本不放過他。他重新被抵在牆上,這次賀平意離他更近,幾乎是用整個人身體壓著他。

  腦袋裡頭一次這樣完全亂成一團,荊璨固執地不去看賀平意,強迫自己快點冷靜下來。賀平意會說什麼?會勃然大怒質問他?會不理他?還是依舊像從前那樣包容,冷靜地質問他,還是向他說明一些事情……

  剛才的舉動是他衝動,是他沒有控制好自己,被泛濫的情緒沖昏了頭腦。所以荊璨此刻覺得,不管賀平意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他的行為會帶了什麼樣的後果,他都該接受。

  他等著賀平意的審判,然而和他猜想的不一樣,賀平意什麼都沒說。他只是在沉默了很久以後,叫了荊璨一聲。

  「荊璨。」

  在荊璨狠下心,終於抬起頭去看他時,荊璨感覺到那股壓迫感又再次逼近。緊接著,便是賀平意放大了的臉,和唇上微涼的觸感。

  和他將額頭抵在賀平意後背上時是一樣的,開始時涼的,時間久了,接觸的那一小片地方就變成了熱的,滾燙的。

  時間好像忽然跑到了另一個時空,荊璨忽覺周圍的一切都停滯了,雪停了空中,溫熱的感覺也一直停在了唇上。

  不知過了多久,賀平意才將腦袋扯開一點,把氧氣重新還給了荊璨。

  荊璨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他的身體像是發燒了一般,一會兒冷一會兒熱,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呆楞地看著賀平意,動都不敢動。

  很久,他聽見賀平意啞著嗓子,在他耳邊問:「你是因為這個生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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