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阿翎


  第002章阿翎

  黃昏前後,山中的狂風暴雨漸漸停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烏雲散去,天邊慢慢露出殘留的霞光,落日一點點往山間墜去。

  暴雨壓下的炎熱還未重新從地底竄起。

  屋檐下未盡的雨水也「滴答」落在寺廟殿前的天井裡……

  陳翎餘光瞥到有侍衛折回,在石懷遠跟前附耳。

  石懷遠先前就派人去探過路。

  眼下應是探路的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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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翎看向方嬤嬤,方嬤嬤會意。

  這一趟天子出行,約有一百餘騎精銳跟隨。均未著戎裝,除卻方才那樣的暴雨,大多時候都分散開在各處,不會引人注目。

  方嬤嬤尋石懷遠詳細問了聲。

  折回的時候,方嬤嬤同陳翎說起,「打探的侍衛回來了,說先前的雨下得雖大,但前方的路並未塌方,低凹處也未有積水,可以繼續下山……」

  「然後呢?」陳翎是見方嬤嬤蛾眉蹙著,是話說到一半。

  方嬤嬤嘆道,「只是沿路有不少被浮泥遮掩的土坑,馬車若貿然陷進去,底梁易斷。底梁斷,便等同於馬車報廢了,所以……下山這一路怕是都行不快,今晚也到不了白城,恐怕……去舟城的時間要多上一日了。」

  方嬤嬤真正擔心的是此事。

  畢竟聖駕在懷城。

  對外是說陛下沾了暑氣,而後又轉了風寒,連帶著太子也傳染了。

  隨行的傅太醫怕陛下和太子的風寒加重,讓陛下在懷城臥床靜養幾日,勿讓旁人打擾了。

  原本這一趟是晨間從懷城出來,今晚當宿在白城,明日晨間再出發,晌午就可以抵達舟城。

  等陛下帶太子見過朱夫人一面,就可以原路返程。

  也是一日半路程,夜裡就能回懷城。

  來回的時間剛剛好。

  但眼下若是多出來一日,懷城那處便要多顧一日。畢竟有天子儀駕在,周遭也會聞訊探訪,大監也不一定能周全。

  天子若不在,怕是要惹猜忌。

  方嬤嬤說完,眉心還微微攏著,有些擔心得看向陳翎。

  陳翎平靜道,「先讓人回懷城告訴大監一聲,可能會遲上一日,讓大監心中有數,好應對。這一路照常往舟城去,回來的時候不在白城留宿,行夜路回來,能趕在拂曉前到,不礙事。」

  尤其是最後那句不礙事,溫和篤定,透著不容置喙。

  方嬤嬤心中原本的擔憂,也在聽完天子所說之後慢慢隱去。

  天子慣來沉穩,亦心中有數,倒是她這處先慌了神。

  方嬤嬤嘆道,「老奴知曉了。」

  「去吧。」陳翎輕聲。

  方嬤嬤循著她說的去交待。

  陳翎看向一側的糯米丸子,「有什麼要問的,或是要說的?」

  阿念奶聲奶氣道,「遇事沉穩,不可慌亂。」

  陳翎看了看他,溫聲道,「還有嗎?」

  阿念眨了眨眼睛,好奇道,「舟城有誰?」

  陳翎眸間微頓,恰好石懷遠來喚,「陛下,馬車已經備好,可以上路了。」

  陳翎聞言,牽了阿念起身,低聲道,「等到了再告訴你。」

  阿念嘟了嘟嘴。

  他只知道要去見重要的人。但重要的人是誰,他都不知道。

  方嬤嬤不告訴他,父皇也不告訴他……

  陳翎牽了他上馬車。

  黃昏過後,天色漸漸晦暗了下去,馬車中亮起了燈盞,隨行的護衛手中也握有火把。

  方嬤嬤交待事情去了,不在馬車中,馬車中只有陳翎和阿念兩人。

  上馬車的時候,阿念的小嘴還嘟著。

  陳翎瞥了瞥他,「做什麼?」

  阿念忽得不知想到了什麼,湊到陳翎近前,一雙眼睛藏著好奇,悄聲道,「父皇,我們是去舟城見娘親嗎?」

  陳翎微楞。

  阿念眼眶微微有些泛紅,眼睛不由再次眨了眨,充滿期待問道,「我都沒見過娘親,重要的人是不是我娘親?」

  阿念的話似是觸到陳翎心底深處。

  陳翎心中如小鹿亂撞,又似綴了一塊沉石一般。

  陳翎伸手攬了阿念在懷中,「阿念,舟城有我的姨母,我是她照顧大的,她同我娘親無異。」

  阿念似是有些失望,但很快,這股失望又沖淡了去,睜大了眼睛看她,「父皇的姨母,我喚什麼?」

  陳翎指尖微滯。

  ***

  夜裡在山下不遠處的村落夜宿,方嬤嬤帶了阿念去睡。

  陳翎躺在榻上,輾轉反側,腦海中反覆想起的都是馬車上阿念問她的話。

  —— 父皇,我們是去舟城見娘親嗎?

  —— 我都沒見過娘親……

  許久過後,陳翎仍舊沒有困意,遂和衣起身,尋了窗台處寬敞的地方坐上。將頭靠著窗台的一角,青絲墨發垂落在肩頭,烏黑清亮的眸間看向苑外,思緒回到了很早的時候。

  才從玉山獵場回來兩月,她一直有些嗜睡,鼻塞,頭暈,還容易噁心反胃。

  這些都是染了風寒的跡象。

  起初,她也真以為是染了風寒,沒怎麼在意。

  再加上她月事一向不准,玉山狩獵之後回京後,朝中局勢明顯多動盪,她也無暇顧及旁的,更未往這方面想。

  但再後來,她的胃口忽然有些變了,也忽然想吃酸的……

  她倏然意識到哪裡不對!

  喚了心腹傅太醫診脈,傅太醫顫顫說出她有三個月身孕的時候,方嬤嬤嚇得六神無主,臉色煞白。

  方嬤嬤當時沒有跟去玉山獵場,但殿下從獵場回來,讓她去抓過一劑避子湯。

  方嬤嬤才知曉出了事。

  但沒想到,避子湯也……

  陳翎攥緊指尖,玉山獵場回京要一日,她遲了一日。

  「能用藥嗎?」方嬤嬤自然知曉東宮就在天子眼皮子下,這孩子如何都不能留!

  否則生出更大禍端。

  傅太醫沉聲道,「月份大了,用藥有風險,怕殿下受不住。就算要用藥,也要尋處安穩的地方,還要將養一陣子,否則要落下病根。而且京中到處都是眼睛,天子若要傳喚,殿下也不得不去,要尋處安穩的地方。」

  方嬤嬤眸間慌亂。

  陳翎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要多久?」

  傅太醫低聲,「殿下月份大了,用藥之後兩到三月才穩妥。」

  陳翎臉色越漸蒼白,腦海中卻越加清醒,強壓下心中慌亂,淡聲道,「你去備藥,旁的我來想辦法,屆時你同方嬤嬤與我一處。此事半分風聲都不能走露,否則東宮上下,人頭不保。」

  ……

  陳翎從思緒中回神,是因為方嬤嬤來了房中。

  方嬤嬤見她坐在窗台上,知曉她心中有事。

  她心中有一事,便習慣大段時間坐在窗台上想事情。

  「怎麼了?」陳翎收回思緒。

  方嬤嬤道,「小殿下睡了,老奴來看看陛下。」

  陳翎目光柔和下來。

  方嬤嬤繼續道,「小殿下今日同老奴說,她以為在舟城的人是他娘親,但陛下同他說不是,他心中有些失望。老奴告訴小殿下,他的娘親已經過世了,小殿下忽然就捂在被子哭了許久,方才才睡。老奴想,小殿下若是在陛下跟前提了此事,陛下許是睡不著,老奴來看看陛下,陪陛下說說話……」

  陳翎眼中淡淡氤氳,卻溫聲道,「朕沒事了,方嬤嬤,就是有些睡不著,坐一會兒就好。」

  方嬤嬤看她。

  陳翎莞爾,「最難的時候都過了,放心吧,我沒事。」

  方嬤嬤這才頷首,闔上屋門。

  陳翎未從窗台上下來,方嬤嬤的話讓她思緒繼續回到那個時候……

  她藉故同父皇說起,她在玉山獵場受了驚嚇,夜夜失眠。

  好容易睡著,又夢到母親說想她了。

  她想回舟城一趟,祭拜母親,順道散散心,能不能將病養好。

  父皇本就對她和母親愧疚,再加上玉山獵場時,二哥和三哥讓父皇失望透頂,父皇開始重新審視自己這兩個兒子,無暇顧及她。

  二哥和三哥背後都有世家在,父皇要收拾局面,她不在反而更好。

  那年除夕過後,父皇對外說她病了,去了行宮將養。

  實則她是同傅太醫還有方嬤嬤去了楯城……

  小心駛得萬年船,即便父皇讓人去尋她,也是去的舟城,她在楯城可以避開。

  冒的風險更小。

  從京中到楯城有一月路程,路上不便,但等到正月底到楯城的時候,她其實已經四個月的身孕……

  阿念第一次踢了她。

  她伸手撫了撫它方才踢過的地方,他又踢了次。

  她忽然濕了眼眶,也像今日一樣,坐在窗台上,出神許久……

  「殿下,不可以!」

  方嬤嬤聽她說想生下這個孩子,急得頭皮都一陣發麻。

  傅太醫僵住。

  她在窗邊坐了一宿,聲音里略帶嘶啞,「我既是東宮,父皇日後總會安排我的婚事,不如將孩子生下來,說是心儀之人留下的。如此,能暫時避過婚事,又有孩子傍身,能避過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利大於弊……」

  她又看向傅太醫,「若是要把孩子生下來,還要多長時候?」

  傅太醫低聲,「五個月再多兩個月。」

  她看向方嬤嬤,「我想把孩子生下來吧,日後,還有他/她陪我……」

  方嬤嬤鼻尖微紅,「殿下……」

  ……

  陳翎仰首,微微斂眸。

  那時候,險些,她就沒有阿念了……

  但如今,身邊幸好還有阿念陪著她。

  陳翎輕嘆。

  ***

  疾風驟雨,馬蹄在夜色中疾馳。

  從何城去往懷城要五六日路程,但日夜趕路,應當三日就能到。

  「將軍,雨越來越大了,可要停下歇歇?」一側馬背上,另一名副將問起。

  副將換作佟初,同韓關一樣,是他在立城的左右手。

  佟初說完,沈辭沉聲,「不停了,越早去到到懷城越穩妥,這場雨下不了太久,比不上立城的風沙,走!」

  「是!」身邊的幾騎紛紛打馬。

  ……

  大雨滂沱,好在官道好走,又沒有伴著電閃雷鳴。

  沈辭披著蓑衣斗篷,手中握緊韁繩,周遭是呼嘯而過的疾風與夜雨。

  —— 我叫阿翎,翎羽的翎。

  沈辭攥緊韁繩,他一定是瘋了。

  ***

  翌日晨間,阿念還在賴床,方嬤嬤喚不醒,只能直接抱了他上馬車。

  原本就遲了一日,途中不能再耽誤了。

  今日要在馬車上一整日,夜裡抵達陶鎮,等明日晨間從陶鎮出發,明日晌午可以到舟城。

  阿念睡在陳翎的馬車裡。

  七月天,馬車裡有些悶熱,方嬤嬤將簾櫳留了一條縫,然後拿了扇子遠遠給陳翎母子扇風,尤其是怕睡著的小殿下熱了。

  陳翎在馬車中看著摺子。

  她雖能抽空摸去舟城見姨母,但對旁人說起的都是染了風寒在懷城官邸中將養。

  將養又不出苑落,便只有看摺子。

  這些摺子,她怎麼都得看完,不是眼下看,也是折回的時候看。

  眼下阿念睡了,正好可以清淨看些時候,等他醒了,她未必有整段時間……

  陳翎一面看著摺子,一面不時眉頭輕蹙,落下御筆硃批。

  方嬤嬤安靜看著她,沒敢出聲擾她。

  陛下做事的時候慣來專注認真,也會廢寢忘食,朝中之事,國中之事,日積月累,等到天子處,已經積攢久矣。

  好些事,政事堂和六部拿不了主意,摺子便一道道往天子處來。

  陳翎勤於政事,也一直為百官所稱道。

  朝中也一直流傳,說當年先太子薨逝,先帝獨具慧眼,在剩下幾個皇子裡挑了如今的天子做東宮,如今燕韓才有這等繁榮昌盛……

  正因為百官對天子敬重,所以對天子後宮之事很少諫言或干預。

  天子一心赴在朝政上,如今太子也早早立過了,後宮之事也無人催促。

  方嬤嬤越發覺得,陛下當初將太子生下是對的。

  方嬤嬤看向睡熟的小殿下,粉雕玉琢,份外可愛,也很懂事……

  在宮中,已有太子太傅在教導。

  陛下說的是,最難的時候都過了……

  只是,眼下越發有些像沈將軍了,日後,不知會不會更像?

  若是沈將軍一直在邊關尚還好些,但若是撞在一處……

  方嬤嬤輕嘆。

  ***

  「將軍!來這裡看。」中途暫歇,佟初遛馬上前探路,方才折回。

  沈辭同佟初一道騎馬去了稍遠處,與官道並行的小路上。

  昨日應當有暴雨,所以小路上都是泥濘。

  泥濘處難免留下腳印。

  這連串的腳印,是急行軍留下的……

  沈辭蹲下,仔細看了看,方向是去往懷城的,人數不少。

  而且,同他和韓關早前在何城附近的山路里看到的不是同一批人。

  沈辭皺眉,那就是至少有兩批人在往懷城方向去。

  怎麼會有那麼巧合的事?

  這種調動,就算是兵部私下調動,也不應當衝撞天子……

  「看仔細些,有沒有什麼蛛絲馬跡。」沈辭吩咐一聲,幾人應是。

  沈辭心底也越發沒底。

  早前他讓韓關去打聽,的確是為了安心。

  他昨日調頭,是心裡仍覺得不放心。

  但到眼下,是隱約猜到些許……

  「將軍,您來看這裡!」幾個隨行的侍衛中,有一人高呼。

  沈辭上前,幾個隨行侍衛和佟初也都上前。

  沈辭蹲下,拾起剛才侍衛發現的草葉,似是菸草葉……

  沈辭聞了聞,是有菸草味。

  侍衛道,「這是潭洲一帶的匹草,因為有菸草類似的味道,又廉價,所以被會當地的人用作替代品,但匹草有特殊的味道,除了當地人,很少有能習慣的,所以匹草一般只有潭洲一帶的人會用。」

  沈辭目光落在這枚草葉上,「所以,這支駐軍是從潭洲來的。」

  潭洲是譚王的封地。

  譚進並非皇室,是因為早前戰功赫赫,被先帝破例封為異姓王……

  這樣的異姓王,燕韓除了譚進沒有旁人。

  譚進手下的軍隊驍勇善戰,當初同西秦交戰的時候,西秦沒有討得任何好處。

  眼下,潭洲的駐軍緊逼懷城。

  是要謀逆……

  沈辭臉色鐵青。

  「將軍,怎麼辦?」能跟在沈辭身邊的,都不是傻子,天子就在懷城,譚王的人直逼懷城,還走得是這樣的小路,急行軍。

  昭然若揭。

  立城駐軍千里開外,遠水救不了近火。

  沈辭取下身上的玉佩,交給一側的佟初,「去趟平南侯府,找姑父,就說譚王謀逆,讓他帶兵救駕。」

  「那……將軍你呢?」佟初詫異。

  沈辭起身,「我要先去趟懷城,探探懷城的底。」

  「可是,懷城眼下……」佟初欲言又止,如果潭洲駐軍開赴懷城,那懷城周圍很危險。

  沈辭牽馬給他,「懷城眼下應當要淪陷了,所以才要去探底。」

  佟初緘聲,伸手接過韁繩,躍身上馬。

  將軍要他去平南侯府送信,他只能去,別無他法。

  勒緊韁繩,佟初又調轉馬頭,「將軍務必小心。」

  沈辭也躍身上馬,「知道了,快去!」

  幾騎背道而馳,沈辭重新打馬回了官道上往懷城去……

  走官道比走小道快,他們騎馬會比大軍行徑更快。

  他必須要比譚進快。

  阿翎在懷城。

  ***

  陳翎帶著阿念在陶鎮住了一宿。

  翌日晨間,再乘馬車往舟城去,陶鎮離舟城不遠了,晨間出發,晌午前就能到。

  「讓人先去舟城,同姨母說一聲。」陳翎吩咐。

  方嬤嬤應好。

  馬車上,阿念眼巴巴看她,「父皇,昨日還沒說呢,父皇的姨母,兒臣該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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