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016章 痕跡


  第016章痕跡

  結城城中, 譚進才聽完軍中奏報,駐軍中有人將范玉押了上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才動了刑,深青色的官服上到處都是沾染的血跡, 裸露在外的肌膚沒一處是完整的, 要麼是血痕要麼是鞭印, 整個人也披頭散髮, 奄奄一息。

  帶他入內的駐軍不敢鬆手。

  一鬆手,范玉整個人根本立不住, 於是兩個駐軍一左一後抓住他的胳膊, 將他駕起, 跪在廳中, 譚進面前。

  「結城城守范玉……你不是文官嗎?」譚進看向他,意味深長道, 「文官的骨頭也這麼硬?」

  范玉原本已經氣若遊絲, 但聽到這句,似是耗盡了十分力氣,才要抬頭看向他。

  譚進久在疆場, 身上比旁人多了幾分威嚴煞氣,軍中普通士兵見了他都要心中發怵,眼前的范玉還是個接連幾日受刑的人, 目光中並無畏懼,卻亦無多少力氣,輕聲道,「不硬, 但也算不得低賤……」

  譚進輕嗤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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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意思, 自從懷城被攻陷, 潭洲駐軍所到之處, 要麼怕他怕到打顫的,要麼直接大罵亂臣賊子的,但像今日這樣,藉機罵他低賤的倒唯獨范玉一個。

  范玉曾是燕啟末年的探花。

  先帝在位時,曾賞識他的才幹,將他留在京中翰林院。

  後來范玉針砭時弊,觸怒了先帝,被先帝下獄。

  是當時的東宮,也就是陳翎,不知在先帝面前說了什麼,才將人從鬼門關撈了出來,先帝明面上沒有再提起過此事,但范玉因為衝撞了先帝,好好的一個探花郎被下放到結城這樣的地方做默默無聞的執筆官吏。

  先帝在,范玉便不可能再出頭。

  都以為東宮救過范玉性命,范玉是東宮的人,等東宮登基,范玉就有出頭之日。

  但東宮登基三年有餘,仿佛根本沒有想起過范玉此人。

  范玉繼續在結城從執筆官吏,做到稍微官階高一些的城守……

  就是這樣一個人,譚進上前,捏起他的下巴,抬起他的頭。

  范玉吃痛,但是沒有吭聲。

  譚進笑道,「能被天子欽點為探花的,除卻學識好,也要相貌好,范大人,怎麼不瞧瞧自己眼下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范玉輕嗤,「人不人鬼不鬼也是人,死了見了先祖,也無愧於心。比不上人模鬼樣,當了亂臣賊子,還怎麼有臉去見列祖列宗?連同著一道羞恥……」

  譚進臉色都變了。

  都知曉譚進獲封譚王,除卻是他自己身上的戰功赫赫,還是因為他的祖父,父親忠肝義膽,多次救江山社稷與萬民於危難間,所以積攢到了譚進這裡,才獲封了異姓王。

  但譚進謀逆,便等同於譚家謀逆,不僅會被誅九族,祖上的清譽也一併掃地。

  而范玉口中不僅如此,還明顯嘲諷,即便他當了亂臣賊子,祖上也一道羞愧。

  打蛇打三寸,范玉很知曉怎麼觸怒旁人。

  譚進手中捏得更緊,范玉已經痛得有些麻木,腦海中也開始眩暈,漸漸失去意識。

  譚進道,「你視東宮為伯樂,如今東宮登基做了天子未必拿你當人看,他自己走了,留你在這裡當替罪羊,你還感恩戴德,念及他早前救你?那都是做給百官看的,東宮是非分明,禮賢下士,你真以為他會重用你?你已經是枚棄子,扔在結城這裡,石沉大海,再起不了波瀾了,你替天子守什麼大義?」

  范玉笑,「范玉賤命一條,倒想替天子守大義,可惜沒這機會。」

  譚進眸間黯沉,「我給你這機會,只要你說出天子的下落,日後我坐上龍椅,早朝金殿上,一定有你的位置,范玉,這是最後的機會。你真以為我不知道,潭洲駐軍攻陷懷城,你有同窗僥倖從懷城逃了回來,逃到了你這裡,所以你得到消息,知曉懷城有異,但我的人一直在搜城,所以猜到我並未找到天子。天子去往楯城的路被我的人守死,你這裡有附近最後一處駐軍,所以天子很可能會想到趕往結城,然後在結城死守,等待援軍……而且,你還想到了,天子若是被圍追堵截,一定會扮作流民混在流民隊伍中入城,這樣最安全,所以你安排了每日讓流民分批入城內,分批安置,不生事端,還叮囑府中的人,若是有人來尋,第一時間帶來見你,然後駐軍嚴守,你很聰明範玉……」

  范玉看他。

  被他悉數道出,范玉沒有再吱聲。

  譚進終於有了棒打落水狗的快感,「但你沒想到,屈光同是我的人,以為屈光同來了結城也是為天子之事奔走……」

  譚進輕哂,「范玉,你還是太年輕,但年輕也是好事,我賞識你的才能,只要你告訴我天子在何處,你日後一樣前程似錦。」

  范玉看了看他,譚進也看他,四目相視,眼中都有銳利。

  范玉道,「好,我告訴你。」

  譚進鬆手。

  范玉吃力,頭綴了下去,慢慢抬起,「天子登基三年,第一年的時候,撤了武中,平鍵駐軍,併入平南和阜陽兩處,其餘還民,軍費開支,讓接連乾旱了三年的旻塘興修水利溝渠,養活了旻塘數萬的百姓,不用再遭受天災和等朝廷救濟;天子登基第二年,賦稅改革,與民修養生息,將修繕行宮和寢陵的銀兩用在了鬱南一帶官道的修建上;天子登基第三年,開啟南巡,被爾等亂臣賊子圍追堵截,若不是撤了武中平鍵兩處駐軍,你何至於猖狂至斯!你不是問天子在何處嗎?天子就在旻塘,鬱南百姓心裡,而你,在遺臭萬年的污穢堆里!」

  譚進「啪」得一耳光扇去。

  若不是駐軍架著,范玉恐怕要被扇飛,眼下,駐軍仔細看了看,「王爺,昏過去了!」

  正好屈光同入內,譚進看了范玉一眼,沉聲道,「拖下去,別讓他死了,拗不開嘴,就接著拗。」

  「是!」駐軍將人拖走,拖走之處一地血跡。

  屈光同上前,「叔父還在盯范玉?」

  譚進正被范玉刺得不舒服,屈光同問起,譚進才道,「結城城中要說誰還清楚天子下落,最清楚的應當是范玉。范玉應當見過天子了,才留下來當誘餌。這個人話不可信,但殺了他可惜了,繼續審,審到他扛不住的一天總能吐出東西來。你那邊呢?」

  屈光同道,「昨晚已經按照叔父的吩咐,加派了人手往北邊去搜了,今日還會陸續增派人手去。」

  譚進點頭,又道,「城中呢,城中有什麼動靜?」

  屈光同嘆道,「署眾來尋叔父就是為了此事,從昨晚起,城中就忽然間沒有動靜了。」

  「忽然沒有動靜是什麼意思?」譚進意外,轉眸看他。

  屈光同應道,「早前每回都有蛛絲馬跡沒有收拾乾淨,我們順著蛛絲馬跡去找,但從昨晚起,一點消息都沒了,所有的線索全斷了。叔父,我想,昨晚已經有人混出城外去了。」

  「這種情況下還能出城?」譚進問。

  屈光同應道,「城中大部分進出都叫停了,但每日是有基本進出,已經讓人去查所有進出的人,只要出城的人,順藤摸瓜,很快就會有消息。」

  譚進又道,「還有一件事,找人去查一查,這一段時間內,哪些朝中官員和軍中將帥離開了駐地,有調動和走動的,包括探親。」

  譚進按緊佩刀,「天子身邊一定有人,找不到天子,就找天子身邊的人。」

  屈光同會意。

  ***

  結城城中一處苑落,韓關翻牆入了屋中。

  這次去了這麼久才回來,方嬤嬤是真擔心了,「韓將軍,你可算回來了。~」

  郭子曉也道,「你怎麼去了這麼久?」

  韓關一面喘息,一面嘆道,「模樣總要做像些,不能讓人察覺我們還沒出城,那就不就白費心思了,確認周遭都安全了,我才回來的,時間久了些,但更保險,這次,咱們終於要出城了。」

  方嬤嬤長舒一口氣,方才,她同郭將軍都以為是不是韓將軍出什麼事了,眼下到處是潭洲駐軍在,兩人在苑中大氣都不敢出。

  終於等到他回來,再晚些,郭子曉都要去尋他了。

  韓關笑道,「他們去查前日和昨日哪些人出城了,肯定想不到我們還在城中,我們就在城中多呆兩日,等風聲一過,正大光明出城去追陛下和將軍。」

  方嬤嬤雙手合十,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之韓將軍和郭將軍尋到她,她才知曉跟著陛下身邊的禁軍都沒了,郭將軍說親眼看著沈將軍帶了陛下安全離開了結城。

  但一想到陛下離開結城的時候同譚王照過面,方嬤嬤就嚇得腳下發抖。

  幸虧,幸虧沈將軍來得及時……

  後來韓將軍和郭將軍帶著譚王的人在城中繞圈子,讓譚王的人以為陛下還在城中,這兩三日的時間,足夠陛下到安穩的地方。

  方嬤嬤心中已然感激。

  郭子曉說話比韓關穩妥,見方嬤嬤方才雙手合十,應當她是擔心了,郭子曉道,「方嬤嬤放心,不差這兩日,陛下和殿下同將軍在一處,將軍會想辦法周全的。早前出入西戎和羌亞,遇到的情況比眼下都要複雜的多,將軍都能應對,同將軍在一處,陛下和殿下一定安全,不會有事。」

  郭子曉說完,方嬤嬤頷首。

  韓關笑嘻嘻道,「方嬤嬤,殿下同將軍可親近了,將軍也一直護著殿下,您就放心吧。」

  方嬤嬤賠笑。

  就是因為同沈將軍在一處,她才心慌啊!

  殿下同沈將軍生得像,即便一次看不出來,兩次看不出來,但沈將軍一直陪著陛下和殿下,怎麼會看不出來。

  到時候陛下該如何?

  偏偏這個時候,她不在陛下身邊。

  方嬤嬤想起當年從玉山獵場回來,眼下的天子,當時還是東宮,東宮自己在屋中沐浴,她去的時候,剛好見到東宮寬衣,露出身上和背上痕跡……

  東宮見了她,同她道,出去吧,沒事了,然後叮囑她去抓避子湯,千萬別讓旁人知曉。

  她心中一驚,知曉孰輕孰重,趕緊去做。

  這種事□□關東宮,不能假手於人。

  方嬤嬤是親自去的。

  一路上,心裡都忐忑不定。

  沈將軍,沈將軍那麼溫和一個人,是瘋了不是,竟然將殿下折騰成那般模樣……

  方嬤嬤心疼,也害怕。

  殿下她……殿下她一人在玉山獵場是如何善後的……

  方嬤嬤一路的心都是懸起的。

  她早前對沈將軍的印象是極好的,卻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

  她也是事後很久才知曉,沈將軍誤飲了那杯給殿下的酒水。有人在殿下杯里動了手腳,若是那杯酒被殿下飲了,只怕後果更不堪設想!若是殿下的身份被拆穿,那等待整個東宮的都是滅頂之災。

  眼下,殿下的秘密是保住了,殿下也設法周全了玉山獵場之事。

  沈將軍並不知曉實情,不知曉也好,知曉了還不知道要怎麼收場!

  沈將軍被調令去立城邊關這樣邊遠的地方,玉山獵場之事終於告一段落……

  那一月前後,方嬤嬤晚上基本都沒怎麼睡過完整的覺,總覺得有事情壓在心頭,怕要出事。

  直到後來,殿下有了身孕。

  再後來,決定冒險將小殿下生下來……

  仿佛都是許久之前的事,天子一直在京中看,沈將軍也一直在邊關,方嬤嬤以為日後也會像早前一樣,卻沒想到這個時候譚王謀逆,沈將軍正好回平南探親。

  是冥冥中註定,還是……

  方嬤嬤呼吸有些緊。

  一側,韓關和郭子曉在商議兩日後如何出城,然後如何和分頭行事,但見方嬤嬤面色緊張,怕她是這兩日在城中受了驚,郭子曉停下來,寬慰道,「方嬤嬤放心,我同韓關雖是粗人,但將軍交待過,要好好照顧方嬤嬤,方嬤嬤若是有什麼便同我們二人說。」

  方嬤嬤木訥笑了笑,「怎麼會,感激二位將軍都還來不及,奴家就是,有些想陛下和殿下了。」

  韓關也道,「快見到了。」

  方嬤嬤頷首,掩了眸間情緒。

  ***

  翌日晨間,陳翎迷迷糊糊醒來。

  昨晚稀里糊塗做了一整晚的夢,什麼都有,醒來的時候腦海里還渾渾噩噩的,有些脹得慌。

  陳翎撐手起身,見屏風後的小榻上沒有動靜,披了衣服上前,見沈辭和阿念都不見蹤跡。

  客棧的客房就這麼大,一眼望得到頭。

  屏風後沒有就是沒有。

  陳翎心中輕嘆,怕是又跟著沈辭走了。

  陳翎心中一分不嫉妒是假的,但見到阿念同沈辭親厚,她心中又有說不出的複雜……

  思緒間,屋門推開,是沈辭同阿念入內。

  「爹,你醒了?」阿念驚喜,然後轉向沈辭道,「沈叔叔,我就說爹醒了!」

  陳翎輕聲道,「去哪裡了?」

  阿念笑嘻嘻看向沈辭,沈辭道,「晨間見你沒醒,我帶阿念去樓下拿了些早上的吃食,還有路上的點心,方才找人打聽過,去關城的路上有些偏僻,怕中午沒吃的,提前備了些。」

  沈辭一面說,阿念一面在一側忙不迭得點頭。

  陳翎不好說旁的。

  沈辭在案幾前放下手中的東西,「先用早飯吧,用完差不多要離開廖鎮了。」

  陳翎應好。

  「你同阿念呢?」陳翎見他兩人都沒上前。

  阿念笑道,「我們在樓下吃過了,沈叔叔一直看著屋中,知曉爹爹安全。」

  陳翎沒出聲了,低頭吃著手中的包子,還有喝粥。

  「阿念,匕首呢?」沈辭提醒。

  稱呼都換成阿念了,陳翎咬了咬筷子……

  阿念連忙從伸手掏出來,沈辭起身,在他面前蹲下,又從他手中接過匕首,替他插在褲腳中的隱蔽位置,「匕首放在這裡,方便拿取。」

  阿念點頭。

  陳翎轉頭看向他們二人。

  她在吃早飯,他們兩人在一側練習從褲腿邊取匕首,拔匕首。

  陳翎瞥了一眼,儘量不看。

  但還是忍不住看,阿念的模樣分明認真,而反覆練習,看著那兩張生得有些像的臉,陳翎再次咬了咬筷子,轉回頭,繼續吃著早餐。

  身後是沈辭和阿念父子二人的說話聲,還有窸窸窣窣的衣裳聲,陳翎心裡有何處奇奇怪怪的,但又莫名安寧,說不出的安寧……

  像極了早前在舟城的時候,她慵懶躺在小船上,小船在荷塘中飄著,周圍是游來游去的錦鯉,姨母在喚她名字,「阿悠~」

  「阿悠~」第三聲上,陳翎才反應過來,是真的在喚她。

  「沈辭!」陳翎鄭重其事提醒。

  沈辭笑,「是沈安。」

  陳翎:「……」

  沈辭看向她,溫和道,「多叫兩聲,習慣一些,是不是阿心?」

  阿念連忙點頭,「是是是!」

  陳翎懊惱,這麼快就穿一條褲子了!

  沈辭笑起來。

  ***

  等陳翎收拾妥當,三人出了屋中。

  原本過道就不算窄,阿念一手牽她一手沈辭。

  陳翎彆扭,低聲道,「人多眼雜。」

  「哦。」阿念果斷送開了她的手,去牽沈辭。

  陳翎:「……」

  胳膊肘往外拐,就教你練了兩日匕首,陪你睡了一晚上……

  思緒間,沈辭已經牽了阿念走了好遠,沈辭駐足,又喚了聲,「阿悠~」

  陳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別叫了。」

  趕緊上前,怕他再出聲。

  馬車已經將馬車都準備好,臨出發前沈辭做細緻檢查,阿念上前,「沈叔叔怎麼看?」

  「來。」沈辭告訴他,「看這裡,這幾處地方是底部橫樑最薄弱的地方,敲敲這裡,聽聽聲音,這個聲音是對的,只要馬車底部橫樑沒問題,馬車大部分沒有問題,若是底部橫樑斷了,馬車就走不動了。」

  阿念一面認真聽著,一面點頭。

  除了底部橫樑,沈辭又帶著阿念看了好幾處關鍵地方。

  阿念都跟著他一道看了看,敲了敲,摸了摸,最後,沈辭問道,「等到了中途歇腳的涼茶鋪子,你來檢查一次?」

  「好!」阿念認領。

  陳翎看了他們兩人一眼,聽他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陳翎自行先上了馬車,拿著一本書出神。

  沈辭而後帶了阿念上馬車,見陳翎手中的書冊拿倒了,自己卻未覺察。

  沈辭朝陳翎道,「今日路上遠,我去馬車外同車夫共乘,看著路上安穩些。」

  陳翎點頭。

  沈辭撩起簾櫳出了馬車,在車夫身側共駕,雙手環臂,身子靠在馬車上,想起有人今日一面吃包子一面看他同阿念的模樣,沈辭嘴角微微揚起一抹笑意。

  又忽得,這股笑意消散了去。

  沈辭目光空望著前方出神,車夫問道,「二爺心裡有事?」

  車夫終日駕車也無趣,難得有人一道說話。

  沈辭笑道,「是啊,有解不開的事。」

  車夫仿佛很有經驗,「我也經常有想不通的事,想不通就不想了,順其自然,說不定呀,等幾日就自然而然通了。」

  沈辭笑,「是啊~」

  車夫也笑。

  車輪滾滾向前,去關城的路途還很遠,馬車內,陳翎本是攬著阿念給他念書的,阿念卻眨著一雙大眼睛看她,「爹,你還沒同我說故事呢~」

  陳翎怎麼不記得了,「什麼故事?」

  阿念在她懷中坐直,「就是爹你說,你同沈叔叔以前是怎麼認識的!」

  阿念對沈辭好奇,也連帶著對她和沈辭如何認識的好奇。

  前夜入睡的時候,陳翎是答應過他。

  君無戲言,阿念是東宮,日後的天子,她是要言傳身教。

  陳翎放下手中書冊,輕聲道,「那你答應爹不同旁人說起。」

  「嗯!」阿念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陳翎攬緊他,也將下顎輕輕放在他頭頂,聲音很低,如娓娓道來,仿佛一面是說給他聽,一面也是說給自己聽,「小時候,我同姨母住在一起……」

  『畫外音』打斷,「是外祖母嗎?」

  「噓,答應我什麼了?」

  『畫外音』連忙道,「不告訴旁人,我知道了。」

  「小時候我同姨母住在一處,一直在舟城,後來你祖父讓人來舟城接我回京,那時候沈辭正好在平南探望他姑母,你祖父就讓沈辭接我回京……」

  『畫外音』再次出現,「為什麼是讓沈叔叔來?」

  「大抵……是擔心我怕生,沈辭性子溫和,照顧人,讓沈辭來接我,我路上就不會那麼想家,無趣,或是害怕。」

  「哇~」

  陳翎已經習慣了『畫外音』,「哇什麼?」

  「爹,你是沈叔叔接回京中的!」

  陳翎繼續道,「嗯,那時候我不怎麼愛說話,又剛剛離家,沈辭一直很照顧我,那時候離開熟悉的環境,去陌生的地方,哪怕是自己的爹,心中也是忐忑和害怕的,是沈辭一直陪著我,從舟城到京中,從皇子府到東宮,他是我的伴讀。」

  糯米丸子眨了眨眼睛,「什麼是伴讀?」

  陳翎笑道,「伴讀就是,陪你一起讀書……」

  糯米丸子認真,「那我也要沈叔叔做我的伴讀。」

  陳翎下顎放在他頭頂,目光空望著一處出神,「怎麼能?他是我的伴讀,我一個人的伴讀……你日後也會有你的伴讀,同你年紀相仿,終日同你一處,你們會一起讀書,一起玩,時常在一處。」

  糯米丸子憧憬,「明天就可以有伴讀嗎?」

  陳翎輕聲道,「等你四五歲差不多了。」

  阿念又問,「爹,你有很多伴讀嗎?」

  陳翎聲音越發低沉,眸間也仿佛些許氤氳,「有很多,但最親近的是沈辭,他會帶我去吃糖葫蘆,舟城在南邊不會下雪,京中的第一個臘月,我們堆了一個很大的雪人……」

  『畫外音』重現,「我也想和沈叔叔一道堆雪人!」

  陳翎鼻尖微紅。

  「後來呢?」阿念好奇。

  陳翎繼續道,「後來我到了東宮,他也還是東宮伴讀,那時候覺得東宮很大,好多人,一時有些不習慣,但一轉眼,看見還有沈辭在,就覺得好像也沒什麼不好。再後來,春來寒往,一年一歲,他越長越高,除了做東宮伴讀,還去了禁軍中當值……」

  ……

  馬車外,車輪聲咕咕作響。

  沈辭同車夫共乘,偶爾能聽到馬車中很輕的說話聲傳來,只知曉是陳翎的聲音,在同阿念一直輕聲說著話,但是聽不輕她說什麼。

  沈辭靠在馬車一角。

  七月流火,眼下猶是,在迎面而來的風力,在身後輕柔的聲音了,似是再多的浮躁和不安,都漸漸散去了。

  僅餘了安寧。

  ****

  晨間,唐五起雀城打馬離開。

  按照早前的安排,唐五遲了一日再上路,同沈辭和陳翎保持一日的路程。

  昨日留在雀城,唐五還在打聽結城和周圍城池的事,雀城離結城不算遠,聽往來的人說今晨結城還在封城,那就是韓將軍和郭將軍還在結城城中……

  唐五騎馬走得快,儘量在途中多轉悠,看看周圍情況。

  到晌午的時候,尋了一處涼茶鋪子歇腳,也給馬餵草飲水,讓馬歇一歇。

  差不多兩刻鐘左右,唐五正準備起身,見二三十餘個駐軍打扮模樣的人在涼茶鋪子落座,唐五警覺多呆了些時候,又喚小二多上了一壺茶。

  這些時候都在同潭洲駐軍打交道,很熟悉潭洲口音,他們剛開口,唐五近乎就確認這一批是潭洲駐軍!

  潭洲有駐軍北上了!

  唐五心中駭然。

  有第一批便有第二批,這是將軍早前說的……

  唐五耐著性子在涼棚下乘涼。

  晌午小歇的時候,駐軍的紀律會鬆散些,原本就燥熱,在燥熱下趕了這麼久的路,終於在涼棚下喝口涼茶,避開毒辣的日頭,有禁軍嘆道,結城過來也太熱了,另一人道,一路往北會好些……

  是從結城過來的潭洲駐軍,也是往北去的。

  但是韓將軍和郭將軍沒有提前的消息送來,應當是不知道的事。

  唐五瞥到一人身上的文書。

  見那人正好起身,去了餵馬處。

  唐五也上前。

  他的馬也在馬廄里歇息,正好差不多時候了,唐五喚了聲,「小二走了,我取馬。」

  駐軍看了他一眼,沒什麼特別之處,真有特別之處也不會特意做聲找死。

  唐五去到馬廄前,餵了餵馬,見那駐軍要走,他也仿佛想起什麼東西落桌上了,趕緊回頭,正好和駐軍撞上,小五一臉驚慌,「軍爺軍爺對不住對不住!」

  「不長眼睛是嗎!」駐軍有些惱。

  唐五連忙塞了銀子給他,「給軍爺賠不是!」

  那人看了他一眼,還算識相,握緊了銀子,見沒其他同僚看見,哼道了一聲,「趕緊滾!」

  唐五正好去牽馬,牽馬時,又順手灑了一堆巴豆。

  唐五躍身上馬,便趕緊打馬疾馳而去,等到繞了很久的路,也確認身後沒有駐軍追來,唐五才拆了文書,文書上是陛下和殿下的畫像,那這批人真的是北上來尋陛下和殿下的,怎麼這麼快?

  將軍讓他斷後,沒想到真的會出事端,唐五快馬加鞭!

  雀城是往北必經之路,他在雀城一直沒有見過旁的潭洲駐軍,這是第一批,他要儘快告訴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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