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021章 刀(一)


  第021章刀(一)

  四目相視, 陳翎羽睫微微顫了顫,沈辭不由喉間輕咽,臉色再度紅透至脖頸處, 「我, 我……」

  仿佛除了這句, 他竟也不知道解釋旁的什麼好。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更或者,其實什麼解釋都欲蓋彌彰。

  陳翎就在他跟前,要是真想躲過, 真躲不過去嗎?

  邊關沙場的刀子都躲得過去,怎麼會躲不過身前一個回眸……

  他是魔怔了, 才會杵在原處。

  他是特意的,沒有躲……

  馬車繼續向前, 車外是車輪軲轆碾過凹凸不平道路的聲音。近處, 陳翎眼中都是他,他眼中也都是陳翎,只是這次, 他沒有移目,心裡隱隱蠱惑。

  從方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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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是從昨夜起, 那股經久卻消融不散的蠱惑, 他想,也許他應當問清楚。

  就是眼下。

  但真要問嗎?

  沈辭攏緊眉頭。

  「鬆手。」陳翎沉聲。

  沈辭怔忪,眉頭下意識鬆開,而後聽她的話,掌心不覺緩緩鬆開。

  陳翎心中長舒一口氣,但這口氣不長, 他的指尖又再度握緊她。

  陳翎羽睫不由再次輕輕顫了顫, 他果真看著她開口, 慣來溫和醇厚的聲音裡帶了些低沉和沙啞,似是思忖千百度才出口,「陳翎,我有話問你……」

  陳翎仿佛會意猜到什麼,心底忽得一滯,似心跳驟然停了一拍,厲聲打斷,「沈自安,你腦門被夾了是嗎?」

  沈辭徹底僵住。

  她言辭間帶了天子的威嚴氣度,不容置喙。

  沈辭也似忽然清醒過來,他在做什麼……

  沈辭愣愣看向她,而後慢慢鬆手。

  又恰好,阿念似是迷迷糊糊醒了,剛好沒看見,也沒聽見剛才一幕,否則他不知道多尷尬。

  「爹~」阿念醒了,第一個開口喚的人是陳翎。

  他一直跟著陳翎,心中最親近和依賴的都是陳翎,要找的,也始終都是陳翎。

  陳翎也順勢抱起他,溫和道,「我在。」

  陳翎抱起阿念在對側落座,阿念莫名擁緊她,她本能反應,糯米丸子今日有些奇怪……

  沈辭沒看出端倪,陳翎輕聲,「怎麼了,阿念,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沈辭意外。

  卻見阿念摟著陳翎有一個勁兒點頭。

  陳翎一面輕拍著他後背安撫,一面柔聲道,「哪裡不舒服?」

  阿念似是沒睡醒,又似是尤其依賴陳翎,半睡半醒的聲音靠在她肩頭道,「父皇,我夢到大監了……」

  聲音不大,但是睡懵了,也確實沒睡醒,才會直接將「父皇」和「大監」兩個詞喚了出來。

  陳翎心頭一沉,其實,她早前就在想阿念該掛念起大監了。但是一直沒有,應當是這兩日見了沈辭,時時處處都和沈辭黏在一處,既新鮮,又好奇,便一直忘了去想大監的事。眼下,睡了一覺,做了一場夢,便忽然想起大監來了。

  果真,阿念的奶聲奶氣裡帶了些發抖,「父皇,我想大監了他們了……大監他在哪裡呀?」

  這些年,朝中一直事忙。

  她既要照看他,又要照看朝中的事,根本分身乏術。

  阿念身邊,多是大監和方嬤嬤在照看,阿念同大監親厚……

  阿念摟著她後頸,似懂事,又似是有些害怕朝她道,「是到安穩的地方就能見到大監了嗎?我上次還讓大監給我找山楂糖,但大監說父皇不讓多吃,他也會跟著一道挨父皇罵……我現在不想吃山楂糖了,我就想見大監……」

  陳翎不知道當怎麼才說得出口,大監留在懷城,懷城被潭洲駐軍攻陷,大監是她的內侍官,旁人會逼供她的下落,大監那裡十有八九已經……

  陳翎眼眶微紅,輕聲道,「不想方嬤嬤嗎?」

  小孩子便是如此,話題一轉,阿念來了精神,「也想啊!我好想方嬤嬤。」

  陳翎溫聲道,「她會攆上我們的。」

  「嗯。」阿念遂才沒有問了。

  沈辭也垂眸。

  陳翎身邊的大監,方嬤嬤,傅建文,趙成思……都死的死散的散,一場譚王之亂,她身邊親近的人在懷城折損了大半,還有懷城死在亂軍包圍中的禁軍,守城士兵,眼下,陳翎的安危最重要,他哪裡還應當有心思問旁的?

  他是魔怔了。

  也不分時候……

  ***

  晚些時候,阿念的瞌睡醒了,不像方才那樣迷迷糊糊了,便開始在馬車中同沈辭一道練習匕首。

  前幾日的練習,阿念已經能夠熟練的拔出匕首,將匕首藏在安全地方,很快取出,一氣呵成。眼下,沈辭在馬車中將他用匕首。雖然馬車中很顛簸,但是有沈辭看著,不會有意外。

  沈辭同阿念一處,陳翎則托腮看向馬車窗外出神。

  譚進這次謀逆,她身邊死了很多人,大監,傅建文應當都不在了,只有石懷遠去了萬州送信,其餘隨行的朝臣都在懷城。譚進輕易不會動這些人。

  就算江山要易主,朝廷還是得存續運轉,否則燕韓生亂對譚進也沒有好處。所以譚進會殺她,卻不會殺這批隨行的官吏,他們只會被押解在懷城,沒有生命危險。

  這一趟寧相和區相沒有同行,京中和旁的地方暫且也不會亂,只有阜陽郡和附近幾處州郡會生波折。

  寧相和區相也都清楚,邊關的駐軍不能動。除卻平南,萬州幾處駐軍,她還能靈活動用的就只有曹之都、霍連渠、褚平輿和安雲白手中的兵,這些對付譚進,屈光同和付門慈足夠了,但她更好奇的,是譚進背後還有哪些人?

  譚進若是沒有同謀,底氣不會這麼足。屈光同和付門慈都藏得很深,旁的人呢?

  這次就算解決了譚進,屈光同和付門慈,剩餘的人一日不露面,就一日是隱患,她要怎麼做,才能把這些藏在冰山下的蠅營狗苟都一併牽出來?否則譚王之亂過去,他日還是隱患重重?

  京中有禁軍,禁軍負責維護京城,宮中,還有她的安全,但禁軍不是她手中的底牌。

  譚進以為的敬平王府更不是。

  她還有一張底牌,懷城之事已經過去幾日,等到平安抵達平南也該動起來了。

  只有握在自己手中的,才是底牌,握不住,再冠冕堂皇都不是,譬如陳修遠。

  陳翎目光看向馬車內的沈辭和阿念兩人——她身邊的人,不能再死了……

  ***

  騎了一夜的快馬,整夜不眠不休,小五終於在晨間趕到了關城。

  按照約定的路程,將軍和陛下應當是昨日黃昏前後抵達莞城,然後昨夜在關城留宿,今日晨間再走。

  終於攆上了!

  小五躍身下馬,行至約定好的地方提前查看記號,卻不由愣住。不在關城?

  偏偏這個時候!

  小五隻喪氣了一瞬,又很快拿出地圖蹲下仔細查著,原本從關城出下一站是清關城,但眼下薛大哥留了記號,那就是關城城中有潭洲駐軍出沒,安全起見將軍一定會繞過關城。

  繞過關城,是可以夜宿野郊,但有陛下和殿下在,野郊並不安穩,將軍不會冒險。

  不冒險就只有繞行這幾條路,對應有四座村莊,在不同路上,天哪,他要找到什麼時候去了?

  小五心底不由摸了一把冷汗,額頭也冷汗掛起。

  之前薛大哥已經留了印跡,保險起見,將軍是不會再留了,怕被人發現,所以線索真的斷了,他是應當直接去清關成等將軍還是繞路去這幾處村莊?

  這樣會不會同將軍剛好錯開?

  小五心中也拿捏不住,但再耽誤下去不行。小五心一橫,去最近的一處,如果沒有攆上將軍和陛下就直接往清關城去。他們馬車走不快,他騎馬從最近的村落過去,繞行的路最少,最遲也能在清關城同將軍會和。

  最近的村落是泳村,小五打馬上路。

  ……

  約莫一個時辰左右,抵達泳村。

  小五躍身下馬,口中還喘著氣,便牽了馬匹往泳村中去,只是剛到村外,卻忽得警覺駐足——駐軍?!

  小五常年在邊關,謹慎是有的。

  當下牽了馬避開,沒再往永城去,這裡怎麼會有駐軍,而且數量不少!

  小五心中緊張著,不能貿然上前容易保留,也不能走,要知曉這一批出現在這條線路上的駐軍目的。

  小五深吸一個口氣。

  ***

  泳村中,自昨夜那波拿著火把來搜人的駐軍之後,這是第二波駐軍了,而且就在晌午前不久。

  泳村中村戶不算多,眼下都人心惶惶。

  這批駐軍同昨晚的駐軍相比,人數更多,起碼百餘人有了,而且看起來更有氣勢,更像駐軍,也讓人害怕。

  再加上都不知道村中這兩日怎麼了,平日裡駐軍的影子都見不到一個,眼下接二連三的搜查,還都是駐軍,這些村戶自然都嚇倒……

  剛好有駐軍搜索到鄧翁這處。

  「有沒有見過這個人?」手持畫像的駐軍例行問起鄧翁。

  鄧翁看了一眼他們手中的畫像,明顯愣住,然後很快,慌忙搖頭說道,「沒有……沒有見過……」

  鄧翁心中忐忑。

  這……這分明是二爺的畫像。

  鄧翁想起二爺,主家,還有玩蚱蜢的小公子,各個都很和善……

  鄧翁緊張得眨了眨眼睛。

  這批駐軍來者不善,明顯是不懷好意,應當是二爺的仇家。

  鄧翁心中捏了把汗。

  方才駐軍問話的時候,這批駐軍的駐軍首領正在苑中,目光剛好銳利得落在鄧翁身上,也明顯看到他緊張得眨了眨眼睛。

  駐軍首領沒有當即問,而是耐性等著手下的人問完,自己則是繼續在一側觀察這老叟的反應,等駐軍話問完,他喚了人來,「老叟怎麼說?」

  駐軍應道,「回將軍,說沒看見。」

  「那繼續搜。」駐軍首領沒說旁人,而是轉身看向對面,對面村戶的苑中也有駐軍在搜索。

  他們人手足夠,兩三百人,足夠同時搜索。

  眼下,街道上百姓都回了各自屋中,駐軍首領吩咐一聲,「把對面那戶村民叫來。」

  駐軍照做。

  很快,對面的村戶來了三兩個人,駐軍首領當著鄧翁的面問面前的三人,「老叟這裡,這幾日可有人投宿過?」

  村戶還沒應聲,村戶的孩子點頭,「有。」

  鄧翁臉色嚇得煞白。

  駐軍首領又讓人將畫像打開,給對面的村戶三人看,「有這個人嗎?」

  是沈辭的畫像。

  鄧翁一顆心心跳至嗓子眼兒。

  村戶的孩子搖頭,村戶也搖頭,「只知曉來了三四個人,看沒清長相啊……」

  駐軍首領又看向鄧翁,淡聲問道,「老人家,你剛才怎麼不說?」

  鄧翁不由支吾,「你……你們問我的,是有沒有見過這人,我沒……見過呀,但確實昨晚有人借宿,都是以前來借宿過的人領來的。」

  「什麼人?」駐軍首領追問。

  鄧翁道,「是早前跑商的人,就在結城附近做買賣,以前也常來,我也沒多留意,對方使了些銀子,我就讓他們住下了。」

  「是今晨才走得嗎?」駐軍首領問。

  鄧翁點頭。

  駐軍首領也跟著點頭,一面按著佩刀上前,繼續問道,「老人家,你知道他們去哪裡了嗎?」

  方才鄧翁見到畫像明顯緊張,然後搖頭否定,不可能看不出來——這老翁認得畫像上的沈辭。

  而且,他近乎可以斷定,對方如此緊張,很有可能昨晚來得就是沈辭。

  鄧翁腦海里也確實一閃而過,老傅晨間同二爺說起去清關城要黃昏過後了,他當時正好給他們送粗糧,所以聽到,他知曉他們是去清關城的……

  鄧翁心中駭然。

  但看著眼前窮凶極惡的駐軍,想起昨晚小公子喚的那幾聲鄧翁,又想起臨行前主家給他小公子的那枚草編蚱蜢,鄧翁搖頭道,「不清楚,他們也不會告訴我?」

  駐軍首領再次看他,平淡道,「真不知道?」

  鄧翁害怕搖頭,「真不……」

  「知道」兩個字還未出口,就覺腹間一陣劇痛,駐軍首領收起刀落,鄧翁倒下,苑中的村民嚇得失聲尖叫。

  駐軍首領身側的人也愣住,「將軍?」

  譚光思沉聲道,「既然不說,也不要讓沈辭的同黨找到他的去處!晨間才離開的,走不遠,沿路搜!」

  譚光思是譚進的長孫,從小就跟在譚進身邊,慣來果斷,也陰狠。

  懷城攻陷,祖父便讓他往北,是想切斷被北上來的援軍,但收到屈光同的密信,沈辭攜了天子一道往北逃竄。原本此事祖父讓屈光同的人在做,但事出緊急,迫不得已讓他接手此事,等於暴露他在北邊的行蹤。

  但眼下,抓住天子遠比阻攔援軍更重要。

  「人走不遠,肯定就在附近,追!」譚光思按著佩刀出了苑中,身後全是駐軍腳步聲,和村民的哭聲。

  ……

  小五不敢離開,但也不敢上前,大概等了兩刻鐘時間,才見泳村中的駐軍傾巢而出。

  說傾巢而出,是因為這一批駐軍至少有兩三百餘人,不是小數目,應當是有重要的人在。

  小五一直等到所有駐軍離開,才入了泳村中。

  駐軍一走,泳村中百姓都在痛哭,駐軍亂殺人……

  小五心驚,尋了人問,有人說剛才來的駐軍,拿了個男子畫像到處問有沒有人看見,然後還殺了鄧翁。小五連忙上前,怕是將軍也在,但很快就在苑中看到倒在血泊中的鄧翁,眼中還睜著,明顯是沒反應過來被人用佩刀捅了。

  小五眉頭皺緊。

  在立城邊關起,他就跟著沈將軍,將軍說過最多的一句,就是軍中的刀,絕不對向燕韓國中百姓……

  這幫畜生!

  連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叟都不放過!

  小五眼底猩紅。

  周圍的村民都在圍著鄧翁哭,沒人多留意到小五。鄧翁家中已經無人了,有村民上前替鄧翁收整的時候,鄧翁袖中那枚草編蚱蜢落在了血泊中。

  草編蚱蜢?將軍?

  小五認得將軍編的草編蚱蜢,只有他會這麼編,因為將軍總說這麼編,蚱蜢的翅膀硬。

  將軍來過這裡,應該就是昨晚……

  但怎麼這麼快就有人尋到這裡來了?!

  他已經連夜趕路了,結城來的駐軍不可能比他更快,那就只能是另外一直駐軍!

  ——原本就在這附近的駐軍?!

  小五心頭駭然。

  剛才,他分明是聽村民說這些駐軍拿了一個男子畫像挨家挨戶問,只有一個男子畫像,那便不是陛下和太子,難道是將軍?

  小五僵住,很快想到,是將軍暴露了!

  對方有兩三百餘人,小五驚出了一頭冷汗,想也不想撒腿就往村外跑,清關城!清關城!

  要快!!

  對方是沖將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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