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番外三 念念不忘(五)
番外三念念不忘(五)
陳念是初次到南順, 這一路從慈州到南順京中齊長平一直陪同著,途徑各處,齊長平都會同陳念說起各處的風土人情, 雖然在來南順的路上,朱天運都給陳念看過類似的冊子,但真正身臨其境的時候卻有不一樣的感受。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譬如慈州碼頭是南順最大的水運碼頭。每日往來的貨船與商船絡繹不絕,從天剛亮開始, 一直到入夜很久才會停歇。也因為往來的客流和貨物量巨大, 慈州碼頭有設有專門的碼頭管事, 這些碼頭管事都隸屬慈州府的官吏, 已經有一套成熟的運作機制。
而且慈州不僅是周遭諸國通過水路運輸往來的貨物集散地, 慈州本身刺繡之風也盛行盛行, 每年有大量的慈繡從慈州碼頭髮往周遭諸國。所以慈州既是碼頭城市,其本身商貿也非常發達。
而從地理位置上看,蒼月,長風, 南順三國鄉鄰, 中間隔著一條天塹,慈州就是這條天塹背後的碼頭, 是商貿中轉的必備之地, 戰略位置極其重要,僅次於南順京中,所以南順在慈州屯有重兵。
這些固然都能從書冊上看到,但紙上得來終覺淺,書冊和消息上看到的, 和親眼所見, 親身經歷帶來的影響和思考全然不同。
陳念也忽然理解, 為什么娘會這麼看重林北一帶同巴爾的商貿互通,也讓范相全權負責此事。如同南順地理位置的限制,西戎掐斷了南順同西域的聯繫,所以南順的著力點只能在水路上,慈州和水路商貿是重中之重,也不惜代價從東陵手中取了濱江八城,就是為了將水路打通一樣;燕韓的水路並不發達,但燕韓的地理位置卻是周遭諸國中最優越的,西戎,西秦,羌亞,巴爾,蒼月,都可以通過燕韓互通往來,甚至更遠的長風,南順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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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戎這條路掐斷之後,南順想要發展路上的貿易,繞過燕韓很難。這也是當初許相為什麼會千里迢迢出使燕韓,同燕韓達成私下協定,確保燕韓的糧食供給,也要燕韓給南順的陸上商貿提供庇護和便利,而許相也出面同巴爾交易了大量戰馬,這才有了娘親手中的紫衣衛雛形。
這些事情一環扣一環,沒有一環是割裂的。
因為即便都是臨近諸國,但都在同一片土地上,休息相關。
所以當初燕韓同蒼月會聯合向巴爾施壓,劃出眼下這段通商區域,而如今林北已無戰事,但林北的駐軍並未大幅削減,爹也會每年都在林北巡視,都是為了保證林北區域的安全。
娘讓范相親自主事林北一帶的商貿互通,同南順看重慈州的原因都是一樣的。
真正走出了燕韓,所見所聞,甚至所想,都與早前不同,陳念心中慶幸娘親開明,讓他出使這一趟,這還只是慈州一處,從慈州到南順京中還有十餘日路程,南順結束還有蒼月,等這一趟折回燕韓,於他而言,收穫應當遠不止如此。
……
從慈州到京中,途中一共用了十餘日。
從慈州到京中這一趟走過,陳念心中也漸漸有了更深的印象,拋開慈州不談,南順原本的地理位置就得天獨厚,戰略縱深足夠,偏安一隅,戰爭又少,又是魚米之鄉,物產豐富,再加上商貿發達,南順國中百姓富足,太平安定,是盛世景象……
陳念深有感觸。
沿途途徑多處,也一直是齊長平陪同陳念一道。齊長平早前在翰林院任職,曾是許相的副手,對國中之事熟悉,但凡陳念問起,齊長平能說的皆未隱瞞。而且只要陳念問的細,齊長平都事無巨細。
陳念也同齊長平慢慢熟悉起來,但陳念也總有錯覺,雖然齊長平是鴻臚寺卿,負責全程陪同,但也斷然不用如此周遭詳細得說與他聽。總像是,被人打過招呼,多照顧他一些一般。
但他認識的人里,會如此耐性待他的,又在南順的,仿佛除了許相也沒有旁人……
但許相幾年前就過世,不應當。
又或許,齊長平是許相的舊部,知曉許相生前待他親厚的緣故。
等抵京的時候,陳念也忽然說起,「對了,齊大人,不情之請,我想去拜祭許相,不知可否方便?」
元帝路上耽擱,要後日回京才,宮中的接風宴設在大後日,這兩日正好有時間,齊長平原意是想帶陳念在南順京中各處轉轉,但陳念忽然提起拜祭許相,齊長平意外,但對方是燕韓東宮,齊長平並未敷衍,「殿下,如今陛下不在京中,此事容下官先行稟命中宮,再告知殿下一聲。」
「有勞齊大人了!」陳念也知齊長平此事難做。
驛館中暫歇,朱天運等鴻臚寺官員都在陳念這處簡單做了後日的分工與安排。
這一趟出行的主使雖是陳念,但燕韓與南順兩國交好,鴻臚寺官員抵達南順也有鴻臚寺中的要事處理,陳念在一旁聽著。
等朱天運同旁的鴻臚寺官員交待完,又單獨同陳念道起,「這兩日元帝並未回京,殿下自行安排即可,不需要過問老臣了。」
陳念溫和頷首,「好。」
等朱天運等鴻臚寺官員都退開,小五也帶人去熟悉南順京中各處環境,尤其是驛館周圍,確保這兩日殿下的出行安全。
沈山海則留在屋中同陳念一道,「殿下怎麼突然說起要去拜祭許相?我看齊大人方才有些措手不及模樣。」
陳念從小就同山海要好,也近乎無話不說。
陳念想起早前的事,輕嘆道,「許相是南順的宰相,在我小的時候,許相來燕韓出使過,那時候許相日日都會到宮中同父皇商議事情,他到宮中,我就會找機會往他跟前湊。許相會和我一起下棋,吃糖葫蘆,玩各種遊戲,還會給我講故事……我那個時候真的很喜歡許相,天天都想同許相一處,後來許相要離開南順了,爹還帶我去送過……」
陳念眸間氤氳,低頭捧著手中的水杯,看著杯中漾起的漣漪,聲音略微有些發澀,「我那時還同許相說,等我長大了,我去南順看他,他說好啊。但沒想到,等我到南順了,他卻過世了。」
「殿下……」山海輕聲。
陳念深吸一口氣,輕輕搖了搖頭,淡淡笑道,「我沒事,就是忽然想起,許相早前同我的那些話,我都還記得,就想他不在了,我也應當去拜祭他,那也是見他了……」
沈山海頷首,不知為何,也忽然想起父親。
那時父親帶他到宮中,同他說,要去很遠的地方……
小時候的他不懂事,真的以為父親去了很遠的地方,真正等長大了,才知道沈家早前陷入泥澤之中,父親為了保全他和母親,自己去了巴爾,後來,死在巴爾……
他也想見父親,但也沒有機會了。
沈山海鼻尖微紅,「那殿下先歇著,我也回去了。」
「好。」陳念應聲。
回了屋中,沈山海坐在窗欞上,仰首看著窗外。
六月初,正值盛夏,苑中鳴蟬不已。
南順牴觸偏南,本就比燕韓要炎熱,更勿說六月。
山海目光看向窗外,思緒回到很久前,父親還在世時,會時常在家中書房帶著他一道看書,那時便看過一本南順雜記。他從小喜歡就騎馬練武,同二叔一樣,但父親卻喜歡看書,他同父親不像。
但父親卻一直護著他的不像,從未刻意讓他去做旁人眼中,他應當做的沈迎的兒子。
如今想來,從小到大,父親給了他最大的包容和關愛。
沈山海眼底微紅。
—— 爹,你在看什麼書?
—— 南順雜記。
—— 說什麼的?
—— 講南順的風土人情,那裡同燕韓不一樣,地處偏南,夏季炎熱,但冬日不冷。山海,等你長大了,爹帶你去看看?
—— 好,還要帶上娘親,我們一家人一起去~
沈山海眸間笑意,幼時起根植於心的暖意,足以撫平心中的遺憾……
在他心中,爹是英雄,就夠了。
沈山海笑了笑。
*
原本以為齊長平要明日才會答覆消息,但沒想到黃昏前後,齊長平親自來了驛館,「殿下,中宮聽說殿下想去拜祭許相,讓下官來同殿下說聲,她想請殿下明日入宮。」
中宮?陳念意外。
雖然元帝不在,禮數上中宮是可以出面見他,但到底是後宮,因為許相的事見他,陳念有些沒想明白其中道理。
齊長平笑道,「殿下有所不知,中宮是相爺的妹妹,聽說殿下想去拜祭相爺,所以才想見殿下的。」
許相的妹妹?陳念恍然大悟,難怪了……
齊長平又道,「另外,殿下不必顧慮旁的,同燕韓不大一樣,陛下不在朝中時,原本也都是由中宮早朝。中宮熟悉朝中之事,所以陛下不在,朝中之事也都是中宮在拿主意,陛下在於不在,其實都一樣。中宮要見殿下,殿下不用顧忌旁的。」
雖然齊長平口中那句「陛下不在朝中,都是由中宮早朝,朝中之事也都是中宮在拿主意」已然讓陳念意外,但陳念想起臨行前母親的叮囑,元帝和嘉帝都是長輩,只要禮數周全,對方都不會為難。
所以齊長平說完,陳念雖然眸間驚訝,卻也沒讓自己的驚訝失了禮數,陳念笑道,「那有勞齊大人回覆中宮一聲,陳念明日便入宮拜見中宮。」
齊長平也拱手,「明日宮中會讓人來接殿下,屆時,下官與殿下同行。」
「好。」
目送齊長平離開,陳念心中還有些不能平靜。
中宮是許相的妹妹?
元帝不在 京中的時候,都是由中宮早朝主持朝政,陳念雖未見過中宮,心中卻已開始對中宮好奇了……
中宮要見他,是因為許相的緣故?
但無論如何,陳念低眉笑了笑。
心中,仿佛有了不一樣的心境和寄託。
*
翌日晨間,南順宮中遣人來驛館接陳念,齊長平也在。
因為是中宮單獨宣見,所以南順國中的額鴻臚寺官員沒有一道隨行,是小五和山海跟隨陳念與齊長平一道入宮。
原本出入宮中是不允許佩刀的。
但陳念是燕韓太子,又是燕韓使臣,隨行護衛的二十餘個禁軍侍衛能特許佩刀入宮,宮中並未阻攔。
中宮所在之處是後宮,不便輕易出入,今日也不算正式會見,中宮便在花園中的暖亭處等陳念。小五和山海跟著陳念入了苑中,其餘侍衛都在外苑候著。
「娘娘,殿下到了。」齊長平拱手請示。
暖亭中,許驕一手放下茶盞,一手放下手中書冊,遠遠朝來人看去,也溫聲道,「請殿下來亭中吧。」
亭中只有中宮身邊的內侍官在伺候茶水,齊長平也退出,小五和山海也都在暖亭稍遠處候著。
「陳念見過娘娘,娘娘萬福安康。」陳念躬身拱手。
對方是中宮,他是晚輩,應當禮數周全。
許驕看了看陳念,唇畔緩緩浮起一抹如水的笑意,依稀覺得記憶里的時間仿佛才剛沒過去多久,怎麼一轉眼,都長這麼大了……
許驕想起燕韓宮中那個小小的糯米丸子,總會牽著她的手,仰首看她,「許相許相,我又見到你啦」,「許相許相,你想去哪裡,念念帶你去呀~」,也會同她說,「許相,我不沉的,你抱抱就知道了~」,「那許相,你牽我吧~」
許驕莞爾,收回思緒,溫聲道,「殿下不必多禮,過來坐吧。」
陳念這才緩緩抬頭,只是見到許驕的一刻,陳念頓了頓,眉頭微微皺了皺,很快,整個人僵住……
許,許相?
他不會記錯的,他記得許相的模樣……
他那時候雖然年幼,但同許相一處的時間不短,那時日日都會鬧著要同許相一處,許相走得時候他還捨不得哭了,他怎麼可能記不住許相?
眼下,因為毫無徵兆,也毫無準備,陳念眼底微紅,但又忽然想起許相已經過世了,只是許相的妹妹,所以同許相長得像也是情理之中。
陳念深吸一口氣,輕聲道,「娘娘勿怪,就是覺得,娘娘同許相好像,陳念小時候見過許相,許相待我很好,看到娘娘就想起許相,失禮了……」
許驕莞爾,「過來坐。」
陳念大方上前。
許驕身側的內侍官替二人斟茶,而後退了出去。
斟茶的時候,許驕一直在打量陳念。陳念餘光見到對方在看他,也儘量抬頭,不避開。
許驕笑了笑,是真長大了。
小時候可以目不轉睛得看她,想要她抱,還會往她身上爬,說要聽故事;眼下做了東宮,靦腆了,看她的時候都會避諱,也有羞澀了。
許驕先開口,「來南順的一路可還順利?」
許是因為對方同許相生得像的緣故,陳念心中總有股熟悉感,便也沒那麼拘謹和約束,「順利。」
「那還習慣嗎?南順的氣候和飲食與燕韓不同,怕要適應一陣子。」許驕語氣溫和,在陳念聽來,就似一個熟悉的長輩在同自己說話一般,陳念也面帶笑意,想了想,不知還不是因為旁的緣故,也沒隱瞞,如實道,「其實,還不怎麼習慣……」
沒說謊,許驕笑了笑。
陳念也跟著笑起來,但笑容里還是有靦腆。
許驕又道,「燕韓的菜式清淡,與南順不同,即便是燕韓的廚子,在南順也很難做出燕韓的味道來,我讓人囑咐了驛館一聲,但多少還是有差別。」
陳念連忙應道,「多謝娘娘,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總要四處走走看看,嘗百味,方不虛此行。」
是真的長大了……
不會鬧著陳修遠要吃糖葫蘆了。
許驕端起茶盞。
陳念看著她,還是如實道,「娘娘同許相好像……不僅長相,連聲音也像。」
許驕溫和,「還記得?」
陳念點頭,「記得,我聽過他講故事,他總說故事給我聽。許相說的故事同別人說的故事都不一樣,我很喜歡聽。就是那時候小,不怎麼專心,許相講故事給我聽,我總會問他問 題打斷,但許相耐性,無論我問什麼,他都會停下來告訴我,然後再繼續講……但我那時候總想著讓許相講完一個,又講下一個,還再想聽一個……」
應當是說起早前的事,心中感觸,然後又忽然反應過來,一直在說許相,「娘娘不會介意吧?」
許驕搖頭,「怎麼會?」
陳念低頭。
許驕嘆道,「許相見到殿下一定很欣慰。」
陳念抬頭看他。
許驕平和道,「我聽許相說起過殿下,他對殿下印象深刻,也很喜歡殿下。說殿下是他見過最喜歡的孩子,他也願意同殿下一處,是殿下讓他在燕韓的那段時日,多了很多不一樣的東西。他說,他很重視同殿下的友情,也希望殿下能平安健康得長大。一晃眼,殿下都這麼大了,他若是見到殿下一定很欣慰。」
不知為何,陳念看著她,一瞬間,仿佛就覺得見到的是許相本人……
—— 許相,你也說一個願望吧。
—— 那我希望殿下能慢慢長大,每一日都過的開心,日後做一個合格的東宮,再做一個受人稱讚的明君,我會替殿下自豪的。
陳念眸間晶瑩,許相同他說早前那翻話的時候,和剛才中宮是一樣的。
陳念看她,隱在袖中的掌心攥緊……
許驕繼續道,「珩帝陛下能讓殿下出使南順,說明殿下雖然年紀不大,但已經接觸了許多朝中之事,也能替珩帝陛下分憂。而且殿下一定行事穩妥,珩帝陛下才會放心讓殿下同鴻臚寺官員一道出行。殿下長大了,是一個合格的東宮了,日後,殿下也一定會是一個受人稱讚的明君……」
陳念嘴角微微勾起,「會的,我想讓許相看到。」
許驕莞爾,「下棋嗎?」
「好。」陳念應聲。
許驕喚人布了棋盤來。
還是下的五子棋,很快,笑聲也多。
但還是同小時候一樣,與許驕在一處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娘娘。」內侍官端了錦盒入內。
「放下吧。」許驕輕聲。
等內侍官退出,許驕放下手中棋子,朝陳念道,「生辰禮,不貴重。」
陳念意外,才恍然想起眼下是六月,今日是他生日。
陳念看她,「也是……許相告訴娘娘的?」
許驕輕嗯一聲,「說起過,還知道你十五歲了。」
時間過得很快……
陳念低了低頭,不由笑起來。
「拆開看看?」許驕提醒。
陳念卻之不恭,打開錦盒的瞬間,陳念再次笑了起來,錦盒裡是一枚糖葫蘆,全是葡萄的糖葫蘆,之前在燕韓的時候,許相非逼著店家做的,店家說見都沒見過,後來他同許相吃得津津有味……
都是早前的記憶,陳念鼻尖再度微紅,「多謝娘娘,這是最好的生辰禮。」
不貴重,卻又最貴重……
「娘親~」身後歡快的腳步聲傳來,許驕目光遂又柔和了幾分。
娘親?那是南順的太子……
「小龍包。」許驕喚了聲。
小龍包衝進許驕懷裡,「娘~」
聽到小龍包這個名字,陳念又不由笑了起來,是了,這是許相才取得出來的名字……
忽得,陳念心中徹底瞭然。
見許驕抱起小龍包,就像當時抱起他一樣……
陳念眸間笑意。
「小龍包,這是念念哥哥。」許驕朝懷中的小龍包說道。
小龍包好奇打量了陳念一眼,忽得就笑了起來,「好好看的哥哥啊~」
許驕心頭駭然,呃,小龍包喜歡好看的……
陳念很好看,小龍包下一步該要人抱了。
但沒想到,沒輪到小龍包開口,陳念先問道,「娘娘,我能抱抱太子嗎?」
許驕看他,小龍包在許驕懷中拼命點頭,「娘親,要念念哥哥抱抱的!」
小龍包和他小時候很像。
陳念看到他,就好像看到小時候的自己,但小龍包還算矜持,他那時候,大伯攔都攔不住,他就已經朝許相撲過去了。
陳念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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