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這大概是唐緒上過最力不從心、甚至覺得自己有悖師德的一節課。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明明電腦屏幕上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內容,今天卻好像都在變著法地又蹦又跳,弄得他思緒混亂,又煩又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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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節課的下課鈴聲響起,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將粉筆扔在課桌上。儘管現在已經有PPT,老師完全可以不動筆地完成整節課的講解,但他依然每節課都會寫一些板書。被扔下的粉筆沒能落住,在講桌上滾了幾圈,啪唧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兩節,還摔出了一些白色的粉末碎屑,毫無章法地散在周圍。

  圖省事反費事,唐緒只得彎身撿起。起身的時候,才發現今天教室里不太一樣。

  往常的課間,學生們接水的接水,上廁所的上廁所,就算沒什麼事也出去轉個圈,幹什麼是次要的,主要是去放個風。但是今天,底下的同學卻沒什麼動的,一部分圍在何眾周圍,沒過去的,也大多張望著那邊,側耳聽著那邊的談話。

  唐緒聽見了幾句,他們是在詢問唐錯的情況,為什麼沒來上課,是不是心情不好。

  看來唐錯確實人緣很好。

  他心裡又因著那你一句我一句的關心生出了些波動。於是他放下手中的粉筆,拎著手機靠在一邊,給家裡的人發了條消息,問他中午想吃什麼。

  何眾剛抱著一摞作業本走上講台,放在桌子上以後湊到他身邊,將聲音壓得很低問他:「唐老師,錯錯沒事吧?」

  他抬頭看了何眾一眼,搖頭,又瞥了眼還沒收到回復的手機,說:「沒事。」

  「哦,」跟自言自語一般,何眾嘟囔,「那就好。」

  快上課的時候,唐錯才回過來了簡訊。

  ——我回家了……今天晚上我爸媽就回來了,我本來就打算今天回去的,真的。

  沒過兩秒,又進來了一條簡訊。

  ——真的是我爸媽要回來。

  看過這條簡訊,唐緒的腦海里都已經自己描繪出了唐錯那張真誠認真的臉。他心中微嘆,到底還是跑了。

  課間的五分鐘很快過去,他只來得及回復了短短的一句話,就又將半截粉筆捏在指尖,繼續沒有講完的內容。

  而唐錯正站在地鐵站里等地鐵,手機亮起來,他忐忑不安地瞄了過去,害怕多於期待。他拿不準唐緒的態度,但他摸了摸額頭,覺得事情好像並沒有他預想的那樣糟糕。

  ——下課我給你打電話,要接。

  滴滴的兩聲,地鐵門開了,唐錯上去走到兩節車廂的交界處,找了個小角落靠著。地鐵起步,拉著人們遠離了這個站台。

  唐錯又打開短消息的界面,一字一字地去讀這句話,閱讀速度慢到可以在心中將每個字都以規整的小楷一筆一划地描摹一遍。

  打開手機設置,確認手機的鈴聲設置成了響鈴和振動,再確認電量,百分之七十四,唐錯這才放心地將手機揣起來,抬頭捕捉車窗外一閃而過的GG牌。

  當最為隱秘的秘密被暴露以後,大抵都會經歷這樣一個階段,天塌地陷般的驚惶,世界末日般的恐懼,再然後,便是平靜了,一種能漫到地老天荒的平靜。

  唐緒的電話來得很準時,幾乎是在五十一分鐘之後,手機便響了起來。那時唐錯還在地鐵里經歷漫長的換乘,北京太大,路途太遙。

  「到家了嗎?」

  周遭有些嘈雜,唐錯將手機略略貼近了耳朵一些,讓唐緒的聲音離他更近:「還沒有,馬上就要到了。」

  「嗯,」唐錯頓了頓,說,「注意安全,到家給我發消息,知道嗎?」

  唐錯在擁擠的人流中應下來,又擠上地鐵:「唐……老師,地鐵里人太多了,我……我先掛了啊。」

  等掛了唐緒的電話,唐錯才覺得自己的臉被手機焐得發燙。

  還是有些難以面對的,他沮喪地低下了頭。

  唐緒在食堂草草吃了飯,再回到家,看見他的那套床單被罩已經被洗好了,平平整整地搭在陽台的晾衣杆上。

  床頭有唐錯留的字條,說他不知道新的床單被罩放在哪裡,所以沒有幫他重新鋪好,另外就是因為爸媽今天要回來,先回家了。

  唐緒坐在光禿禿的床上捏著那張字條發了很久的呆,才重重地嘆了口氣,將字條收進了抽屜。

  也罷,等明天見了文英,再去找他吧。

  周六的傍晚,唐緒提前二十分鐘來到了和文英約定的地點。本來文英說的是找一個咖啡館,但是不知為何,卻在昨天打來電話,將地點改成了一個麥當勞。

  唐緒站在麥當勞門口,透過透明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裡面三兩落座的人群,用餐的,閒聊的,甚至還有湊在一起玩著什麼紙牌遊戲的。他再一次下了結論,認為這真的不算是一個適合聊事情的地方。

  唐緒找了一個相對來說僻靜一些的、靠窗的位置等文英。他沒見過文英,卻在她推開大門的時候,就憑著那股氣質認出了她,他朝那個穿著白色風衣的女人招了招手,那人的視線搜尋到這邊,笑了笑,走過來。

  「唐先生來得很早啊。」文英坐下來,輕聲開口,沒有過於生疏地寒暄。

  唐緒朝她露出一個笑容:「習慣早到。」接著他看了看四周,「文醫生為什麼約在麥當勞?」

  文英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來說什么正經事的樣子,坐下以後就開始閒閒地研究著桌上貼著的兒童套餐宣傳單。聽到唐緒的問話,她彎著嘴角問:「怎麼,唐先生覺得這裡不好嗎?」

  「只是覺得不太適合談話,」唐緒搖著頭,「我很久沒來過麥當勞了,我去點餐,文醫生要什麼?」

  沒有推託客氣,文英說:「一小份麥樂雞塊,一杯可樂,不加冰。」

  「晚餐時間,就吃這些嗎?」

  文英莞爾:「保持身材。」

  文英給唐緒的第一印象很好。或許是由於她是心理醫生,對人的心理知悉甚多,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讓唐緒覺得恰到好處。一定程度上,他不是很喜歡客氣推託的那一套,一是因為他本身是直來直往的性子;二是覺得,為一些小事周旋來周旋去,太浪費時間。

  很快他就托著餐盤迴來了,除了文英要的兩樣東西,餐盤中只多了一杯加冰的可樂。

  「不吃點什麼?」文英問。

  唐緒禮貌地搖搖頭:「我不是很喜歡這種快餐。」

  文英正將甜酸醬揭開,聽到他這樣說,只是輕輕笑了笑。

  「唐先生剛才問我為什麼選在這裡,」文英捏起一塊雞塊,蘸了蘸醬,「這個地方沒有讓你想起什麼嗎?」

  唐緒一愣,看著文英將那一小塊東西放到嘴裡,咬掉一個小角。

  也是這個動作,突然觸動了他的記憶閘門,一個熟悉的場景被拋光蹭亮,躍然於眼前。

  文英一直在注意著他的表情,這會兒見他眉尾都收緊了一些,便知他是想起來了。

  「我也不愛吃這些東西,平時也不讓我女兒吃。第一次來這裡,是思行帶我來的。本來按照職業操守來說,我不能隨便和人透露病人的情況,但是思行的情況特殊,或許因為我也是做媽媽的,他在我心中更像是我的孩子。我為他治療了三年,自然希望他能快點好起來。思來想去,只有您能幫他,所以,我決定違反職業道德一次。繞彎子的話我就不說了,唐先生,我從思行的口中聽過很多關於你的事情,也聽過很多遍你將他送走的原因、經過。但是那都是思行自己的理解,如果您不介意的話,今天我還是想聽您親自說一說那時的原因。」

  杯中的冰塊隨著一個輕微的晃動彼此碰撞了兩下,又顫顫巍巍地歸於平靜,比起剛剛被放進杯子裡的樣子,稜角已經少了一些。

  唐緒下意識地將一隻手伸到兜里想要拿煙,又才想起來這是在公共場合,收回了手。他將可樂推到一邊,兩隻手叉在一起放在桌子上。

  文英略微調低了視線,將他的小動作看在眼裡,沒說話。

  關於那段記憶,唐緒很少回溯。

  他帶了唐錯兩年多,一直覺得,自己就算沒有將唐錯教得出類拔萃,也起碼是教會了他基本的禮貌、是非。他確實沒想到,那次他們去野炊的時候,唐錯會將時兮推下山坡。更沒有想到,在他質問唐錯的時候,他會梗著脖子跟他吼回來。

  「我就是討厭她!她說以後想跟你一起生活!我才是跟你一起生活的那個!她要跟我搶你!」

  「我就是故意推她的!我沒有錯!她把你搶走,她想都不要想!」

  那時唐錯說的每一句話,都好像能輕易點著他體內的那一百噸炸藥,氣得他揚起了手,想狠狠地打他一巴掌。但是,儘管連手都舉到了位,他還是沒能打下去——他在剛開始帶唐錯的時候就跟他說過,無論他犯了什麼樣的錯,自己都不會打他。

  他記得當時自己點菸的手都在哆嗦。他對唐錯失望至極,也對自己失望至極。他十分不明白,唐錯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他不知道唐錯明不明白雙腿、雙腳對於一個將舞蹈視為生命的人的意義,但是不管唐錯懂不懂,他懂。甚至,他那時候後怕地在想,如果那個山坡不是個小山坡,如果再大一些,再高一些,再陡一些,會是個什麼樣的後果?

  交叉在一起的手緊了緊,唐緒說:「我看到了他推時兮,看到了時兮滾下去。後來時兮在做手術的時候,我問他為什麼,他跟我說……」

  說到這,唐緒停住了,他開始從記憶里挑挑揀揀,想要組織出一句可以完全表達唐錯態度的話。

  「因為時兮小姐說,想要跟你一起生活,思行認為你是他的,而時兮小姐想要從他身邊搶走你。」文英順著唐緒的話接了下去,語氣輕柔緩慢,但字字準確,沒有絲毫冗餘地就概括了當時讓他難以置信的內容。

  唐緒點了點頭:「是這樣的,他不知錯,也不認錯,那時候他……太偏激,可能是因為童年的生活而沒有安全感,所以對我過於依賴。」

  文英在這時才收了臉上的笑意,略顯沉重地,搖了搖頭:「雖然後來思行確實很偏激,但那時候他並不是偏激。」

  唐緒微詫,以詢問的眼光看向她。

  「有些小孩子會對於很喜歡很喜歡的玩具有占有欲,或許這個比方不太恰當,但是我只是想糾正唐先生的觀點。」文英說。

  「他不是偏激,他只是在還不懂得什麼是喜歡的時候,就先懂得了什麼是占有。這也是後來他厭惡自己、將他對你的感情歸為一個不齒的錯誤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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