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新年這個東西,年年歲歲花相似。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至於歲歲年年的人,於唐錯而言,今年才算是有些不同。
站在商場的童裝區,唐錯對著一身衣服猶豫不決,他上一次見文英家的小姑娘還是半年多以前。他將手放在自己的身側比劃了一下,不確定地對售貨員說:「大概……這麼高?」
售貨員微微一笑:「那這個碼就可以啊,實在不行,您可以拿回來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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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錯和文英認識的這許多年,其實並沒有到她家中拜訪過,但是前兩天在和唐緒打電話時,唐緒說第二天要到江陰去看望自己的一位恩師。
唐錯躺在床上,悶了一會兒問:「過年,一定要去看一看對自己好的人嗎?」
這個問題很幼稚,不像是一個大學生的問話。
「有恩於自己的人,應該常去看望,不是非要等逢年過節。但是過年的時候,團圓的氣氛要更熱烈一些,情意也會被襯得更熱鬧些。而且,現在的人們都很忙,平時幾乎都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以坐下來聊聊天。」
或許和唐錯13歲才來到這個家有關係,唐錯的父母總是將他當個小孩子養,從沒有要求他以他個人的名義去向什麼人表示感謝過。
「有什麼想去看看的人嗎?不會選禮物的話我可以幫忙。」
唐錯蜷起手指,摳了摳手機的背面:「那我想去看看你。」
只是一句透著真心的玩笑話,卻已經使得他亂了心神。
回應他的是唐緒溫和低沉的笑聲:「我也很想去看你。28號我回去,來接我?」
因為是問句,所以尾音上揚,撩得唐錯喉舌一燙。想念的話語在喉嚨里翻滾鋪陳,但最終還是沒能渡到唇邊,他抿了抿唇,說:「好。」
那天晚上掛了電話,唐錯才想到自己應該去看一看文英。
文英對於唐錯的到來也是有些意外的,她彎著唇看著坐在沙發上的人,隨後起身,遞給他一杯攪好的蜂蜜水。
唐錯喝了一口水,沒有立刻咽下去,而是含在嘴裡兩秒先潤了潤嗓子。
「最近你心情好像很好,和他在一起開心嗎?」
每個人都會偶爾問一些顯而易見的問題,有時是為了挑起一個話題,有時只是為了聽對方親口說一說這問題的答案。
還沒等唐錯回答,文英就已經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光。這是她從沒見過的。
「開心。」唐錯將杯子輕輕放在桌子上,手裡沒了東西,肢體上一時有些尷尬,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擺。
文英叫一旁的女兒:「生生,把你新買的抱枕給哥哥看看。」
一旁被喚作生生的小女孩從沙發上跳下來,甩著小裙子一溜煙跑進屋子裡拿了個小黃人的抱枕出來,塞到了唐錯的懷裡。
「哥哥,可愛不?」
唐錯抱著那個黃黃抱枕,跟上面的兩隻大眼睛對視。
「可愛,可愛,謝謝生生。」
也許是因為懷裡有了柔軟的東西,心有所託,唐錯在說起自己的最近的心境時,竟然輕鬆了許多。在最後,他問文英,我是在和他談戀愛嗎?
文英點了點頭:「當然是,為什麼要問這樣的問題?」
唐錯偏著頭,看著正在沙發上玩著拼圖的生生。那不是什麼複雜的拼圖,只有十六開大小,圖案是哆啦A夢和大雄。
「覺得不太真實,也害怕。」
文英始終注意著他的神情,她輕聲問道:「怕什麼?」
唐錯半天都沒出聲,直到看著生生將最後一塊拼圖按了進去,他才搖了搖頭:「不知道,只要和他在一起,就是很開心又很害怕,可能是……怕有一天,我的哆啦A夢忽然要離開了。」
生生聽到這句話突然抬起了頭看他,然後沖他露出一個大笑臉,驕傲地揚著小鼻子說:「哥哥,沒有哆啦A夢啊,那是動畫裡的,不是真的。」
文英笑了:「看吧,小孩子都知道的。思行,現在的一切都不是夢,唐緒喜歡你,你們正在戀愛。」
唐緒回來的前一天,北京下了大雪。
從沒有一場雪讓唐錯這麼焦急,他一整天都神經質地往外望著,祈禱著雪趕緊停,明天的天氣好一些。到了傍晚,他的祈禱好像終於生了效,他這才稍稍安下心來。
機場的人依舊很多,有出去玩剛回來的,有剛回歸工作不久就要出差的,還有就是像唐錯一樣,等人的。
儘管知道飛機是事故概率最低的交通工具,但站在出口處的唐錯還是揪著心。雖然事故率最低,但事故率基本就等同於死亡率。他一直盯著那個顯示航班狀態的大屏幕,直到唐緒乘坐的航班變成了「已到達」,他那顆懸了半天的心才算是落了地。
唐錯呼了一口氣,踮起腳伸著脖子往裡張望。
其實他已經站在了最前面,身前並沒有什麼人遮擋。但大概所有人都會這樣,在迫切地想要見一個人的時候,都會擺出最急不可耐的姿態,且毫無察覺。哪怕是能將目光稍微調高一寸,那也是多了一分越過其他來人、一眼看到意中人的可能。
唐緒今天穿了那件羽絨服。這是在唐錯看到唐緒的幾十秒鐘以後才意識到的事情。
「新年快樂,小朋友。」
在人這麼多的地方,唐緒擁抱他的動作卻是坦坦蕩蕩。緊接著,自己的兜里被塞進了一個什麼東西,唐錯低頭,看見一角紅艷艷。
假借一個抬手攬肩的姿勢,唐緒摸了摸他的耳朵:「我們家的規矩,新年第一面,要給小朋友紅包。」
被思念了很久的氣味灌了滿懷,唐錯說的第一句話卻是:「我不是小朋友。」
唐緒微一低頭,嘴巴湊在他的耳邊:「愛稱。」
唐緒說過的情話不算多,但句句灼人,哪怕只有一兩個字。
唐緒看著身邊的人低著頭偷笑,嘴角也有了弧度。他們的分別雖不到一個月,卻算是跨越了一個年頭。他從沒試過在大年夜如此想念一個人,想放下筷子回到他的身邊,想和他一起吃年夜飯,想陪他守歲,想和他一起看北京城的燈景。
步入機場大廳的一剎那,他又何嘗不是第一眼就看到了他。這個小朋友穿著和他近似款的羽絨服,伸長了身子瞭望著。
邁著匆匆的步子,終於在人來人往的地方擁抱到他以後,唐緒的心裡滿足、安定,可捎帶腳地,卻還有那麼一點遺憾——他很想親吻他,哪怕是額頭也好。
唐錯是坐地鐵來的,兩個人回去時選擇了計程車,上車後,唐緒報了自己家裡的地址。
兩個人都坐在了后座,像在哈爾濱一樣,唐緒偷偷抓住了唐錯的手,一路握著,你一言我一語地閒聊。從機場到唐緒的住處,要經過西直門立交橋,這個號稱世界第九大奇蹟的地方。
唐緒看到路標,忽然說:「第一次帶你走這個橋的時候,你問我為什麼要一直轉圈。」
唐緒的話輕而易舉就喚起了他的記憶,唐錯望向窗外,想著那時的情景。
「你那時候簡直就是個十萬個為什麼,什麼都要問,我記得我當時實在懶得解釋『設計』和『交通規則』這種東西,就隨口說,因為想讓你多欣賞欣賞風景。」說到這,唐緒停頓了一下,轉過頭來看著他,問,「記得你當時說了什麼嗎?」
唐錯看了眼司機,沒說話,只是沖他點了點頭,眼神還躲躲閃閃的。
唐緒懶洋洋地笑著,將手摁在他的腦袋上:「那會兒騙你了,現在我決定好好給你解釋解釋。」
腦袋上承受著唐緒的一點重量,將他想要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壓了下去。
唐緒開始緩緩向他解釋西直門橋的路線,不疾不徐,跟平時上課沒什麼兩樣。唐錯認真地聽著,時不時搭個話,笑一笑。儘管他現在早就可以在這個立交橋上給不熟悉的司機指示路線,但在唐緒面前,他依然還想什麼都不懂。
等到唐緒講完,他咬了咬牙說道:「你雖然騙我了,但我沒騙你。」
唐緒一愣,旋而笑得開懷,在他頭上揉了一把:「謝謝。」
看著他爽朗地笑,唐錯也跟著心情很好。司機已經將那詭異的橋拋在了後面,他回頭看了看,透過不算乾淨的後玻璃,他仿佛看到了當時坐在車裡的兩個人。
他那時候說:「真的嗎!唐緒你是天下最好的人了。」
那時的他還沒開始肆無忌憚,他和唐緒也還是非正式領養關係。到現在他才真的體悟到,時間是真的過去了很久了,而時間留下的痕跡也是如此地清晰明了,他變成了一個會隨時考慮事情後果的人,他和唐緒之間的關係也早已經變了許多次。可無論時間再怎麼狂奔向前,他再怎麼跋涉荒野,當初說的那句話在他心裡永遠都可稱為事實。
不光這句話可以,還有一句未說出口的我愛你,也是永恆的事實。
一切與永恆相關的東西,勢必都會成為老生常談。唐錯對這種老生常談求之不得,恨不得等到自己老了,還可以一句一條地自說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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