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三條魚·師兄


  穆良模樣好,鳳如青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從前看著穆良怎樣千百般的好,那也都是看兄長的眼睛,即便是生出了感情,也只是欽慕。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但如今得知穆良的心魔,鳳如青又並非是個青澀的小姑娘了,再看穆良,便自然是用看男人的眼光。

  真的好,各種意義上的好,對她更好。

  鳳如青腳步短暫地凝滯片刻,而後信步走到桌邊,坐在穆良的對面,「大師兄,你若很忙,不必在此專程等我醒來的。」

  穆良將茶盞放下,「荊豐回去了,門派中事宜他也已經能夠獨當一面,我送你回黃泉。」

  鳳如青想說其實我帶了黑泫骨馬,就在她陰魂龍袍的後面,那個黑霧一般的圖案,拉出來就是黑泫,她騎上也很快的,比得過尋常高階修士御劍的。

  

  但她最終沒有說,穆良都在這裡等到了這個時辰,他想送便送。

  鳳如青索性在這裡要了許多吃的,吃完了之後才和穆良啟程,上了瓊林劍,鳳如青自然地走到穆良身後很近的地方,貼著他站著。

  兩個人之間一直都是這個距離的,時不時還會把頭湊在一起說些悄悄話,但昨夜將那件事挑明之後,兩個人之間的氣氛還是有顯而易見的變化。

  穆良不太直視她了,且如這般地站著,從前穆良周身會泛起柔和的靈力托著她,現如今就十分僵硬地站著,脊背筆挺得鳳如青看著都累。

  其實有過了白禮,弓尤,還食了造夢神的魂魄,看遍世間萬物起落,鳳如青真的對於男女情愛這種事情看得淡了。

  若非是穆良,她甚至不會去理誰因她成了心魔,更不會去顧忌他的情緒。

  鳳如青無奈地盯著穆良看了一會,和他拉開了一些距離,站在佩劍的後半段,一路上沉默無聲,實際上她是在神遊,眼中金芒流轉,又在翻閱造夢神的那些記憶。

  佩劍速度不快,且十分的平緩,鳳如青出神不察,穆良為了躲避鳥類,驟然上升。

  她身形一閃,未等穆良回手碰到她,便已經立穩。鳳如青回神,看著他縮回去的手臂落回身側,但是內側的袍袖卻被指尖捏著沒有鬆開。

  其實對於鳳如青來說,想要去揣測一個人的心思,太過容易了。她在極寒之淵之下魂魄和翳魔融化在一起,她還曾以人情緒為食,怎能察覺不到穆良細微的情緒變化。

  鳳如青長袍隨著周身鬼氣漂浮,暗色的紅,與穆良周身雪般純淨的白,正是濃烈與純白的強烈對比。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過一展臂的距離,穆良周身環繞的是靈力,鳳如青卻是黑霧般的鬼氣。

  可怎麼辦呢,前面那白衣的仙君,在心裡裝著她這個鬼氣森森的人呢。

  鳳如青上前一步,直接伸手環過了穆良勁瘦的腰身,雙手在他的身前扣合。

  劍身猛地抖了一下,穆良垂頭看了一眼絞在他腰間的蔥白十指,瓊林劍似曾相識地在天上短暫地畫起了龍。

  鳳如青沒有說話,抱住穆良之後感覺到他情緒起伏,閉著眼靠在他肩膀上。穆良很快穩住了瓊林劍,也沒有說話,更沒有躲避或者要鳳如青後退,而是繼續平緩前行。

  這樣的親密,他們從前有很多次,但這一次,明顯完全不同,暗潮在兩人之間流動,鳳如青視而不見,穆良戰戰兢兢。

  待到了黃泉,鳳如青下了佩劍,一如既往俏皮地對著穆良笑,「大師兄,往後若是出大任務,還與我聯動,還有五穀殿的乳糕,別忘了給我帶!」

  穆良點了點頭,看著鳳如青,袍袖中手指蜷縮,心中心魔不穩,卻強壓住心緒,說道,「我過兩日,便來看你。」

  鳳如青目送穆良離開,回到黃泉之中繼續忙碌她自己的事情。

  穆良回到門派當中卻坐立難安,壓制了許久的心魔反覆,他一回懸雲山,便進入了洗靈池,凌遲般的疼痛隨著水流爬上來,穆良靠在池壁上,蒼白著臉幽幽地嘆口氣。

  他真的沒有想到,他都沒有想要鳳如青知道。

  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師尊知道這件事,穆良便已經許久都難堪得不知如何是好,但是偏偏鳳如青知道了,還提出了那樣的提議……

  她才與天界太子分開,正是心傷情搖之時,他此刻以這種相較旁人就親近很多的身份與她在一起,這便是趁虛而入了。

  先前小師妹因為婚事不成,伏在他膝蓋上哭得那般模樣,她是那般喜歡天界太子,轟轟烈烈地相守那麼久,又在冥海之中並肩作戰,他們……說不定待到時間久了,還會再度和好的。

  到那時他要如何自處,小師妹定然是賭氣才提議與他試試,穆良不能這般卑劣。

  他靠著洗靈池,運轉靈力壓制心魔,還未到月初,師尊不會回來,他必須要靠自己。

  穆良不知,鳳如青痛哭,並非是全為了弓尤,他以為鳳如青的放下只是小女孩的逞強,卻不知鳳如青是真的放下了。

  若說她修到如今這種程度,從一個卑微的無魂邪祟成了掌控輪迴秩序的鬼境十八殿之主,真有什麼始終放不下,放下又要拿起的東西,反反覆覆無法掙脫,輪迴般宿命的東西,怕只她手中這一對筷子了。

  穆良許多天沒有再來,鳳如青每日除了處理些黃泉之事,便是在人間到處遊蕩,驅邪除祟的同時,也找好吃的。

  萬般皆空虛,唯有吃永恆。

  她的胃口越來越好,鳳如青時常也擔心自己長胖,但痛苦和磨難換來的成果,就是令人無比舒心,她的魂體確實會不斷地壯大,食了造夢神又徹底消化了之後,就越來越大。

  不過無論魂體多大,化為人形她還是最初的樣子。

  鳳如青因此更是不去節制,她發現她吃什麼東西,都會增長修為。

  有些凡物增長的幾乎不可辨別,但妖界近日送來的妖獸肉,還有魔界送來的赤日鹿肉,鳳如青吃了都確實很有用。

  是的,魔界送來的是赤日鹿的肉,是凌吉親自派人送來的,他養在魔界後山當中,不開靈智的赤日鹿肉。

  鳳如青本來有些不能接受,但凌吉親自修書於她,說她只管安心食用,赤日鹿也分等級,這些鹿並非他的族人,而且這赤日鹿乃是在極度的歡愉中死去。

  吃過之後,鳳如青確實也被這赤日鹿的風味所折服,無論怎麼做都好吃,還能增長修為,雖然跟吃造夢神增長的修為比起來,實在少得可憐,卻實在地讓鳳如青大快朵頤了好幾頓。

  唯獨一樣不好的,便是這赤日鹿補得實在厲害,鳳如青夜夜做的都是不堪入目的那種夢,十分想殺到魔界找凌吉算帳。

  關鍵她如今又是獨自一人,燥熱難忍只好自己想辦法,後殿那水池被她自己弄得狼狽不堪,每每從後殿出來,都是面若桃花盛放,需得緩上好久才能散去這股勁頭。

  鳳如青開始認真地考慮,在那些欽慕她的男艷鬼當中養個小侍,畢竟她如今好歹也是個鬼王,況且她從不對自己的**羞恥。

  鳳如青要人把赤日鹿和偏燥的食物都不許上,這時節已經是秋盡冬至,殿內再換上暖石,她真是條熱鍋當中的煎魚,翻來覆去的不要活了。

  這件事還沒等她同羅剎和共魎說,有天清晨鳳如青剛吃完早飯,這鬼王殿便來了一位客人。

  鳳如青在偏殿見著一位粉雕玉琢的公子時,雖然憑藉熟悉的妖氣,第一時間便認出了來人,可還是愣了愣。

  「宿深?」鳳如青看著面前這比她稍稍高些的人,記憶中那個小糰子抻長長大了。

  「你成人了?」鳳如青疑惑,「可半妖不是百年才得化為人形?如今還沒到百年,你這是?」

  「我得了妖族上古傳承,」宿深朝著鳳如青湊近一些,「姐姐,我被妖族的祖先所承認了,我如今是名正言順的妖族王子了。」

  鳳如青看著他,他模樣長大了許多,但也還沒有脫離稚嫩的輪廓,身形也不算高,只比她高一點點,倒是有些狐族的先天嫵媚出來。

  他那雙本來圓圓的眼睛,瞪起來只覺可愛的那雙眼,現如今已經拉長,弧度剛好的上挑起來,眼波流轉之間,很是有種隱約的魅人滋味了。

  鳳如青嘴上說著,「那恭喜了。」視線卻在他的頭頂上轉了一圈,他頭上戴著的髮飾是狐狸毛的,純白無一絲雜毛,應當是他自己的,看著像是頂著狐耳,十分的惹人手癢。

  鳳如青對於小狐狸宿深能隨便伸手摸,對著面前這十六七歲的少年狐狸宿深,卻不好上手,因此她只是稀奇地看了他會,便回歸正題,「你來找我有什麼事?是妖族妖獸躁動得厲害?」

  宿深癟嘴,他小不點的時候,做這幅樣子可愛得緊,如今十六七的少年貌,做這樣子也俏皮靈動。

  尤其是他眉心還十分騷氣地畫了花鈿,鳳如青莫名地看著有些眼熟,這花鈿乃是女子畫來才好看的,可在宿深這張小臉上,就連鳳如青也說不出違和。

  他有些男生女貌,換上一身嬌嫩的長裙,便是個能引動青年男子頭破血流爭搶的美嬌娘,可他作男子裝扮卻也不怎么女氣,有股子少年的英氣在。

  「姐姐,我無事便不能來找你嘛,」宿深湊到鳳如青身側,抱住她一隻手臂晃,「姐姐,我就是想你了嘛……」

  鳳如青從前對著小不點的他,還能當個毛球搓搓,不想其他;現如今對著這樣少年模樣的他,實在是不由得她不想,這少年也只是看著少年而已。

  「你按照凡人的年歲算也足有五十多了,」鳳如青把他扒著自己袍袖的手指掰開,「我汗毛都豎起來了,宿深,你正常點。」

  宿深便嚴肅起來,抬手對著鳳如青施禮,還是大禮,「姐姐,宿深斗膽,想求姐姐教習我功法。」

  宿深說,「如今妖族內外動盪,我承襲上古妖族的傳承,強拔境界,也只能在白天的時候,才能這般好好地維持人形,夜裡便會化為半妖模樣,且因為年歲尚淺境界不穩,無法承受傳承妖力,痛苦不堪。」

  鳳如青面上無甚波動,宿深又說,「姐姐,我知姐姐黃泉之事繁忙,我只在姐姐空閒的時候來。我很聰明的,無論何種功法姐姐只需演練一次便可!待我正式登基為妖王,妖族必定對姐姐傾力相助。」

  鳳如青看著他滿臉興奮的模樣,並沒有被他的模樣和話給輕易地誆騙了,但妖族傾力相助這件事,在這四海紛亂的時候,確實是個不小的誘惑。

  現如今冥海還未被熔岩燒乾,四海已然動盪不休,若真的等到天裂徹底現世,屆時誰也不知是何形勢,這時對妖族施恩,確實是個極好的時機。

  但鳳如青也並非沒有理智,被個長大些的小崽就幾句話糊弄了,於是說道,「你大可頂著外門弟子的名號去投拜修真界的哪家山門,很多仙門如今都是弟子稀缺的狀態,你不需許下很多的好處,便能令他們傾囊相授。」

  畢竟這時候掛上妖族,日後真的亂起來,於門派也是一份助力。

  這等好事,自然有的是人願意做。

  宿深聞言抿了抿唇,竟是徑直對著鳳如青跪下,雙膝跪地「咚」的一聲,鳳如青微微朝後退了一步,眉梢微挑。

  「你這是作何?」鳳如青伸手扶他,宿深抓住鳳如青的手,「姐姐兩次救我於囚籠,是宿深的恩人,宿深被親舅舅都險些坑害致死,宿深在這世間唯一信賴的人只有姐姐,也只願與姐姐學習。」

  鳳如青沒有退開被他抱住的腿,但也沒有升起什麼憐惜之情。

  她可不傻,宿深更不。他如今成為了妖族王子,又化形成了少年,在妖族當中定然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這時候,他自然是急需一個靠山。

  鳳如青相信宿深許諾的妖族日後全力助她是真,但短時間內,至少在宿深徹底成長為妖王之前,他需要她給他撐腰。

  畢竟九尾狐族已經凋零得只剩他與他母親,而他母親還是個被吸取妖丹,妖力大減的狀態。

  他能夠撐到如今才來找自己,也算厲害了。就算燕實會助他,半妖一族到底還未形成如其他妖族一樣的勢力,純血妖族根深蒂固的歧視也並沒有那麼容易消失。

  鳳如青知妖族生性狡詐,但這不算宿深算計她,畢竟宿深也可以找其他人,很多人會願意出手,他這不是來拜師學藝,是與她來談合作,以期最後相互為盾的。

  鳳如青近距離地審視了片刻宿深這一副花骨朵一樣的嬌柔貌,卻也沒有錯過他眼中妖族獨有的狡詐。

  宿深看著鳳如青,微微眯一點眼睛,眼尾的小勾子就更加的明顯,尤其是這自下而上的角度,他輕聲開口叫道,「姐姐……」

  鳳如青「嗤」的一聲笑了,半蹲在宿深的身邊,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小臉抬起來一些,問,「這一套說辭,是你娘親教你的?」

  「不是,」宿深搖頭,束在頭頂的長髮和自頭頂垂下的絨毛髮帶,一起晃動,掃過鳳如青的手背,「是我自己想要來的,我想和姐姐學。」

  鳳如青垂頭看了一眼手背上宿深的髮絲,下一刻拉著他手臂把他拽起來,「教你不是不行,只是我教人的方式與他人不同,你需得把你嬌滴滴的性子收收。」

  「我不嬌滴滴!」宿深急辯道。

  鳳如青見他臉都紅了,臉頰處因為著急泛起了一絲粉,又生出了些許細細的白毛,頓時沒忍住,伸手捏了下他的臉蛋。

  拇指在他的臉頰上生出的細軟白毛上搓了搓,「你這點道行,還不能完全維持住人形呢,就跑我這黃泉來耍心眼了?嗯?」

  宿深皮膚嬌嫩宛如新生孩童,被鳳如青一搓便紅了一小片,「姐姐……」他低聲道,「你輕點。」

  他若不這麼說還好,這麼一說鳳如青手上力度又加了些,「這就受不住,你還想跟我學功法?」

  「我能學的,」宿深幾乎貼著鳳如青站著說,「姐姐……」

  「大人,仙君來了!」小鬼在外面傳話,這偏殿並沒有禁制,自然也沒有關門。

  循著小鬼傳話的聲音,鳳如青和宿深同時轉過頭去,宿深對著門口雙眸含水粉面桃花,一副剛剛被欺負了的樣子,而鳳如青作孽的手還在他臉上。

  她見到身後已經提著食盒站在門口之人,自然地鬆開了宿深,轉身快步走到門口,笑道,「大師兄,你來了!」

  穆良袍袖下的手攥緊食盒,不著痕跡地將視線從宿深泛著紅印的臉蛋上挪開,「嗯,今日正好路過,給你帶了些乳糕。」

  宿深聞言看過來,黃泉鬼境四面不靠,這可能路過?

  他看著穆良垂眼的模樣,眼睛微眯,狐族天生對情愛便敏銳非常,他只一眼便看出穆良強壓的心思。

  他正欲上前,鳳如青卻道,「宿深,你先回去吧,改日再來,你與我商議的事情,我會好好考慮的,羅剎共魎,替我送送妖族王子。」

  宿深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不甘,本能夠一鼓作氣讓姐姐答應的……這仙君來的屬實不是時候。

  宿深聽話道,「那我便回去等姐姐的好消息。」

  宿深還沒從偏殿出來,鳳如青便已經拉著穆良朝著鬼王殿內走,宿深看著兩人的身影,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臉,這便隨著羅剎與共魎出了黃泉。

  鳳如青則拉著穆良進了鬼王殿,「大師兄,你再不來,我可要去懸雲山找你了。」

  穆良本還在在意方才那少年,聞言淺淺一笑,「你若敢去,早就去了。」

  「大師兄!」鳳如青聲音發嗔,「你慣會取笑我。」

  穆良將食盒放在桌上,一樣樣將其中東西拿出來,鳳如青看得眼睛發亮,穆良又道,「這些都是近日五穀殿新出的,我嘗過了,味道都不錯。」

  鳳如青拿起一塊放入口中,「大師兄不是不喜歡吃這些嗎……」

  穆良確實不喜歡,從前被鳳如青和荊豐纏著嘗,如今倒是自願嘗了,只是其中因由實在令人難堪,他這些日子一直嘗試著壓制心魔,至少想要將心魔在師尊回山之前,壓制回本來模樣。

  可在洗靈池泡了好多天,卻始終沒能壓制回去,反倒是在施子真回來的時候,又加重了一些。

  穆良真的難堪極了,師尊幫他壓制之時提出要他少見鳳如青,他應下了,師尊一出山,他卻跑來了。

  穆良從未如現在這般陽奉陰違過,即便是如今站在了這裡,心中也還是慌亂難安。

  尤其是看到鳳如青與剛才的那個妖族王子那般親昵之後,他心中更像是懸了一塊大石頭一般,沉沉的,難受得緊。

  「大師兄你別站著,坐下喝杯茶。」鳳如青今天真的不太餓,所以沒有光顧著吃,拉著穆良的手臂讓他坐在了自己的身側。

  鳳如青嘴裡叼著糕點,伸手為穆良倒了一杯茶,「大師兄今日怎麼有空了,我還想著,一別這麼多日,荊豐不來,大師兄也不來,你們是將我給忘了呢。」

  「荊豐一直都不在門派當中,」穆良說,「他帶著弟子去新現世的秘境歷練,要到下月中才會回來,他有用三元符文印跟我通話,要我代他來黃泉看你。」

  鳳如青哼哼,「這還差不多,臭小子。」

  「你如今用不了三元符文印,」穆良說,「我在門派中的靈物閣找了找,找到了這一對浮欒靈鳥,如三元符文印一般,能夠用來相互傳信,相隔甚遠也能聯絡。」

  穆良從袖口摸出一對只有拇指大小的靈鳥,他伸手,那兩隻靈鳥便振翅飛了起來,從外形上看除了小了一點,與正常的鳥一模一樣,連羽毛都是不規整的,飛在天上絕對能夠以假亂真。

  鳳如青伸手接過,那兩隻靈鳥便落在她的手心上,還朝下啄了啄她的手心,看上去像在吃東西。

  「這是活的嗎,要吃什麼東西?」

  鳳如青用手虛虛地攏著,十分珍重地扣住,問穆良。

  「此鳥並非活物,乃是靈力凝成,放在靈物閣當中許久了,許是從前門派當中哪位大能所煉製。以靈力為食,你無需餵養,」

  穆良說著,便抬起指尖,靈力凝成細小的靈流,在這兩隻鳥的頭部緩緩點了點,「這樣就好,你若想要與我聯絡,便將它們放走一隻,我來為它們輸送靈力,再送回到你身邊,你只需對著它們說話,它們便能夠將你想要與我說的話帶到。」

  鳳如青點頭,「那倒是挺好的,只是這浮欒靈鳥,速度快不快?」

  「可乘風而行,」穆良說,「與高境修士御劍相差無幾。」

  「好,」鳳如青笑著將靈鳥收進了自己的袖口,接著繼續吃東西。

  穆良坐在她的身邊,將茶盞送到嘴邊,輕輕淺淺地喝著,喝得很慢,他的視線落在鳳如青的臉上,半晌都沒有移開。鳳如青察覺到穆良的視線,並沒有抬眼,惹他慌亂挪開,而是由著他去看。

  待到鳳如青將這幾盤糕點一掃而空,穆良一杯茶水還沒下去一半,鳳如青這才抬眼看向他,「大師兄,你若今日無事的話,便與我去凡間轉一轉?」

  「我……」門派當中自然是有事的,荊豐不在,荊成蔭一個人確實有些忙不過來。

  穆良早就該走了,他告誡自己來了就只是看一眼,看看鳳如青,與她說說話,便回去繼續壓制心魔,師尊說得對,若是無法自控,便儘量少見面。

  可是穆良這一眼接著一眼的,看了就挪不開視線,更不想起身離開,他又不能全無顧忌地和鳳如青到處轉。

  於是穆良只好拒絕,「我這便就走了,門派中還有些事情,改日再來看你。」

  穆良說著起身,將茶杯放在桌子上,鳳如青若不是能夠感知到他的情緒,壓抑得厲害。真的是在他這張溫潤沉靜的臉上,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鳳如青心中嘆氣,但也沒有戳穿穆良,當面說那麼一次便也夠了,她不想讓穆良再難堪,於是起身說道,「大師兄我送你吧。」

  穆良點了點頭,兩個人從鬼王殿中出來,走在黃泉當中,並肩而行。

  待到快要到黃泉出口的時候,穆良突然間開口問道,「剛才那個是妖族新任王子?」

  「你說宿深,是的,」鳳如青側頭看穆良,「大師兄沒有見過他吧,他是一個半妖,他的母親是九尾狐族的王女,妖族當中亂得很,他是來找我結盟的。」

  「結盟?」穆良說,「現如今妖族和魔族都紛亂非常,禁錮的妖獸和魔獸也因為天裂現世蠢蠢欲動,我見你似乎有意答應他,你是要參與妖族的事嗎?」

  鳳如青搖了搖頭,伸手拉了一下穆良,拉著他躲過一個鬼君領著的、一長串被拘魂索束縛的轉生鬼魂,說道,「我並不需要參與妖族之事,我只需與他有一些往來,為他撐撐腰,剩下的他與他的母親自然會做得很好。」

  「那既是這樣的話,倒也可以考慮,」穆良說,「你如今已經無需我擔憂,掌管黃泉鬼境,自然也有你的判斷和取捨,倒是我多嘴了。」

  「怎麼會多嘴呢,」鳳如青說,「我照舊時常會犯錯,逆天而行經常被劈,大師兄若是覺得多嘴不關心我,這世間就沒有人會關心我了。」

  「胡說。」穆良低聲道,「我們都很關心你,否則又怎會尋了你六百多年,倒是你,活著竟也能夠狠心不回家。」

  「我錯了我錯了,」鳳如青雙手合十,對著穆良,「大師兄莫要怪我了,那時候是我糊塗了。」

  「好了,」穆良伸手拍了一下鳳如青的手背,「就送到這裡吧,我改日再來看你,荊豐也已經快要回來了。」

  鳳如青點了點頭,「我若想大師兄想得緊,就用這個浮欒靈鳥聯絡大師兄,它能找到大師兄的吧?」

  穆良點頭,「自然能的,它體內存著我的靈力,無論我在哪它都能找到。」

  鳳如青目送著穆良離開,而後並沒有回到鬼王殿中,而是徑直去了人間,她最近閒來無事,去找了白禮的轉世。

  當然鳳如青也根本不是還想與他怎樣,她如今這萬鬼之王的身體,凡人若是與她親近的話,也不需很久,幾個時辰便會被她的鬼氣和死氣所侵蝕。

  所以鳳如青就真的只是閒來無事找一找,想著如今四海不平,她好歹以三十萬功德換得他潑天富貴,就是想看看他過得怎樣。

  白禮上一世是早逝,過慧近妖,他滿腹經綸謀略,卻手無縛雞之力,被一位將軍賞識,做了軍師,榮耀無雙。

  因同時身負南北樞紐的水督之位,確實是富貴潑天,可以敵國,不過最終死於戰場,一生未曾娶妻,是英年早逝。

  鳳如青想著或許是因為上一世她把白禮從地獄當中換出來,太急著把白禮推下輪迴台,未曾好好擇選人家,這才導致他英年早逝。

  這一世倒是哪裡都好,白禮這一世生在大富之家,又才德兼備,還是一位前朝以軍功得侯位的侯爺之子,十分受他那國皇帝的賞識。

  城中想要嫁給他的女子數不勝數。

  白禮這一世總算不再是那種消瘦到沒有一點肉的身材,鳳如青見過一次他經過鬧市,面容依稀還有昔日的影子,卻比昔日明艷許多,玉冠高束鮮衣怒馬,當真是女子春閨夢裡人模樣。

  不過鳳如青屢次來人間,來他居住城鎮的原因,卻並不是因為要看白禮,而是這裡的一家包子做得真的十分的地道,好吃得滿嘴流油,齒頰留香。

  鳳如青一個人,一口氣吃了一大籠子的包子,是那種一人臂展都抱不下的大籠子,將這小店的掌柜看得目瞪口呆。

  鳳如青吃飽喝足了,將凡間的銀錢放下,而後起身便走出了小店。

  鳳如青在凡間行走,幻化的是普通人的模樣,按照路邊賣菜老婦人幻化的年輕女人,絲毫也不吸引任何人的注意。

  不過在她將要離開的時候,突聞一陣馬蹄聲自身後而來,馬蹄聲非常的急,騎在馬上的人也一直在吆喝著,試圖停馬。

  但馬蹄聲卻越來越急,鳳如青一聽便知是失控了,幸好這時候晨起才過飯時,還並未到正午,街上並沒有多少人。

  鳳如青回頭看了一眼,快步朝著前面跑了幾步,在一處稍微寬敞的路邊,回頭看了一眼。

  那馬匹正朝著這邊橫衝直撞過來,速度極快,就在要從鳳如青身邊衝過去的時候,鳳如青突然伸出了手,死死地勒住了韁繩。

  鳳如青無論是自己本身,還是幻化成的這個婦人,都是清清瘦瘦的,但是她單手就抓住了韁繩,站在原地一步都未動,那馬匹直接被這股突然的拉扯,拽得跪在了地上,將馬背上的人甩了出去。

  馬匹在地上滾了一圈之後,便嘶叫一聲站了起來,倒是不再發瘋,而是不斷打著響鼻,前蹄還在不斷地踩動。

  周圍的人都被這一幕給驚呆了,甚至有人開始鼓起掌來。

  鳳如青沒有理會任何人的視線,徑直走到了被馬直接甩到小巷子裡面的男人身側,伸手拉著他的軟甲,直接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腿傷了?」鳳如青見他眼神還迷茫,但看上去有一隻腿使不上力,出聲問道。

  這人頭髮凌亂,發冠被撞散開了,些許頭髮散落在臉上,他的側臉被蹭出了一道血痕,正在朝外滲著血。

  鳳如青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把他按著坐在了小巷旁邊,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腿,那個人朝後縮了縮。鳳如青又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從懷裡摸出了一個小瓶子,將那上面的粉末撒在他的臉上。

  而後她捏著他的腳還有小腿的部分,連個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將他錯位的骨頭給歸位了。

  那個人後知後覺地喊了一聲,視線一直直勾勾地盯著鳳如青,鳳如青看了看,他臉上的傷也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雖然還有血跡,但人魚族的傷藥是能夠活死人肉白骨的,他臉上的傷已經好了。

  這都能遇上白禮……哦,他這一世的名字叫岑商。

  鳳如青起身,轉身便走,感嘆以後這個地方不能來了,可惜了那麼好吃的包子……

  岑商怔怔看著鳳如青消失的地方,從頭到尾都沒顧得上說一句話,待到他回過神的時候,猛地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不知為何,那裡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很快他的隨從們也趕到,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鳳如青這才在小巷口變回本來的模樣,從衣袍上面將那縷黑霧給拽出來,黑霧落在地上便變成了黑泫骨馬。

  鳳如青翻身上馬,輕嗤了一聲,小聲地說道,「小公子,鬧市縱馬可不是一個好習慣啊……」

  鳳如青乘著黑泫回到了黃泉鬼境,還未等到自己的鬼王殿,便見到了一個身著淡青色衣袍的粉玉少年,站在她的鬼王殿門口,見到她之後,立刻開口甜甜地叫:

  「姐姐我來了……」

  有人來,也有人走,這便是輪迴,也是生在世間必然要經歷的事情。

  昔日種種,如今都化為她唇邊淡然一笑。

  鳳如青下馬,黑泫化為一縷黑霧,回到鳳如青的衣袍上。

  她信步朝著粉玉少年走過去,順手捏了一下他的臉蛋,「當真要跟我學,等一會兒可別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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