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流年似水
番外·流年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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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熬時日日夜夜都難捱,若生活如糖似蜜,那幾千年幾萬年,也不過彈指一瞬。
天宮崩塌之後,世間萬物開啟了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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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路神仙都在這幾萬年中大浪淘沙,剩下的盡數都是殫精竭力為人間做事的神仙,神族從真正意義上達到了完全受百姓的供奉和信仰力存在,再無神族膽敢視人命為草芥。
而當年因為得到了金晶石山而盛極一時的妖魔族,也因為修煉冰寒系功法與熔岩熱浪的相互制衡抵消,在這幾萬年的時間內,變為了妖魔力十分低微的族群。
而修真界原本的飛升天界,去天宮之上做神仙的目標,變為了以登入極境之後受到人間百姓的信仰和供奉為目標,更加的注重於修德修心。
但因為天池崩塌人間生機還於人族,修者能夠利用的靈氣匱乏,靈脈和靈石成了被修真者搶得頭破血流的東西,而因為生機回歸人間,人族變得越發強盛。
人族拓展疆土善用修士,繁衍也相較於幾萬年前繁盛數倍。
又因為人族生機旺盛,而修真界要求的純粹天賦越來越低,各種雜亂的野雞門派大盛天下,隨隨便便的一個院子,掛上個某某宗,就能夠稱作仙門。
不僅如此,浮羅門在這幾萬年間門中大師因為幾次大災大厄出面為人間清掃殘局,在人間的信仰力大漲,因此佛門大盛。
青沅門成為天下第一道宗,而懸雲山卻逐漸因為門中大多弟子都成了大小神,加上入門極其的嚴苛,漸漸的在各家仙門之中弱下來,到最後索性劃山歸隱,鎖山不出。
而鳳如青早已經成了廟宇和信徒遍布人間的瘟神,她香火之旺盛,一路趕超所有神族。
她的廟宇被稱為業報廟,人間傳言但凡瘟神出現的地方,必然會帶來災禍,懲治惡人。
但也有傳言,凡是瘟神出現的地方,必然也會出現澤生神,所以凡間有言,生必伴著死,福禍總相依。
只是因為瘟神常常會帶來災難,血腥和屍橫遍野,因此瘟神的形象在數萬年來越發的不堪入目,發展到如今,沒有人再記得當年的折梅神女,反而家家戶戶年節都會在門上貼瘟神畫像,鎮宅懾煞,手捧業火灼燒小人。
又是一年最熱鬧的時節,鳳如青身披狐裘,走在掛滿各色燈籠的長街。
她踏雪無痕,在這光影交錯的街上仿若幻影,似乎一個眨眼便會立刻不見,只有這天地間的清風細雪,還有嗅到她懷中油炸雞腿的路口大黃狗,知道她是真實存在的。
她站在一戶高門大院的門前,仰著一張勝過白雪純潔的眉目,看著門上的一副畫。
那畫像上一位粗眉突眼口若血盆牙似尖刀的大漢,手中捧著一團炙熱的火,火中還燒灼著一個小小的人,腳下也踩著一個人首獸身的妖魔,威風凜凜奇醜無比的鎮著這朱紅的大門。
鳳如青微微啟唇,半晌幽幽地嘆息了一聲。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畫像怎麼就在這幾萬年間,生生被醜化到了這種程度。
甚至連性別都給扭曲了。
這瘟神的畫像倒也罷了,最最刺激的是她神廟中的神像,幾人高的大金身做成這般的鬼模樣,每每她神識臨廟宇,垂聽人間悲苦之時,都被自己這神像嚇得做噩夢。
鳳如青隔著一段距離,和那畫像上的瘟神眼對眼的瞪著,最後敗給了那畫像上即將掉下來的眼球,轉身拂袖而去,眼不見為淨!
她身影沒入燈火閃爍的夜色當中,下一瞬,便出現在了人間虛實境的門口。
這些年神族漸漸只剩下了真心為人間的人,還有一些便是在人間功德圓滿飛升的,且大家個個忙得腳底朝天,生怕一個懈怠,在人間沒了信徒,就要神力衰敗,淪落為凡人。
甚至因為人族的興盛,有些國與國之間戰亂頻生,有些小神不得不化身為尋常人的模樣,去皇帝身邊做個國師,去軍營里做個軍師之類的,減少人族傷亡也是一種修行手段。
而隨著神族的增多,天界又回不去,他們不好到處散落屢屢被人族看見神跡,於是便索性在絕無人煙的天險之處,開闢了這人間虛實境,用作神族落腳的地方。
這地方倒是足夠大,神族宮殿大多都是自己想辦法,有些直接用須彌世界做宮殿,有些嫌棄麻煩,索性就地取材,樹木野草的隨便搭一個落腳處,瞧著寒酸的緊,倒也別有一番野趣。
大家比鄰而居,矛盾時常也有,不過鳳如青在的時候他們一般不吵,因為雖然神族天帝仍舊是弓尤,鳳如青卻才是真的被吵得心煩就會直接以天雷劈人的人。
被天雷劈了下不至於死,卻要耗損信仰力,也就是神力,所以這虛實境中的所有神族,如當年一般無人敢惹她。
鳳如青進入虛實境之後,便聽到一陣小崽子的哭聲,她側目看去,便見一位神族抱著自己與人族生的半神孩子,到處在顛,孩子年歲還小。
娘親是個常年征戰的將軍,抽空生了個孩子之後,這不才倆月就又上戰場了。
徒留一個小不點整天跟在他爹身邊,不渴也不餓,可能就是天生的喜歡咿咿呀呀的唱戲。
那神君鳳如青天天見還是覺得眼生,畢竟如今的神族更迭太快了,說不定哪天神廟一倒,沒了信徒,就成了凡人。
鳳如青看了那哇哇叫喚的小孩一眼,那神君頓時十分不好意思的對著鳳如青點頭,表情看上去很小心,大抵是怕鳳如青一個不樂意就劈人,這些年她劈的神族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在神族也是出名的瘟神。
只不過鳳如青不討厭小崽子,哭哭鬧鬧的也沒什麼,她倒是喜歡這般的人間氣息,這神族的虛實境,在她眼中也就是神族居住的村子。
她討厭的是一群老爺們整天沒事要打架,你的信徒我的信徒好像總也分不清楚。
可是誰又規定人族只能信一位真神?
再說就不興人家左右搖擺嗎?
她對著那抱著孩子的神君點了下頭,估摸著他也做不了多久的神君了,神力虛弱,看管孩子不去理會信徒,很快他就會成為凡人。
鳳如青對於這種事情見怪不怪,畢竟如今天下就是這幅樣子,而且人間和輪迴,每每都神奇的讓鳳如青驚嘆,她最近已經很少出手,她手下養著的神君也無所事事,空吃香火,因為人間已經開始自我修復和輪迴。
那天裂也只像一個不小心劃傷在身上的口子,堵住了流血處,傷口結痂,身體自然在恢復。
她無需再過多的干預,現世報和來世報,便開始清清楚楚的清算。
她需要出手的都是人間浩劫。
鳳如青有時候會想說不定未來某天,這人間不再需要什麼神仙,一切的一切,都能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去解決,就像從前被稱為神跡的很多事情,例如遊蕩在人間街頭,代替更夫的木人,借的不過是木人體內一顆只需一年換一次的靈石。
諸如此類,富貴人家興起的長明燈、作戰所用的靈弓,都是人族興盛的寫照。
雖然生而平等這件事如今依舊沒有達到,登基為帝的人族分明還是令慘劇頻頻出現,可鳳如青相信,現如今頻頻遭到逆反的奴隸制度一旦結束,人族會翻開另一個新的篇章。
他們曾經的努力和夢想,都在歲月的見證之下給了他們最好的回饋。
而鳳如青並不著急,就算有一天她失去了信徒,成為了芸芸眾生的一介凡人,她也偏愛這樣生生不息的人間,做人做神,無甚差別。
而她現在,懷揣著油雞腿,還在對她丑到令人髮指的畫像耿耿於懷。
回到她的神殿,說是神殿,也就是施子真煉製的一個須彌芥子,不過相比於住在木屋草屋的神族,她這算是極其舒服的地方了。
進入神殿,鳳如青噘著嘴正欲訴說心中苦惱,卻不料每日回來都會看到的那個身影,今日竟然不在。
鳳如青前後都找了一圈,還是沒見人,難不成哪裡出了大事,他忙去了?
將買好的雞腿裝進盤子,鳳如青本想煮些東西等人回來,結果找了一圈,她愣是沒有找到米。
這些東西素日都是施子真在忙活,他做的東西越來越好吃,鳳如青時常想,他們若是某天失了信徒成了凡人,她可以和施子真開個小飯館,美滋滋的共度一生。
想想就讓人流口水,施子真答應今晚給她做糖醋排骨的,是人間新研製出的菜式,鳳如青嘗試了一次,就淪陷了。
不過若是施子真忙,她倒也不急,雖然現在神族都得以食果腹,誰也不能辟穀,不能光喝露水就活著,餓得狠了一樣會死。
倒是可以吃供奉,但供奉大多好看難吃。
鳳如青尋不到米,便溜溜達達的從神殿出來,去了隔壁。
隔壁是雨神穆良和草木神荊豐的住所,鳳如青時常去蹭個飯,這會兒施子真沒有回來,她便過去看看,吃點什麼先墊肚子。
這住所也是出自施子真的手,和她的神殿一般模樣,鳳如青輕車熟路的進去,穆良正好弄好了吃的,荊豐前些日子在人間化身神醫自損本體救了人,現如今又起了好幾座神廟,他們正準備慶祝下。
「你來了,正好要去叫你。」
穆良聲音柔和,「荊豐去取酒了,我們今天喝點酒,澤生神君呢?」
鳳如青搖頭,「他今日不在家,我也不知他去哪裡了。」
穆良聞言神色微妙片刻,「你不會是又被趕出來了吧?」
鳳如青面色一僵,揮手道,「怎麼可能!我都說了上次是意外!」
那上上次,上上上次呢。
穆良到底是給鳳如青留了面子,畢竟上次被趕出來因為的那點事情實在是不堪出口。
穆良尤記得那是深夜,隔壁先是傳來一聲堪比天雷的巨響,接著他這小師妹便淒風苦雨的被趕出來,而他擔憂地詢問良久,得知了施子真發飆的理由後,也無能為力甚至還想搬家。
當時鳳如青可憐兮兮地蹲在門口,宛如一個被媳婦拒之門外可憐蟲。
穆良問她為什麼,鳳如青便委屈道,「我哪知道?
我們本來親親熱熱,他突然問我那招式跟誰學的,你說說,過去了幾萬年了啊,我哪記得是誰?
他就發飆了。」
幾萬年前的陳醋還能翻出來吃,穆良也是沒想到的。
不過那次他好心收留了鳳如青一夜後,施子真整整三個月沒有看他一眼。
所以這一次穆良才先問清楚,再決定要不要留鳳如青吃飯。
「我們真沒有吵架!我還買了兩隻雞腿,等著他回來給我做飯,我沒有找到米。」
鳳如青許久沒有喝酒了,看到酒饞得不行,「大師兄行行好嘛。」
穆良正猶豫著,荊豐捧著酒回來,他一頭捲曲的長髮到了屁股下面,看上去蓬鬆得像個直立行走的大獅子,鳳如青眼睛盯在他手中酒罈上,抽了抽鼻子問,「桃花酒?
!」
荊豐點頭,走到桌邊將酒放下,三人便開始吃吃喝喝。
不知不覺,時間過了很久,鳳如青微醺至極,突然間見穆良和荊豐同時沒了聲音。
她轉頭一看,手中酒杯頓時掉在桌上,施子真站在她身後,聲音冰涼地開口,「你答應過我,不會再喝酒。」
鳳如青僵著脖子站起來,施子真輕飄飄地看了眼穆良轉身走了。
鳳如青追去,施子真將她拒之門外,她敲了幾次門後,施子真始終沒有應聲。
她道歉也道歉了,可施子真還是沒有開門。
鳳如青抱著膝蓋蹲在門口,覺得今夜怕是要遭,她大概又進不去門,好在這廊下也不算冷,她就湊合……
鳳如青正欲躺下,門突然開了,施子真端著一碗湯蹲在她面前,捏著她的下顎直接灌進去了。
鳳如青嘗到湯味道的第一口就開始掙扎,施子真卻半抱著圈著她不讓躲開,等到一碗湯都咽下,施子真欲起身,鳳如青卻抱住他不放。
「我錯了,師尊。」
鳳如青仰頭追尋他滾動的喉結呢喃,「我再也不喝了,師尊,你也答應,別再取血給我。」
施子真受不得她這樣子,一張冰雪肅然的臉慢慢融化,他索性坐在門口,懷中抱著鳳如青嘆口氣,低聲道,「我是不是管你太多,惹得你厭煩了……」
鳳如青連忙搖頭,施子真又說,「其實你若想,一月可以喝兩次,我取些血沒有關係。」
鳳如青愧疚得差點哭了,她自然不是非喝不可,只是當年神魂被她自己弄得殘破,縱使重新塑身成神,經年的沉珂也時不時的找上來鬧一鬧,尤其是現如今神力衰敗,若沒了信徒供養,他們便也與人無疑,早沒了當初成神的那種能力。
她當年飲酒來緩解神魂受損帶來的畏寒和疼痛,每次發作就想喝酒,施子真還曾親自釀酒給她喝,但等他發現酒會加劇她的痛苦,施子真就改成每次都要取心頭血溫養她,鳳如青酒醒之後就愧疚得恨不得自戕。
這自然更怨不得穆良,畢竟她神魂受損之事,只有她與施子真知道。
鳳如青鑽進施子真懷裡,信誓旦旦地保證,「我再也不喝了師尊。」
施子真懷中抱著鳳如青,低頭親了親她的頭頂,「我去做排骨,你先躺一會。」
說著給兩個人施了清潔術。
鳳如青抬眼看他,一雙桃花眼瀲灩波光,「我不想吃排骨,想吃別的……」
她再度追著施子真的喉結,施子真呼吸一亂,按住她的肩。
「不行,你……」
「我不是月事,也沒有重傷,這會人間也沒什麼非我們去不可,師尊你還要用什麼理由拒絕?」
鳳如青按著他腰封,「你每次都說一堆理由,恨不得初一十五都不行。
吊著我,總也不給我吃飽,師尊我倒是想要問問你,你這招又是跟誰學的?
嗯?」
施子真半躺在地上,看著自己壓著鳳如青的手,又看了眼外面落下的結界,故作嚴肅,「胡說什麼,我何時吊著你……」
「你現在就在吊我,」鳳如青說,「你收放開!」
施子真:……
「天還沒黑……」
「哈,」鳳如青笑了,「這虛實境何時天黑過,你也太會找理由了。」
「那進屋。」
施子真作勢要起身,鳳如青按著他的肩膀,令他一頭墨色的長髮鋪散在這白玉石階,更襯著他的眉目糜艷無雙,又冷肅端正。
「師尊,我最喜歡看你這般模樣,」鳳如青將頭抵在他的頭上,「這麼多年,你一點都沒有變。」
施子真微微偏頭,後又轉回來,抱住她的腰身,算了,她醉了,隨她放縱一次也沒什麼……
施子真抱著鳳如青,將她扣在懷中,頭壓在她的肩頭,眼尾沁出一小片紅。
兩個人衣衫半解,寬大的袍袖和衣擺遮住所有春色,只有鳳如青如飛躍天際的鳥兒一般起伏的肩背,訴說著這無聲且熱烈的歡暢。
情到濃時,鳳如青突然開口,微濕的額頭枕在施子真的肩頭,在他舉起她時對著他耳邊說,「師尊,我今日回來,見到那個和人族生了孩子的神君了。」
施子真做這事之時從不喜說話,微微皺眉,鳳如青伸手搓開他的眉心,說道,「師尊,你本體是蓮花,不如給我生一窩小崽子吧。」
施子真猛地睜眼,壓著鳳如青的肩膀重重向下,接著急促地吸了兩口氣,被嚇得沒控制住就交代,羞惱的低吼,「你又說什麼胡話!」
鳳如青咯咯笑起來,但是笑過了之後,在施子真懷中說,「師尊生的定然比那神君生的好看又乖巧數倍……」
施子真:「……我不是女子。」
鳳如青:「我知道啊,可我想要和你一樣的寶寶,一窩,一個個都如你這般。」
施子真:「……你自己也能生。」
「可我就想要你的,師尊,」鳳如青雙臂纏著施子真的脖子,「好師尊,你應我吧。」
施子真:……
「師尊?
師尊……」施子真按住了鳳如青晃動他脖子的手,面色紅得厲害,但是動了幾次嘴唇,耳邊聽著鳳如青不斷的哀求和哄勸,都沒有再堅定的開口拒絕。
他還是那個傻子,或許有天真的會被哄得生出一窩小白蓮來。
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情,鳳如青此刻卻真的是在開玩笑,她就是想要看看施子真是不是真的會為她做到那種地步。
她印證了,然後笑得驚天動地,最後結果當然又是剛剛纏綿過後,就被趕出了家門。
她蹲在門口看著這永不黑夜的虛實境,笑得像個傻子。
鳳如青六萬三千八百七十二歲……
四海昇平,流年似水,愛人在側,情濃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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