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從檢驗科出來,郭靖一臉不甘心,果真讓黃蓉的烏鴉嘴說中了,不過不同的是,他不是不能生,而是精子的活力值不高不低,剛剛好卡在了正中間。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具體怎麼說呢,就好比有八匹馬一齊比賽,槍一響就開始跑,郭靖那匹跑得也不一定慢,就是耳朵不好使,聽不見發令槍響。導致這樣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他經常值班熬夜,生物鐘紊亂所致,他一打瞌睡它就也跟著睡懶覺,可也不是它跑得不快,真要撒歡兒跑開了,八匹馬裡頭它能排個中間偏前,可眼看著到終點了,腳下一滑,摔半路上了。但問題是,精子受孕這事,冠軍只取第一名,他那匹馬老是第二。
檢查結果一出,郭家像炸開了鍋,就連郭郭都知道了,郭靖在一家子人的擔憂中,除了吃藥,還開始了玩命似的鍛鍊,他可真不能不行了,老郭家還得靠他傳宗接代呢。
夜間,他靠著臥室的牆,沒完沒了地還在深蹲,已經練得兩股戰戰,額上冒著細汗,還在堅持。
黃蓉看看他,關心道:「撐不住就歇會兒,循序漸進。你這麼個練法,別的好了,腿廢了。」
「不練行嗎?叫你們說得我真覺得自己不行了。回頭生理倒是沒事了,心理疾病更難治。」郭靖練得兩腿直哆嗦著。
黃蓉深舒了口氣,直視著他的眼睛,然後用兩根手指比了比他的眼睛,又比了比自己的:「看著我。大夫有沒有說你絕對不行?」
郭靖搖頭。
「醫生怎麼說話你還不明白嗎?現在誰會夸百分百的海口?沒說不行,就是行。你現在推開門出去,上街隨便拉住一個人,誰沒幾件愁心事?人人都焦慮,人人都有八匹馬,人人難免衝刺的時候拌一跤,所有人都一樣累,你自己是大夫,你是不是更該放鬆,是不是?」
說的在理。郭靖點點頭,聽著。
「所以?」
「該吃吃該睡睡,該幹什麼幹什麼。」郭靖明白了。
「這就對了。」黃蓉欣慰地笑。正說著,客廳的門忽然被敲響了,客廳里的郭立業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怒氣衝天的郭郭。
在一番詢問下,才知道韓浩月的前妻袁媛總是以孩子袁冬冬為藉口三番五次折騰韓浩月,一次又一次挑戰她的極限,這次更離譜,拿了韓浩月存放在門口的鑰匙,打開門直接就進了屋,而韓浩月這個慫包,因為怕郭郭知道,打算夥同袁媛一起騙她,不料卻被她撞個正著。
就在一家人坐在沙發上聽郭郭嘚吧嘚地發泄的時候,「咣」的一聲,郭立業沒關嚴實的門被打開了。
韓浩月一頭就扎了進來,額頭上還冒著細汗,他一路從門口衝到沙發邊,不管不顧地拉了個凳子,坐下剛要解釋,僅僅叫了個「郭」字,後面的話還沒出口,就聽見郭郭噠噠噠地說:「別繞彎子,別鋪墊,別抖包袱也別裝可憐,什麼表情也別往外擠,別跟我說潘金蓮的竹竿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我什麼多餘的話也不聽,你就直接告訴我一句話,為什麼她要折騰你?我就聽一句。說。」
韓浩月喘著粗氣,深深地看了她良久,說:「袁媛病了,她可能得的是——癌。」
頓時,郭家全體愣住了。
子宮頸上皮內瘤變,歸屬於婦科,郭靖的專科。
用袁媛的話來說,癌症的治療她不懂,但預防和病因還能略知一二。她說,兩種誘發癌症的東西,不論是內源還是外源,她都不存在,從內源的遺傳和基因來看,她父母兩邊的病史都很乾淨,沒有糖尿病沒有高血壓,上中下三代人里沒有一顆惡性腫瘤;從外源來看,她現在不到四十歲,正是身體最黃金的年齡,抵抗力也不弱,每年連感冒都很少得,病毒和細菌不會對她產生慢性影響,她不吸菸不喝酒很少熬夜,不嚼檳榔不吃燒烤,從來不買垃圾食品,家裡裝的淨化器和淨水器可以保證空氣和水不受污染,職業病就不用多說了,那些可能引發腫瘤的工作她都已經規而避之。還有最重要的心態,她是心理科醫生,也是人,她沒法讓自己一輩子不生氣,但她知道什麼事能激怒自己,也知道哪些人能讓她不高興,好的留下,不好的敬而遠之。所以,從概率學上來說,她覺著自己不可能長惡性腫瘤,起碼八成不會。
第一次在診室見到她的郭靖,就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
不過,確實不出她所料,病理結果出來,是良性。但是,宮頸雖未惡變,她卻被診斷出了肝性腦病,好在還沒有達到肝衰竭的程度。
出診斷結果的當天,她就被郭靖黃蓉安排住進了病房,而她的兒子袁冬冬,這段時間暫且和韓浩月住在一起,偶爾韓浩月和郭郭忙時,袁冬冬就跑去郭立業家,和老爺子下下棋、遛遛鳥,也算是豐富了郭立業的老年生活。
***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而郭靖,在精子這件事上,也算是想明白了,他覺著,馬和人一樣,天天勒著韁繩,前怕後怕,誰都跑不快,還不如徹底放放鬆,沒準就野了。這陣子戒酒戒辣戒葷腥,連滷煮都戒了,他就差跟著馬吃草了,所以,索性,他把藥停了。
而黃蓉這個急診科副主任,自從兼任了中毒組組長後,忙得更是不可開交,不過雖說忙,但因為郭立業近期一直陪著袁冬冬無暇顧及她和郭靖,倒也算是過得比較舒心。但這種舒心,直到在急診科遇到舒心,就再也不舒心了。
接到急診電話,回到科室的黃蓉,一推開急診中心急救室的門,就看見了裡面臉色蒼白的她曾經的閨蜜——舒心。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兩人都有些許短暫的尷尬。不多會兒,她的前夫陳鋒,從門外拿著化驗單匆匆進來,黃蓉一轉頭就看見了他,他也有些尷尬地對她點點頭。
身為一名稱職的醫生,不論對面的病人是誰,都應該要泰然自若地冷靜診斷,黃蓉也不例外,她一板一眼地詢問著舒心的病史,她問什麼,舒心就回答什麼,倆人一問一答,說話的時候卻都不看著對方的眼睛,但這種對話沒幾回合,就被陳鋒打斷了,舒心所有要回答的問題,陳鋒都一一代勞了。
黃蓉有些看不下去,她把記錄的筆停了下來,看著他道:「你讓病人自己回答。她也是學醫的,不會說話嗎?」
「我的事情陳鋒全都知道。」舒心把手搭在了陳鋒的手上。
黃蓉眉頭一挑:「我記得你以前生活自理能力挺強啊,跟著暖男太久了,退化了?」
舒心不像黃蓉那麼鋒芒畢露,但話說到這兒,也回了一句:「這是問診的一部分嗎?」
「問你的部分先到這兒。下一個問題是問你丈夫的。」黃蓉頓了下,把目光轉向了陳鋒,「你有沒有和她一起吃過什麼食物,有不舒服的東西?」
這次沒等陳鋒開口,舒心搶先回答:「一日三餐加上夜宵我們都在一起吃,食物中毒的可能性不大,你要不要先考慮藥物問題?」
「你吃過什麼藥?」
「問題就在這裡。最近用藥有些複雜,除了口服調整經期的片劑,這幾天睡不好,還吃了些安眠藥……」
黃蓉面無表情地記錄著,一旁從沒見過這種問診場景的小護士在一邊看得出神。
問診完,黃蓉回到診室,給舒心下了醫囑。完事之後,她一手抱著水杯一手翻看著厚厚的病歷,沒多會兒,敲門聲響了起來。黃蓉頭也不抬地說:「單子放桌子上,我把手頭的忙完就過去看。」
門開著,剛剛進來的陳鋒聞言把一張化驗單輕輕放下,而後站在了一個分寸感適中的距離,頓了頓,才問了一句:「姐姐還好嗎?」
「好。」
「姐夫呢?聽說他退休了?」
「嗯。」黃蓉依舊不抬頭。
「他倆身體還可以吧?」
「電話沒變,手機沒變,科室和家裡的地址都沒變,你要關心可以自己去問。還有別的事嗎?」
這閉門羹來勢兇猛,陳鋒被她堵得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轉身往門外走去,快到門口時,他想了想,轉身又問了一句:「你的牙後來又去處理過嗎?」
「牙?」黃蓉這才抬起頭。
陳鋒點點頭:「上下頜左右各八顆恆牙,由前向後,你的一顆前磨牙和兩顆磨牙都有齲齒,離婚之前我都給你補好了。你怕疼,沒拔掉的智齒從片子上看,也不會影響你的生活。就剩了一個做根管治療的,右上倒數第二顆,做到一半咱們就分開了,現在還疼嗎?」
聽他這麼一說,黃蓉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右臉:「疼。一上火就疼。後來我找過小徐,他說得殺神經,是不是?」
「男小徐女小徐?」他看看黃蓉,「是誰先不管了。等你有時間,我可以幫你徹底做個治療。壞牙遲早是顆炸彈。」
黃蓉挑眉看他:「你給我治牙,不怕你太太吃醋嗎?」
陳鋒就像是一團棉花,不管黃蓉打過來的拳有多硬,總會消於無形,他說話一向不溫不火,不管問答,聽著都頗為誠懇:「醫生和病人之間沒有誤會,舒心和咱們都是同行,會理解的,就像你現在幫她一樣。」
這些話消弭了一些尷尬,黃蓉的口氣也不那麼沖了:「找你看牙,收費嗎?」
「可以打折。」陳鋒說得很認真。
「真摳。你免費我也不去。說都不敢說。」
陳鋒笑了,黃蓉見他笑,馬上明白了:「可以啊老陳,現在都學會開玩笑了?近墨者黑,跟小媳婦學的嗎?」
她將視線落在陳鋒的襯衣上,說著說著她也笑了,笑容里卻別有意味。
陳鋒被她笑得有些侷促,上下打量著自己的身上:「怎麼了?」
「還是一百年不變的白襯衫,你要是把穿衣服的品位也跟著變了,就真年輕了。」她說話間還是忍俊不禁,「不行不行,我就不能看你這襯衫,一看它我就想起那天來了。」
她說的那天,就是她得知他劈腿的那天。當時郭靖騎著小摩托,馱著她來到了酒店前門外的停車場,還沒等小摩托停穩,她就從后座上跳了下來,連頭盔都來不及摘,就大步流星地從正門沖了進去。
她到現在都清晰地記得,當她看見陳鋒和舒心在酒店房間抱在一起時,陳鋒穿的就是這樣一件白襯衫。當時她一氣之下,潑了他滿臉滿身紅酒,乍一看去就像是渾身鮮血,眾目睽睽之下,他一路狼狽不堪地追了出來,而她已經坐上了郭靖的小摩托,一路遠去。
提起這些,陳鋒有些尷尬,黃蓉倒顯得大大方方:「過去多久的事了你還不好意思什麼,書都翻上下本了。」
「習慣了的事情,總不好改。你也一樣,還喜歡給水裡加山楂片。」陳鋒下意識地整了整襯衫的領口,又看了看黃蓉手裡的玻璃水杯,他開始回憶起了過去的一些事,「姐夫獨愛山楂。只要在他身邊的人,都要勸著喝。如今他退休了,這習慣倒是改不了了。我也一樣。」
黃蓉正要回答,郭靖的聲音突然從門外冒了出來,替她接了一句:「吳主任的杯子裡早不泡山楂了。」
他從門口走進來:「陳大夫一看就很久沒見我姐夫了。自從他甲亢以後,很多的飲食習慣都變了。我和黃蓉近在眼前,也得跟著變,除了山楂別的變得多了。」
「甲亢了?」陳鋒有些意外地看著黃蓉。
黃蓉點點頭:「退休前的事了。」
郭靖接著黃蓉的話繼續說:「退休不退休你們慢慢聊,不急啊,一點也不著急,我是手機沒電了,這才進來告訴你一聲,我在車棚里等你。什麼時候忙完什麼時候出去,咱吃炸醬麵去。」
說完話,他徑直往門外走去,和陳鋒擦肩而過的時候,他沖他說了一句:「勞駕讓讓,謝啦。」說完,就出了門。
陳鋒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有些失笑:「郭靖倒是沒變。還和以前一樣。」
「一樣話多嗎?」黃蓉一邊看著舒心的檢查單,一邊回道。
「一樣能裝。明明怕我和你閒聊,忍不住想進來看著,還要編個手機沒電的理由。心裡早想攆我走了,還要假裝大度。信不信,我再留五分鐘,他還回來。」
話音未落,果然,郭靖又探頭進來了:「對了,食堂今天不賣炸醬麵,拉麵你吃嗎?」
黃蓉噗地一聲笑了。
下了班,兩口子吃完飯回到家,黃蓉盤著腿坐在床上,專心致志地看著電視劇,一雙手不停地往嘴裡扔著鐵蠶豆,嘎嘣嘎嘣地嚼著,突然她啊了一聲,用手捂住了腮幫子。
「怎麼了?」郭靖坐在旁邊,還在給她剝鐵蠶豆的殼兒。
黃蓉活動了活動頜關節:「好像牙有點疼。」
郭靖給她揉了揉臉頰,說:「估計是白天見了陳鋒和舒心,氣的。回頭吃點下火的就好了。那兩口子什麼毛病,查出來沒有?」
「藥物不良反應吧,還能是什麼?」
郭靖給她揉好,又坐下來拿起鐵蠶豆剝著:「你說能去的醫院那麼多,偏偏要去你們科。你是君子之腹你無所謂,我反正是小人之心,全北京的大夫多了,非要找前妻看病,什麼意思啊?人和人還真不一樣,要換了我,打死也不去見你。」
「為什麼?」
「陳鋒是什麼?就是口鍋。原來天天做飯炒菜,生了鏽不要了,如今到了別人的家裡,還是被偷走的。就算小區停電,燃氣欠費,總不能再端著這鍋回來,借咱家的廚房和火用用吧?你嫌鍋髒,性子又直,什麼難聽說什麼,要不是自虐狂,誰受得了?」
黃蓉癟癟嘴:「急診中心的大門沒上鎖,來的都是急茬。救死扶傷,看病拿藥,這和做飯炒菜有什麼關係?」
「難得。黃副主任什麼時候學會自解心寬了?」
黃蓉舒了口氣:「不解怎麼辦,難道還真氣得上火牙疼,急了再來個心律不齊?」
「麻煩了。」郭靖突然怔住了。
「怎麼了?」黃蓉被他的一個咋呼也嚇了一跳。
郭靖把手裡剝的鐵蠶豆往自己嘴裡塞了一顆:「我給你燉了只老母雞,枸杞大棗,香菇木耳,九九八十一分鐘,明天喝了不會真上火吧?」
「不坐月子不懷孕,大半夜的,怎麼想起燉雞湯來了?」黃蓉倍感不解。
翌日,急診中心樓道里,陳鋒端著兩個普通大小的飯盒,從外面走了進來,沒多會兒,他身後便傳來了一串腳步聲。
陳鋒回頭一看,是郭靖,他手裡捧著一個紙箱子,大步走了過來,他看了看陳鋒手裡的飯盒,客氣地打著招呼:「陳大夫早啊,早飯都得送啊?」
陳鋒溫和地點點頭:「她喜歡吃我熬的粥。成習慣了,不好改。」
「了解了解。醫學院的時候就關心老師,上了班關心同事,暖男嘛。」倆人邊走邊聊,陳鋒本身話就不多,郭靖這樣的性格也談不上喜歡,回應就不怎麼熱烈,郭靖馬上補了一句,「沒別的意思,純夸,純羨慕。真的,咱們這些當大夫的,天天累得跟孫子一樣,誰不盼著有人給送口飯?以前看舒心和你互相值班帶飯,我們這些吃泡麵的都快嫉妒死了。」
這話說的是陳鋒和黃蓉還沒離婚前的事,陳鋒聽著有點刺耳,有些不願意接這句話,他看看郭靖,淡淡地把話題岔開了:「你這是來送快遞?」
倆人剛好走到了開放式的護士分診台邊上,郭靖把手裡的紙箱子往台上一放,從裡頭端出一個大得誇張的雙耳砂鍋:「敗家娘們,也有個破習慣,早飯就要喝雞湯,還得我燉的。打也不行罵也不行,就得來送,咱倆都怕媳婦,一樣慫。」
陳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還是什麼都沒說,往觀察室走了。
分診台的值班護士眼睛都看直了:「大早晨就撒狗糧,黃副主任也不怕胖呀?」
郭靖嘿嘿一笑:「女人哪有不怕胖的,所以我們到現在也沒要孩子,這不是怕她把身材搞垮了嗎?」
羨慕嫉妒恨,值班護士眼看著他像個僕人一樣把砂鍋端走了。
一到值班室,郭靖就在黃蓉驚悚的目光中,把這個大得誇張的砂鍋打開,給她盛了碗雞湯。黃蓉坐在大號砂鍋後頭,拿著湯勺吸溜吸溜地喝著:「平時也沒看你給我送過飯。陳鋒這次算是沒白來。我還能跟著蹭點吃喝。」
「今天是老母雞,明天八寶粥,後天和大後天我值夜班,不能太費事,簡單弄點海鮮一煮,你先湊合兩口。只要你樂意,咱下一步就直接上火鍋涮肉了。木炭都是無煙的,醫務科在旁邊看見,也說不出二話來。」
「為了追求配偶,兩隻雄性打得頭破血流,這不是動物世界裡非洲大草原上的事嗎?」黃蓉喝完了一碗,把碗一遞,郭靖立刻像個小太監一樣給她添滿。
「動物其實一年就那麼一兩次衝動期,剩下的時間和我一樣冷靜。非洲的事我熟,湯還燙手嗎?涼了我再去熱熱。」
「你先冷冷吧。」黃蓉呼哧呼哧地對著湯吹了兩口,「為了爭口氣,照這麼下去工資都得完蛋。今天和你把戲演完,以後幼稚的事情就別幹了。」
郭靖嘴一撇:「幼稚?誰呀?」
「黃副主任!」正說著,門外突然傳來了小護士的聲音。
郭靖和黃蓉轉頭一看,小護士拿著一張化驗單匆匆走了進來,帶著點意外的表情,說:「舒心懷孕了!」
郭靖黃蓉,包括剛剛得知的陳鋒和舒心自己都有點意外,但只有陳鋒和舒心知道,這個孩子來得有多不容易,為了要孩子,舒心調理得很辛苦,但收效甚微,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懷孩子,卻沒想到終於還是有了。不過高興勁兒沒過多久,舒心就出現了頭暈的症狀,為了更好的檢查診治,他們不得不轉到郭靖的科室去。
觀察室里,床頭和地上的東西已經收拾好,舒心就等著轉科了。黃蓉拿著聽診器,做著自己科室的最後一次檢查,她依舊面無表情地聽診:「該囑咐的都囑咐了,該交待的都交待了,有不明白的問陳鋒,別再來問我。」
舒心注視著她:「和別的病人說話,你也是這副態度嗎?」
黃蓉將目光放在聽診器的診頭上,看都不看她一眼:「你不是頭一天認識我,我怎麼說話,怎麼交流,你心裡比我更清楚。轉科以後你的病歷會自動跟著上去,不必再下來白跑一趟。這種替患者著想的態度,你覺著算好還是算差的?」
「不冷不熱,溫度倒是正好。這輩子你就打算這麼和我說話了?」
「心跳不快不慢剛剛好。」黃蓉把聽診器拿下來,近距離地觀察著她,「近距離看,除了皮膚比以前有些鬆弛,其它一切指標都算正常。等你到產科病房以後,要是還覺得不平衡,可以打電話投訴我,就說我不冷不熱,不咸不淡,影響了醫患之間的友善交流。醫務科要是有處分,失主還得給賊道歉,我認了。」
剎那間,舒心不幹了,指著她就喊了起來:「黃蓉!這話要是說到這兒,你必須給我道歉!」
黃蓉完全不理會,起身直接往門外走去,她已經把剛才的話當成倆人之間最後的交流了。
舒心看著她已經走到門邊的背影,繼續喊著:「冷嘲熱諷,沒完沒了,我知道你心裡有坎兒過不去,你自己非要比驢倔,跟我有什麼關係?別以為是我勾引的陳鋒!你怎麼知道我就是潘金蓮!」
頃刻間,手剛剛拉到門把手上的黃蓉一下子不動了,她回過頭直直地看著舒心。
舒心什麼也不管不顧了,憋了這麼久的話,像一粒粒一顆顆的陳芝麻爛穀子被她全部發泄了出來:「防火防盜防閨蜜,那是你覺得、你以為,你到現在是不是還恨死了我,覺得我把你丈夫從床上搶走了?是不是?是不是還以為他穿著鐵褲衩,抱著你的照片上了老虎凳辣椒水也不肯背叛你,是不是我非得下了藥才能給你戴個綠帽子?」
舒心一句句地說,黃蓉一步步地往回走。
「這些話我本來不想說。是,在這件事裡頭我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人,可全部的錯都是我犯的嗎?我就該一輩子叫你諷刺叫你甩著臉子說什麼我都不能還一句嘴?」
黃蓉走到她面前,神色夾雜著不解和愕然:「你到底在說什麼?」
「要不是這次生病,我沒打算再見你。這些話我也沒打算說。不管以前怎麼樣,陳鋒現在是我丈夫,他愛我,我也愛他。對,不瞞你說,我上學的時候就喜歡他,可黃蓉你聽好了,我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我沒勾引過他,這件事不是我主的動!你那麼自信他怎麼會劈腿?你那麼厲害,他怎麼還會給我報口腔論壇的班?他怎麼還會撒謊、抱著我不回家?」
黃蓉眉頭微微緊蹙,她看著她的眸子,眨都不眨地問:「這些細節以前沒人跟我說過,到底是怎麼回事?」
舒心直視著她,索性把話都說白說透了:「是陳鋒先勾引的我。沒想到,是嗎?從一起做手術開始,他看我的眼神就別有用心,後來也是他幾次三番在言語上向我示好,包括讓我給他做飯,都是他明里外里的暗示。而那次的口腔論壇,我因為參會時不舒服,陳鋒才扶著我回賓館休息,但我沒想到贊助商安排得那麼好,賓館裡鮮花紅酒一應具有。是他主動讓我躺在他懷裡休息,也是他主動給你發消息撒謊說還要去天津出差回不去,我一覺睡醒,除了看見他湊在我面前的臉,什麼都不知道。之後,他開了紅酒,我們喝了不少,酒是最好的催化劑,我承認我當時意亂情迷了。後面發生了什麼,你也都知道了。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我是犯了錯,但我不是主動背叛你的那個人。」
之前的冷漠已經從黃蓉的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意外、氣餒以及一點點的失望:「鬧了半天,是他主動的。」
舒心的情緒也調整了過來,兩個女人都恢復了平靜,不像是秋後算帳,倒像是當年在醫學院圖書館門口的台階上,對月談心的一對女生:「從酒店出來,我就一直給你打電話,找你,你不聽,也不理,什麼話都不讓我說。」
「東西丟了,一直罵別人是賊,鬧了半天是自家看門狗偷的。白生氣了。」這些話說出來,黃蓉像是卸下了一個心結,她看了看舒心,眼裡有些許歉意,「上次在醫院罵你那些話,有些肯定沒罵錯。有些罵過了的,給你道歉啊。」
舒心也舒了口氣:「事情到了這一步,該挨的我挨了,不該挨的我也挨了。無所謂。今天借著機會,也跟你說句對不起吧。」
黃蓉看著她,目光灼灼:「這件事到此為止,翻篇,誰也不提了。不過出了這門,之前什麼樣之後還什麼樣。相逢一笑泯恩仇的事就免了。我這人就這性格缺陷,你就是我的闌尾,割都割了,就別往回縫了。這輩子沒緣分,下輩子再做閨蜜吧。」
「我知道使多大勁都把你拽不回來。絕交隨便。」舒心也望著她,「閨蜜一場,就當最後一次聊天,我也送你一句忠告,為什麼我就想要個孩子?因為孩子能栓得住婚姻。當初你和陳鋒要是當了爹媽,還離嗎?你嫁給郭靖也這麼久了,你還在等什麼?」
黃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說,轉身出門走了。
舒心坐在病床上,一臉的感慨萬千。
傍晚,橙黃的陽光染透天際,今天郭靖加班,站在醫院門口的黃蓉自己打車先行回家。夕陽下,她整個人被包裹上了一層橙黃色。
計程車一輛一輛地駛過,滿滿的,都載了人,黃蓉等得有些不耐煩,正在這時,一輛沃爾沃轎車開了過來,在她面前停下。車窗玻璃慢慢搖了下來,陳鋒的臉露了出來:「回家嗎?」
「下班不回家幹什麼?」黃蓉看著他。
「我送你吧。一腳油的事。」
啪的一下,黃蓉想也沒想就直接開門坐了上來:「那謝謝啦。」
這麼破天荒地接受邀請,也沒白眼沒懟人,倒是讓陳鋒有些意外,他看了看黃蓉,說:「我以為你還不會上來呢。」
黃蓉嘴角一扯:「計程車打不到,就當坐出租了。開車。」
陳鋒笑了笑,掛擋,放手剎,踩油門,就這麼載著黃蓉往她住的出租屋駛去。轎車一路平穩地行駛,一如他一貫的作風。
車裡,優雅的音樂旋律地響著,陳鋒在柔和的音樂聲中沉穩地開著車,目不斜視:「舒心和我說了,說你把她當成闌尾,割掉了。」
「不挺好嗎,線都不用拆,傷口也早好了,還免得有急性闌尾炎。」黃蓉坐在副駕駛上,目光也直視著前方。
「話說開了就好。事情過去這麼久,就算是醫療糾紛雙方也能心平氣和,何況你們。」
「也是。當初覺得心口上被捅了一刀,這口氣過不去。其實捅哪不疼啊,不流血了就忘了。」
趁著開車的間隙,陳鋒用餘光看了看黃蓉,頓了會兒,說:「有句話,以前說了顯得虛偽,現在說,發自內心吧,希望咱們以後還是朋友。就算是個闌尾和扁桃體,割了也疼,你說呢?」
黃蓉嘴角微微揚起:「咱倆還疼什麼,要不是當初像左手拉右手,你也不會劈腿。舒心的手不一樣,通著電呢。要看你就正大光明看,要說你就張嘴說,別偷著用那種餘光看我。我沒生氣,我也沒算舊帳,有什麼說什麼唄。當然我也不是一點問題沒有,是你脾氣好你老忍著。過去的事情,多擔待吧。」
「你沒什麼問題。真的。」
「寄生蟲算不算?連計程車都不會打,你喜歡這麼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嗎?不喜歡幹嘛不說呢?我連改的機會都沒有。這就是咱倆之前的問題。」
車窗外,兩邊的景物唰唰地掠過,陳鋒轉過頭瞥了她一眼,又轉了回來繼續目視前方:「郭靖呢?他會說嗎?」
「他什麼都說。高興的不高興的,好的不好的,除了撒謊的胡話,他全說。我嫁給他之前說得很清楚,有什麼都要說出來。以前摔過的跤,我不想再跌倒一回。」
陳鋒嗯了一聲:「他和我很不一樣,這看得出來。」
「他是不一樣,他拿我當心臟,我一不跳了他就得死。我說這話倒不是顯擺,離過一次我才活明白,兩口子結婚就像釣魚,一根魚鉤配一條魚,要是釣錯了,還得進水。好在這次願者上鉤,我釣對了。希望你也是吧。」
陳鋒微笑,沒有說話,車內的音樂聲繼續悠揚地演奏著。
沒多久,車駛到了黃蓉居住的小區門口,陳鋒踩住了剎車,把車停了下來,車一停穩,黃蓉就拉開了車門,正在她準備下車之際,陳鋒的話音在她身後響了起來:「很久沒有像今天這麼聊過了。有件事,我心裡一直愧疚,今天總算是個機會,說句對不起吧。」
黃蓉下了車,轉過身看著他,他頓了頓,說:「酒店那天,我不該騙你說去天津出差。」
「算啦。」黃蓉擺擺手。於她看來,過去的早就過去,已經翻篇,不用再糾結。
「另外,有個事我也一直想問問你。」
「什麼?」黃蓉有些疑惑。
陳鋒頓了頓,還是問了出來:「當初你是怎麼知道我和舒心,在那個酒店的?」
黃蓉一愣,她確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
已是晚上九點,城市裡依舊燈火通明,在這座擁擠的城池中,人們不知疲倦不分白天黑夜地日夜忙碌著,因為他們的努力,整座城市仿佛都在閃耀著的霓虹燈下熠熠生輝。
加班到這個點才下班的郭靖這會兒也隨著車流,騎著他的小摩托一路駛回了家,一進臥室,他就看見黃蓉坐在床上不停地撓著後背。他走過去,貼心地把手伸進黃蓉的衣服里,幫她撓了起來:「怎麼還沒睡?是這兒癢嗎?」
「癢得睡不著,往上,再往上,過了,往下一點,左,右右右,對對,就這兒。」黃蓉歪著頭,「是不是有風團?」
郭靖把她後背的衣服掀了起來看了看:「你說蕁麻疹?沒有啊,你都多久沒出過蕁麻疹了。」
「那就是吃什麼過敏了?」黃蓉努力回憶著。
「只要不是讓人氣的就行。我就怕你今天和舒心一言不合,再給吵起來。」
聞言,黃蓉鼻頭一皺:「急診科女醫生情緒失控,大戰前情敵兼住院患者,這新聞保准天不亮就傳遍全醫院。算啦,冷鍋冷灶,怎麼還能吵得起來?又不是當初油鍋見火,給我把刀就給陳鋒做了包皮環切手術了。」
郭靖牙一齜:「這麼一說,我也有點兒涼颼颼的。」
「敏感不是壞事。這方面我就不如你,什麼第六感,第七第五我都沒有,前夫都跟別人躺床上了我還在家看著電視劇,替不認識的女主角同情抹眼淚呢。當初要不是你,我沒準現在還被蒙在鼓裡。」黃蓉繼續讓他撓著,而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問道:「哎你是怎麼發現貓膩的?」
郭靖一下一下地撓,生怕給她撓疼了,撓了一會兒就用指腹揉揉:「小時候我養過一隻貓,跟它的感情比跟我爸都深。都快能生小貓了,把我妹妹給撓了。我媽一生氣,送了隔壁家的孩子。我能不管嗎?天天盯著那家人,他們背著這貓幹什麼事我都一清二楚。貓不知道的,我全知道。」
「哦?」黃蓉轉過頭,看了看他。
郭靖接著說:「記得那時候,有一次我們科有個產婦摔了一跤,牙斷了,我去找陳鋒會診,我過去的時候,他正在吃飯,我聞著味兒挺香,就問他是不是你給帶的,他回答是,你猜怎麼著?剛說完舒心就走門外走進來嘴裡念念叨叨地問他這飯好不好吃,可別給她剩下,見到我在,立刻就閉嘴了,當時我就覺著不太對勁,你說舒心帶的就舒心帶的,他陳鋒撒什麼謊啊,除非他心裡有鬼。」
「就這麼點事就看出來有貓膩了?」黃蓉斜睨著他。
「你別急啊,我慢慢給你說。」郭靖給她撓完背,又順便給她按了按肩,一邊按一邊說,「後來我就問曾鯉,各個科的醫生護士搭對值班是不是固定的?曾鯉說這事可以固定,配合熟了就搭著,都是科室自己報的。然後我就打電話給總值班室,發現連續小半年的夜班,陳鋒搭著的都是舒心。但那個時候,他倆應該還沒事,只是有這個苗頭。」
「你怎麼知道?」黃蓉有些好奇。
「曾鯉說的,他這個情場老手,看人一眼,八九不離十,他說鬼之前和鬼之後,倆人說的話都不會一樣。為此他還和我打了個賭。」頓了頓,他繼續說,「後來有次我去做手術,經過一號手術室門口的時候,我看見口腔外科正在裡面做手術,正是陳鋒主刀,我就在門口多瞅了兩眼,這一看不要緊,更讓我覺得他倆不對勁了。」
「你看到什麼了?」
「你猜。」
黃蓉白了他一眼,他立刻乖乖交代:「撓癢。就像我給你撓癢一樣,當時陳鋒應該也是後背痒痒,但他戴著口罩和手套,沒法自己撓,他就特別自然地在旁邊的舒心肩膀上輕輕蹭著。雖然這在醫院的無菌手術室里是常見的借力蹭癢行為,但陳鋒和舒心的動作之親昵之嫻熟,卻讓我有一種不一樣的感覺。後來我又陸陸續續看見他倆的互動,超過正常同事關係的,已經不下十次了。」
「那你怎麼不告訴我?」
「想說啊,但是你這脾氣,沒證據你能信我嗎?不把我罵死就算好的了。」郭靖嘆了口氣,「不過曾鯉說,過不了這個夏天,他倆就得出事,還真叫他給說中了。那天曾鯉開車進醫院停車場的時候,恰巧碰見他倆開著車出去了,一進辦公室就讓我打電話問問倆人是不是去參加口腔醫學新進展報告會了,我一問,還真就是。後來,我不就去找你了,本來還想著會不會是個誤會,誰知道問你的時候,你告訴我說陳鋒去天津出差了,這就不對了,明明是去參加口腔論壇,怎麼就變出差了。我本來不想說,但你問到那了,我勸也勸不住,所以就帶著你一起去酒店了。」
「原來是這樣。」黃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後面的事,你都知道,潑酒、離婚,你是十頭驢都拉不回來。」郭靖按著她肩膀的手停了下來,把頭搭在她肩膀上,說:「現在要我穿越回去,肯定要多勸你一句。」
「勸什麼?」黃蓉側目而視。
郭靖很認真地想了想,最終又說:「算了都過去了,我還是別勸了。不過,你倆一離婚,我就在民政局門口等你,說要娶你。你這超市還沒開張,我這顧客就提著塑膠袋在門口等著了。你當時是不是特別感動?」
「呸!」黃蓉卒了口:「我覺得你特別不要臉。這事傳遍了整個醫院和當年的同學圈,你也不怕別人戳著後背嘀咕,連口罩也不戴你就去了,你怎麼想的?」
「我怕什麼?又不是我出軌我劈腿,又不是我瞞著你有什麼不能說的秘密,我怕他們嘀咕什麼?」
黃蓉正要說什麼,郭靖的電話突然響了,他接起來,聽見裡面說了句什麼,一下子愣了,而後他轉過頭看向黃蓉,說:「舒心好像心臟不舒服,突然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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