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月
塵封已久的箱子如改良版的潘多拉匣子,擁有著蠱惑人心的力量,打開後卻不會遭受懲罰,唯獨帶來陣陣甜苦摻雜的心悸。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荊羨見到了各種年少時曾被她拋諸腦後的玩意兒,有些還算眼熟,能記起來龍去脈前因後果,有些則毫無印象,徹底遺落在記憶深處。
每一件物品取出,她都小心翼翼地將其歸類。
荊羨花了很長的時間去辨別回憶,只是東西實在太雜,從袖珍筆記本到雨傘,她甚至在裡面找到了在高二那年最喜歡的黃色發圈,那個遊樂園門口扣在少年手腕上的記號。
歲月漫長,上頭的星星圖案都黯淡,變得模糊不清。
荊羨輕輕摩挲著沾了灰塵的布料,嘆息:「我以為你早丟了。」
畢竟當初是她胡攪蠻纏地求約會,又為了那點兒小心思強行把發圈套在他腕間。而少年眉宇間隱約的不耐叫她毫不懷疑,半路回去時,它的宿命一定會是垃圾桶。
怎料世事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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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眸,若有所思地瞅他一眼,像是在等他的回應。
可容淮卻沒說話,或許因為今日貪杯了些,自從陪她抽完了箱子裡的獎,就沒再有多的動作。此時靠在牆邊支著條腿,姿態慵懶,只用一雙漆黑的眼回望著她。
外頭煙火璀璨,他頭微微仰著,迎著光影,那雙眼裡便如萬千星辰落入裡頭,再慢吞吞眨一下,長長睫毛覆蓋下來,獨留水光瀲灩的淺淺醉意。
歲月並不公平,明明過了這麼久,荊羨還能在那張漂亮的臉上見到若有似無的少年感。
若說唯一改變的,便是如今他沉默時,除了曾經令她瘋狂迷戀的清冷神秘仍在,還有神態里不經意的繾綣溫柔。
那隻對她一人展現的,溫柔。
荊羨沒忍住,趴在長絨地毯上,手撐起來,如貓一般撒嬌著,由下至上,在他殷紅的唇上蹭了蹭。
容淮笑起來,眼尾輕挑:「就這樣?」
荊羨看著他唇畔勾起的弧度,只覺如坐九重天上的雲端,心都飄起來。美色當前,她無法限制心中所想,矜持和自控皆拋諸腦後,扯了下他的領口,有模有樣地吻上去。
他頭一回沒展現慣有的侵略屬性,任由她索取,手指揉著她頸後,一點點撫摸。
這劇本徹底反了,像個無害的清俊書生,趕考路上卻被個下山的小狐狸百般糾纏。
荊羨整個身子都快嵌入他懷裡,跪坐在他膝上,身子滾燙。漸漸,他鼻息紊亂,唇舌也變得不安分,擦槍走火之際,強行掐住了她的腰。
嗓音被情.欲灼得很沙:「你家。」
荊羨詫異於他的正人君子,又有些後知後覺的害羞,紅著臉慢吞吞挪開距離。
須臾,敲門聲響起,傭人規矩地站在門板後,並不刻意靠近:「大小姐,客房收拾好了。順便,先生叮囑您,晚上早些休息。」
荊念的吩咐,不得不從。好不容易緩和的關係,沒必要降印象分。
容淮很快站起,瞅著小姑娘戀戀不捨的模樣,又回身在她額上印下親吻,臨走前指了下地板上的箱子,「還有一樣。」
荊羨怔住。
待他離開後,她將空蕩蕩的紙箱舉起來,晃了晃沒感受到重量。借著光亮往裡瞧,才發覺貼壁處有一張紙,被卡在了縫隙處。
荊羨伸手撈出來,是封薄薄的信箋。
時隔多年,已然皺巴巴,封口處被人用透明膠帶粘著,並不太牢,一邊翹著。
荊羨放輕力道扯開,有些意外地看到她高二結束時的模擬考成績。半張A4紙大小的排名卡,各科分數完美,下邊的空缺處有她的筆跡——
【容淮,我們Z大見。】
她怔怔看了會兒,已經記不起這張卡片是如何到了他手中。端詳片刻,窗外忽而炸開金色的雨,預兆著跨年音樂會即將結束。
她的心跳一下,猶豫著將卡片翻了個面。
背後是重複的字眼,很簡單,亦很深刻,只有一個好字。
無數個好,沒有什麼排列規則,顏色深淺不一,大小也不同。唯一相似的是每一筆都異常用力,筆鋒凌厲,像是刻骨銘心的允諾,又像是滿懷希望的等待。
最後的空隙處,有暗紅痕跡,還有一滴水漬,分不清血和淚。
荊羨深吸口氣,猜測他寫這些時應該便是在崔泠那一刀之後的養傷階段。說不清是何滋味,她茫茫然望向天邊逐漸消散的煙花,眼前倏然浮現出在Z大論壇上看到的視頻。
那個深夜,等在公告欄前的少年,背影單薄,對著新生名單,站了一夜。
很奇怪,當時並未有所觸動,如今回想,荊羨難忍鼻尖酸澀。仿若一根魚刺,扎進了喉嚨的褶皺,原先不很疼,然而卻因為突如其來的吞咽,生生刺入了深處。
她趴在窗口,無聲落淚,淚眼朦朧看著遠方熱鬧褪去,濃重的黑再度渲染夜空。
良久,荊羨拿過手機,咽下喉間苦澀,瞥一眼那張卡片,在屏幕上敲下遲到的承諾:【以後不會分開了。】
他回得很快。
【生生世世。】
……
2月27日,春節元宵後的第一天,荊焱和童茹玥順利完婚。
原本荊焱特地為新婚妻子包下了哈勃島的粉色沙灘,打算給她一場獨一無二的盛大婚禮。無奈童母重疾復發,已是強弩之末,經不起舟車勞頓,兩人便在臨城寸土寸金的空中花園舉行了儀式。
童茹玥的定製婚紗應她的要求款式簡單,頭髮亦沒有做過多造型,除了那頂價值連城的紅寶石后冠,獨留純白素雅。
可荊羨看著她同哥哥對視的眼神,愛意掩飾不住,含情脈脈欲語還休,襯得那張臉額外動人。
荊羨只覺這位素來走朋克風的酷姑娘,從未有一刻如今天這般美麗。
寧瑤也來參加了婚禮,坐在裝飾成棉花糖般柔軟的月桂樹旁,同好友咬耳朵:「你哥就比你大兩分鐘吧?你們什麼時候啊?」
荊羨畢竟臉皮薄,暗示性地輕碰了下她的腳,一邊心虛地朝隔壁望。
容淮漫不經心地瞧著台上,斯文俊秀的新郎官正摟著心上人親吻,先是蜻蜓點水,而後便在起鬨聲里一發不可收拾。
他看了會兒,緩緩靠回椅背,纖長指尖在桌上點了兩下,又像是注意到被人窺探,側過臉去。
荊羨被捉個正著,笑得不太自然,沒話找話:「他們挺般配的。」
容淮揚了揚眉,顯然對這個話題並不感興趣,礙於是她的兄嫂,仍是頗給面子地應了幾句:「嗯,你哥瞧上去善良多了。」
荊羨:「……」
寧瑤忍俊不禁,在兩人面上轉了一圈,語調破含深意:「我突然想起,我好像從沒有過做伴娘的經驗呢。」
荊羨的臉騰地紅了,轉過身去掐她,有些氣急敗壞:「我不也沒有嗎?嗯?你的厲灼哥哥呢。」
寧瑤翻個白眼:「我是女明星,不可能那麼快的。」
兩個姑娘打打鬧鬧間,新娘的手捧花高高拋至空中,幾個女儐相嬉笑成一團,你爭我搶,都不肯放棄。不知怎麼,那花束被其中一位的手臂擋了下,倏然調轉方向,朝著宴席區飛來。
差了幾寸,寧瑤壞心眼地一拱,荊羨重心不穩,扶著桌子站起來。
那空運過來還沾著露水的玫瑰,便如命中注定寫好的劇情,不偏不倚,落入她懷裡。
荊羨懵了。
賓客們認出接捧花的美人是荊家的掌上明珠,都很捧場地鼓掌,間或夾著善意的調侃。容淮支著額,若有所思盯著她,眼裡波瀾不驚,瞧不出太多情緒。
他不表態,亦沒有任何溫情舉動,這些起鬨就顯得格外多餘,好像荊羨有多恨嫁似的。
寧瑤莫名尷尬,趕緊找話題岔開,順手拿過捧花,放在空位置上。
這個風波就這麼心照不宣地過去,之後的婚宴上,再沒人打趣荊家女兒的終生大事。
老實講,荊羨面子上確實有幾分掛不住,然而畢竟不是心智不全的小女孩,一來她毫不懷疑他對自己的感情,二來她知道他眼下正值事業上升期,結婚或許略顯匆忙。
所以她在稍微難受了那麼一下之後很快又緩過來。
沒什麼可急的,過完新年,也就27歲而已,她一點不急,還想多玩兩年。
懷著這樣的阿Q精神,荊羨讓自己跳脫開這些奇奇怪怪的煩惱,接下來的日子,看他空中飛人處理美股上市的事情,自己也不甘落後,全神貫注投身到工作里。
時光荏苒,日月如梭,冬季的風從昨夜逝去,都沒怎麼享受春天的恣意,盛夏便風風火火來了。
七月底,崔泠的結局也在蟬鳴聲中姍姍來遲。她在十三年前買通鎮醫院藥房護士,用小伎倆毒.藥慢性殺害丈夫的真相得以揭露,同時故意傷害罪,夥同團伙搶劫偷竊罪也一併成立,最終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法院判決的那一日,容淮作為重要證人前去旁聽,荊羨因為有重要拍攝沒能陪同。她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寧,等到晚上加完班回去,正巧在樓道里與風塵僕僕歸家的男友打了照面。
襄南今日有陣雨,他不幸中招,渾身都濕透,面色一如既往地蒼白,額前濕發淋漓,狀態並不太好。
荊羨欲言又止,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溫順地埋入他懷裡,手伸到他腰後,安撫又生疏地拍了拍。
容淮埋在她頸窩,語調挺淡然:「我沒事。」
可惜等到夜半,又發起高燒,荊羨心疼得要命,忙著物理降溫,又是餵藥又是測體溫,折騰半天,他才半夢半醒地睡過去。
荊羨差不多也快精疲力盡,火速沖完澡,跟著躺下。
第二日是周末,她沒設鬧鐘,卻反常地在天蒙蒙亮之際甦醒,探手一模,旁邊的床榻空蕩蕩。
荊羨瞬間清醒,抱著被子猛然坐起,趿拉著拖鞋喊他名字,以為會是在露台之類的地方緬懷歲月,誰知道男人端坐在書房,見她進來不動聲色關掉了電腦。
一連好幾天,都是這樣。
每次入睡前陪著她,醒來時卻不見蹤影,古里古怪地擺弄筆記本。要不是這人幾乎夜夜抱著她需索無度,她差點以為他每日都在偷偷看小電影DIY。
心裡的困惑愈來愈大。
直到有一天,荊羨非常偶然地在朋友圈刷到了李晉的新動態。
【哥們打算和女友求婚,有建議沒?成功採納的重重有賞。】
這條朋友圈就出現了五分鐘,等到她手指鬆開再度刷新時,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像是做賊心虛,故意刪除了。荊羨的智商遺傳父母,隨便思忖半刻,心裡便有了初步的懷疑。
當晚,她纏著容淮沒完沒了,活脫脫一個榨乾精血的妖精。他雖然覺得蹊蹺,但也陷在這銷魂的美人陷阱里,恨不能死在她身上算了。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夜半,荊羨強撐著起身,解鎖了他的手機,
果然,李晉那條朋友圈還在,原來不是刪了,是故意分組屏蔽她之後又發了遍。
荊羨對著空氣發了好久的呆,漸漸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怕驚動熟睡的男人,就一直捂著嘴。翌日,趁他出去超市採購,她破解完電腦密碼,很自然就發現了他瀏覽各種求婚idea的網頁記錄。
聯想到他布置的燭光晚餐,摩天輪,香檳玫瑰等等土到掉渣的浪漫行徑……
荊羨相當能理解他迫不得已和網友求助的心情。
驚喜提早窺得,並沒有破壞任何流程。
荊羨偽裝得很好,按兵不動,她甚至在鏡子面前練好了表情,屆時該如何喜極而泣,該如何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總之絕對能讓他滿意。
只是這苦等的日子,未免太長。
等到她這一年生日來臨之際,荊羨已經徹底沒了耐心,和寧瑤抱怨N次之後,寧小花在電話里大吼:「你他娘的不能自己主動點?新世紀了,就算女人和男人求婚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不得不說這番話猶如醍醐灌耳,荊羨掛完電話後,竟然心動了。
隨即這念頭就跟鬼迷心竅一般,日益發酵,她在日曆板上畫了紅圈,8月25日,如果他再沒動靜,那就換她來。
又一年生日,正式邁入27歲的坎兒,奔三指日可待。
容淮請了一幫子人,在映蓮餐廳幫她慶生,李晉邵忠都成功脫單特地帶了女友來。蛋糕是特製的三層,服務生幫忙切了一塊最中心的端給壽星。
荊羨面帶微笑,在那塊蛋糕里反覆攪了至少三次,沒發現戒指後心態崩了,她決定不再等待。
臨散場前破天荒喝了四分之一杯啤酒,壯膽。
容淮也沒阻止,買完單後電燈泡們很識趣地閃人。他牽了她的手,信步閒庭一般,走在街邊,淡聲:「先不開車了,散散酒。」
荊羨憋著一股氣,不吱聲。
途徑三中,不遠處的夜宵攤依舊熱鬧,補課的男學生們嬉皮笑臉地圍在一塊吃燒烤,也有幾對情竇初開的小情侶,喁喁私語。
此情此情又勾起回憶。
荊羨駐足許久,被他拉了一把才回過身,不知不覺已走至學校門口。
容淮:「進去逛逛?」
荊羨有點懵,看著分立兩側有些年頭的兩塊木質校訓,又伸長脖子,望著裡頭黑漆漆的教學樓,腦子轉不過彎:「大半夜的,又是暑假,門鎖著呢,怎麼進。」
然而他並沒走正門,牽著她來到北邊暫時封閉的消防通道。兩邊石牆不算矮,邊上有顆同等高度的歪脖子樹,樹幹間印了不少腳印,顯然是三中混混們來去無蹤的絕佳路徑。
荊羨咂舌:「蔣老師難做啊,這牆都加到這麼高了,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容淮攀上樹椏,身手乾脆灑脫,隨後將荊羨拉上來,語氣散漫:「老蔣要真心狠,就該把這樹砍了,他不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荊羨點頭。
容淮將她抱到牆頭,自個兒先行躍下,繼而仰頭,靜靜望著坐在圍牆上的姑娘。
她穿著短裙,腳踝纖細白嫩,雙腿輕輕晃蕩,風吹著臉頰邊的長髮,頭歪著,嬌憨又天真。
那位一躍而下強行撲入他懷裡的少女似乎從未走遠。
共同的回憶讓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彼此對視,情意如破土春筍,在雨水的澆灌下,無限生長。
月明星稀,夏風陣陣。
荊羨鼓起勇氣,念出了當年的稱謂:「喂,容同學。」她鞋後跟蹭了下磚牆,縫隙里的泥土撲簌簌往下落,她深呼吸兩口,沖他眨眨眼:「你想不想嘗嘗仙女味?」
容淮插著兜,喉結滾了滾。
有那麼一瞬,他像是穿越回了過去,他看到年少時的自己就站在面前,也看清了她落入少年懷中後被推開時落寞的小臉。
他冷眼瞧著,恨不能將那掙扎不堪言不由衷的少年一腳踹開。
哪怕那個人就是他自己,亦無法原諒。
須臾,牆上的姑娘拉長著調,百般委屈,又像是撒嬌地重複:「想還是不想,你倒是說話呀。」
容淮從臆想的幻境裡回神,緩緩張開手,「想的。」
然而她沒急著下來,舔舔唇,像是下了重大的決定,垂頭去摘無名指上他去年聖誕節送的戒指,一邊摘一邊嘀嘀咕咕:「你配合一下我,等下你……」
「荊羨。」他開口打斷。
荊羨:「嗯?」
容淮看著她,面上表情挺淡漠,只是眼神別樣熾熱,這兩種特質矛盾糅合,反倒顯得他有些不自然,薄唇抿成直線,像是緊張。
荊羨心跳慢了拍,意識到什麼,把手背到身後。
夜空里,他的嗓音緩慢又溫柔:「我一直在想,什麼樣的時間,什麼樣的地點,什麼樣的方式,才能讓這個流程顯得不那麼隨意,才能足夠彌足珍貴,讓你我刻骨銘心。」
荊羨攥緊手指。
「可我發現我錯了。」
「唯一重要的因素是你,只要你在,這一切就有意義。」
容淮從褲兜里摸出紅絲絨盒子,單膝跪下,「所以,嫁給我。」
荊羨淚如雨下。
她想,何嘗不是呢。
不需要那些山盟海誓,也不需要花費心思的驚喜,更不需要空前絕後的浪漫,只是那麼簡簡單單幾句話,就足夠了。
她愛了那麼久的少年。
她午夜夢回時的遺憾。
她16歲時就開始的夢。
終於在27歲時,圓滿成真。
荊羨跳下來,勾上他的脖子,眼淚盡數落在他頸側:「你甩不開我了。」
容淮:「求之不得。」
他的天上月。
終於落到他懷中。
這一輩子。
下一輩子。
生生世世,他絕無可能再放開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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