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婆的馬甲(四)


  空氣里瀰漫著梨花的清甜,高低錯落的香薰燭台在長桌上靜靜燃燒,旁邊裝點著大捧沾了水珠的香檳玫瑰。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淺金刺繡的桌布搭落下來,與高腳杯里的琥珀色液體相得益彰。

  毋庸置疑,這露天設計的VIP區域,比任何小說里的羅曼蒂克場景還要更完滿一些。

  至於故事的男女主角。

  一邊是春夏限量款套裝的富家小姐,大晚上還戴著墨鏡,從頭髮絲兒到高跟鞋都透著股【老娘巨有錢】的精緻奢靡。

  

  另一邊則是眉目如畫的美少年,白衣黑褲的制服,五官秀雅,氣質陰冷,這矛盾的反差愈發勾得人心痒痒。

  光從外表來看,還挺般配,只是被那手機里來回滾動的台詞一攪和,就有種富婆與小白臉的既視感。

  荊羨原本沒往那方面想,她對金錢的概念其實比較模糊,母親是學術界響噹噹的人物,父親又是華爾街的資本大鱷。她從小泡在蜜糖罐里長大,要什麼有什麼,喜歡的東西,隨口說一句,不必等到第二天,就能如願以償。

  如今開這區區五瓶酒,對她來說,自然不算什麼。

  情竇初開的小女孩,心底總是格外柔軟。上一回在數學競賽集訓班聽到容淮接聽的那個電話,知曉了他打工的狀況之後,她就耿耿於懷。

  只是沒料到,這等舉手之勞的行徑,居然就被誤解成了包養。

  包、養!

  這兩個字,很容易讓荊羨回味初中被窩裡看的那些狗血小言,譬如霸道總裁的秘密情人,又譬如冷麵夫君的女奴……

  聯想到全校女生求而不得的少年有可能會成為她的所屬物,像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即便概率無限趨向於零,荊羨仍然感到莫名羞恥。

  耳根子不受控制地熱起來,連帶著眼周也滾燙,她端著冰水,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畫面,一時竟忘了反應。

  容淮還站在原地,梨花從折下的枝丫上零落,被他指尖一點點捻過,碎成粉塵。他等了會兒,懶得伺候,俯身將桌上的酒水單抽走。

  似是要離去。

  到手的鴨子怎麼可以飛?荊羨猛地將手心壓在了上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用力搖了搖頭。

  雙重意思。

  一來不允許他走,二來表明那狗屁包養純粹是子虛烏有的誤會。

  小姑娘著急忙慌的,臉都紅了,外貌可以喬裝,可那孩子氣的行徑卻在這樣成熟的打扮下愈發顯得古里古怪。

  容淮瞅了她一眼,慢條斯理直起身,正巧她屏幕上預先打好的詞兒滾到了剛才沒看完的最後兩句。

  【我心情不好。】

  【能不能聊會兒天。】

  「你挺有意思。」容淮很輕地笑了聲:「來這找陪聊?」

  荊羨睫毛輕顫,聽出他語調里隱含的譏誚,莫名尷尬,尷尬之外還多了點兒憋屈。她抬手灌下冰檸檬水,像是破罐破摔,又在軟體里噼里啪啦打下一行字。

  然後就跟舉著燈牌似的,把手機湊到他跟前。

  【我人傻錢多,有問題??????】

  六個問號,點出她此刻焦躁的內心世界。

  容淮居高臨下地盯著字眼,沒說話。

  氣氛有半刻凝滯。

  荊羨憋不住僵局,收回手機,靠回沙發背,雙腳疊交地坐著,看了會兒籠罩在玻璃罩台里的燭火,想著讓他走了算了。

  片刻又有些不甘心,把酒水單拿起來,佯裝看類目,一邊偷偷抬眸。

  少年濃長睫毛覆蓋下來,在鼻側拓下淺淺陰影,瞧不清神色,唇邊嘲弄的笑意淡了些,插著兜,一如學校里的乖戾模樣。

  須臾,他腳跟一轉,開始往門那處走去。

  荊羨瞧著少年頎長清瘦的背影,只覺自己蠢爆了,想出這麼個餿主意,折騰半天仍然無功而返。她手中的單子都快被捏皺了,整個人喪到不行。

  負能量開始慢慢累積,她點開聊天框,準備和寧瑤傾訴。

  倏然,邊上傳來關門的動靜,而後是金屬鎖芯搭上的聲響。

  荊羨茫茫然望過去。

  容淮腳尖抵著門,慢慢悠悠收回手,竟是當著她的面,堂而皇之鎖了門。

  荊羨:「……」

  她徹底愣住,不明白其究竟意欲何為,就看著他不緊不慢地走近,用一種完全不像是商量的傲慢語氣發問:「我能坐下?」

  荊羨遲疑兩秒,點頭。

  容淮拖開椅子,隨意勾下掛在耳後的隱形對講設備,調到特殊的頻道。電波聲很快響起,伴隨著領班不耐煩的嗓音:「臭小子,四樓有人點單,你滾哪裡去了。」

  荊羨聽得出來,就是上次競賽集訓時給他打電話的暴躁男。

  容淮面無表情:「在VIP區,客人有額外要求,今晚別找我。」

  領班:「放屁!你他媽又想偷懶是不是!」

  話說到這,頓了頓,那邊的環境變得嘈雜,仿佛是有人過來特地交代了幾句。估摸著今日來了個難搞大小姐的事情已經傳遍了整個會所,對方證實後,態度有所收斂,刻意壓低了嗓音:「多開兩瓶酒,聽到沒?」

  容淮恍若未聞,逕自中斷了通訊,重新問道:「喝點什麼?」

  荊羨記起他這個月有業績考核的流水要求,在最貴的路易十三邊上勾了勾,留下應該填寫的數字余白部分,挪到他面前。

  容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勾唇:「讓我填?」

  兩人距離不過咫尺間,彼此神情一目了然。

  從前學校里哪有這般親密互動的時刻,荊羨對上他漆黑的眼眸,心跳都快了幾分。美色當前,荷爾蒙和理智完全呈反比,她鼓起勇氣,將筆塞到他手心。

  肌膚有很短暫的碰觸,少年手指乾燥溫熱,被他蹭到的那塊皮膚仿佛流竄過輕微的電流。

  酥酥麻麻,帶著不可言喻的微妙滋味。

  荊羨立馬臉紅了,悄悄背過手去,指腹搓了搓。

  容淮沒在意她的小動作,筆尖轉了一圈,意興闌珊寫了個孤零零的【1】,淡淡道:「這瓶酒抵你這包廂的最低消費,現在開還是存著?」

  荊羨怔住。

  她確實沒想過,這個世上會有不貪便宜的人。可仔細琢磨,如果對象是他的話,好像也並不奇怪。

  月色朦朧,落在少年臉上,驅散了些許陰鷙,冷調銀白卻讓他眉宇間的疏離和傲氣無所遁形。

  應該是怕和她扯上關係,也不屑於這種恩惠,所以輕而易舉地就終結了她這種天上掉餡餅的送錢行徑。

  就如同每一回的籃球場上,他從不接任何姑娘的水,也從不回應那些芳心暗許的尖叫和吶喊。

  就是這麼涼薄得坦坦蕩蕩,又叫人慾罷不能。

  荊羨被拒絕,竟然也沒失望,甚至有些說不明道不清的欣喜,仿佛證明了自己沒愛錯人。瞥見少年神色浮現隱約不耐,她左手執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寫了回答。

  【幫我存著,下回來喝。】

  容淮不置可否,抬表看了眼時間,從桌邊抽了張軟墊,轉而瀟瀟灑灑坐到地上,「我在你這呆一小時。」

  荊羨的腦子裡已經開始燃放煙花了,佯裝矜持地點點頭,只是這淑女作風壓根維持不到半分鐘……

  下一刻,這人又像變戲法一樣,從褲兜里摸出揉成團的卷子。

  荊羨詫異到墨鏡都隨著傾身的動作往下滑,怕馬甲掉落,趕忙又推到山根處,正襟危坐。

  容淮勾了勾唇:「你聊你的,我做我的。」

  荊羨:「……」

  她瞄兩眼那張數學試卷,發現並不是競賽類的,可能是王康州布置的隨堂測驗,這傢伙約莫翹了課,才會在兼職時補作業。

  就離譜。

  心思百轉千回間,又聽到他懶洋洋的調調——

  「這位客人,你不會投訴我吧?」

  荊羨哽了一下,暗自腹誹你還在乎嗎?她垂下頭,很快又寫道:【只要你陪我聊天,我就給你好評。】

  容淮掀了掀眼皮:「不方便吧?」

  暗指她不能說話。

  荊羨:「……」她的表情哀怨起來,慢吞吞縮回沙發上,抱著靠墊擺弄手機。

  容淮也沒管她如何,已然開始答題,單手支著額頭,另一手壓著皺巴巴的卷子。會所里定製的筆流瀉出好看的銀灰線條,龍飛鳳舞地在紙面上跳躍。

  VIP區域私密性極佳,沒了他說話的聲音,便只有卡農D大調的舒緩樂曲填補著略沉寂的環境。

  荊羨並不覺得無聊,位置落差的關係,她就這樣光明正大地偷看他,目光代替手指,描摹過少年俊秀無比的輪廓。

  他思索時眼睛會不自覺眯起一點,眼尾那顆小小的紅痣會跟著上揚,十來分鐘答完選擇題神情又是散漫的,一副臭屁到極點的模樣。

  翻面後,荊羨難得分神給了最後的大題。是道立體幾何與三角函數結合的解析題,她這學期剛升上高二,只學了基礎部分,這題算超綱了。

  果然實驗班的進度就是不一樣,記起王康州永遠風風火火的臉,荊羨無聲地笑了笑。

  儘管她沒選擇理科,但對數學的熱忱並不比他人少,眼下遇到難題,也起了幾分興致,乾脆關了閃光燈和音效,把他的解析思路拍下來,打算回家好好鑽研下。

  又過了一刻鐘。

  卷子答滿,容淮丟開筆,單手撐著桌面站起,涼涼的視線掃過從頭到尾都縮在沙發角落安安靜靜的姑娘。

  還挺識趣。

  他揚了下眉,無意糾纏:「那我出去幫您存酒。」

  心情好了,敬稱都用上了。

  荊羨不爽於他這種利用完了就拔diao無情的自私態度,解鎖屏幕,把手機轉了個方向,擺到他桌前。

  【聊聊血型,星座,身高,體重,夢想,否則就投訴你。】

  素來乖戾的冷麵容公子什麼時候被人威脅過?盯了這行字半晌,笑得痞壞:「您隨意。」

  荊羨咬了下唇,拋出一個天大的誘惑:【以後我每周五來,你都可以在我這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或者做任何會所里不被允許的事情。】

  容淮沉默。

  不得不說這個提議很棒,他人都走到門口了,又回過頭,屈尊降貴地留下幾句話。

  「血型,A。」

  「不清楚什麼狗屁星座。」

  「身高184,體重136。」

  「夢想?」

  頓了頓,他像是聽到什麼有意思的笑話,漂亮的眼裡掠過譏誚,很是敷衍地道:「沒這種東西。」

  荊羨:「……」

  她沒轍,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人頭也沒回地離去,徒留一個涼薄負心的背影。

  她吸口氣,小聲地自言自語。

  沒事,還有下周,下周再來。

  ……

  沒幾日,八班也進行了隨堂測驗,他們班的數學老師去省里開研討會未回,代課老師仍然是王康州,所以用的和理科班是同一套試題。

  唯一的區別就是,不需要做末尾超綱的那道,不過荊羨出於個人習慣,不愛空題,正好之前已經弄懂了容淮的答案,便按照他的思路,原封不動地填滿。

  這事兒本來是個小插曲,不提也罷。

  熟料周五上午的數學課,王康州臨時下午要請假,只抽得出一節課的功夫,就讓八班和九班一同在階梯教室上課順便講解上回的隨堂測驗。

  寧瑤挺興奮,挑了後排的位置,附耳過去:「你老公會不會來?」

  「你瘋了嗎?」荊羨睜大眼,不敢置信地盯著她,有些氣急敗壞:「小聲點。」

  寧瑤嘻嘻哈哈地笑,趴在桌面上,雷達一般掃視著同班女生們竊竊私語的畫面,輕哼:「情敵多得很,可不只有你一個人期待。」

  荊羨擰她一把,翻開教材,不吱聲了。

  很快,上課鈴打響。

  容淮並未出現。

  荊羨見怪不怪,這人在學校永遠神龍見首不見尾,若不是回回占據月榜頭名,估計早被教導主任抓典型了。

  高中並不需要點名,三中是省一級重點高中,生源多卻很挑剔,兩個班加起來不到七十個人。

  王康州伸長脖子,眼睛轉兩圈,就知道某個混世魔王又沒來上課,他三角板一指,選擇直接遷怒前排打哈欠的少年:「邵忠,我讓你們互相監督考勤紀律,你給我當耳邊風是不是!」

  邵忠委屈到不行:「王老師,我怎麼敢約束容淮同學啊。」

  哪怕這樣直呼其名,他都覺得是對淮爹的不尊重。

  李晉和薛安陽在一旁偷笑。

  王康州氣死,也沒轍,喝了兩口菊花茶,強行壓下怒火,平復好心情後,開始正常講解試卷。

  「這回時間倉促,給你們兩個班級出的題目是一樣的。」他指揮課代表將卷子發下去,話題一轉,眉心皺起來:「我很失望,實驗班的水平就這樣嗎?最後的解析題,除了容……」

  王康州不願意提起叫他血壓升高的罪魁禍首,用力錘一下講桌:「沒一個人做對!」

  老王的憤怒無人敢承受,全場安靜如雞。

  王康州長長嘆一口氣,忽而眼神與窗邊梳著雙馬尾的小姑娘對上,勉勉強強擠出個笑容:「這裡表揚一下荊羨同學,思路流暢,步驟清晰,請上來作答分享。」

  荊羨應了,很乖順地拿了粉筆,把答案一點點些在黑板上。

  因為已經搞懂了解題思路,她不認為這是抄襲,並沒有太多心理負擔,老老實實依樣畫葫蘆地抄了上去。寫完最後一筆,正欲下台,忽而有幾聲輕微的抽氣,混著女孩子們壓抑不住的興奮交談。

  似乎是有什麼大人物到了,全場焦點都在他身上。

  荊羨呼吸一窒,像剛被解穴的人,頸椎一節一節咯咯響動,僵硬地扭過頭去。

  少年敞著校服外套,書包搭在肩上,一如往常的散漫,感覺是剛睡醒,嗓音帶著鼻音,含含糊糊:「報告。」

  王康州氣不打一處來,粉筆丟過去,怒道:「你來得真早啊你!」

  容淮微微側頭,躲過襲擊,面上波瀾不驚:「抱歉,我的問題。」

  王康州再度捧起他的保溫杯,猛灌了兩口,才道:「你給我滾過來,把你的大題也寫上去!」

  王老師因為要改四個班級的卷子,並沒有精力也沒有必要去一一比對附加題的答案,他更加不會料想到,乖乖好學生竟然會在無意之中借鑑了九班魔頭的答案。

  容淮彎腰從盒子裡揀了根新的粉筆,忽而留意到左邊黑板洋洋灑灑的幾何證明及函數解析。

  眼熟得很。

  從他個人習慣的輔助線畫法,到標點符號,再到中間習慣省略的公式步驟,如同一轍。

  就像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

  午間陽光灑滿大課教室,容淮有半刻遲疑,若有似無瞧著少女發紅的耳垂。

  半晌,他舌尖頂了下腮幫子,半眯起眼,笑了聲:「不必了,我的答案,和荊同學,一模一樣。」

  荊羨脖子發涼,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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