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十四)


  紅樓(十四)

  平康五十六年,秋。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義忠親王謀反。

  史書記載的內容簡單粗暴:九月五日,上密知義忠王琮竊得傳位詔書,且率八百羽士入宮刺駕,遂於上書房誅之。

  後世的歷史學家們想從故紙堆之中翻出義忠親王謀反的真相,看到了這麼一句話,都有點想哭。

  史官你怎麼了史官你說話啊是不是平康帝剋扣你筆墨紙硯了你寫字怎麼這麼簡略呢。

  但,這事兒真的怪不得史官。

  事情的真相是,別說後世的人了,現世的人都是一臉懵逼。

  

  沒有人知道義忠親王是怎麼拿到的傳位詔書。

  沒有人知道義忠親王是怎麼拿到的後宮防衛圖從而往宮裡安排了八百刀斧手。

  甚至大家連義忠親王是怎麼從圈禁的宗人府中逃出來的,什麼時候逃出來的,逃出來之後到底都見過了什麼人聯絡了什麼勢力……都搞不清楚。

  而歷史的真相,大概只有當事人……不,當事人都不一定知道。

  現在的情況就是,皇帝動怒了,別的皇子在上書房跪著沒敢說話也沒敢出來,蘇羲昏過去了,匆匆趕來的太醫正在給蘇羲包傷口,義忠親王躺在上書房外頭的廣場之上,看藍天白雲,感受著身下一縷一縷的熱血離開自己的身體,死前都沒明白為什麼蘇羲敢出賣自己。

  老皇帝走到了義忠親王面前,居高臨下看著這個自己無比寵愛,甚至想二度立儲的兒子。

  一張薄紙慢悠悠飄下來。

  義忠親王用自己最後的目力看去,上頭的字是自己的,上頭的內容……不用去想也知道,就是自己給賈元春的那封信。

  義忠親王眼睛都瞪圓了:「她……她竟敢把信給……給……父皇,而父皇你竟然沒有……沒有殺她?」

  說著這話的時候,義忠親王口中不停湧出鮮血,眼看是不治了。

  「李琮。」

  平康帝聲音蒼老而疲倦,「朕真是不明白,一個小姑娘都知道直道而行,朕教了你一輩子,怎麼就教不會你光明磊落。

  你學不會光明磊落就學不會吧,玩那些陰私手段也玩得不透徹,朕如何能放心將江山交給你?」

  李琮心下仍有不甘:「兒臣……兒臣還是不明白。」

  其實吧,就李琮自己預想的故事,最開始自然是那封信。

  信上的內容自然是犯禁的,它先是攀了一波關係,說什麼寧國府賈蓉娶了我的私生女秦可卿,這件事榮國府的老太君也知情,然後進入正題,現在我需要你去皇帝書房幫我取一下繼位詔書,你取到就行,做得隱秘些,七日之後我會派人來要。

  那這時候就得問了,人家憑什麼聽你的?

  答:別無選擇。

  你只要看了信,你就沒得選。

  你要是不聽話,裝做沒看見,我反正是被圈禁了情況不可能更壞,要是我破罐破摔想法子讓人把秦可卿的事情捅出來,寧榮二府收留逆犯之罪無可辯駁,賈家鐵定跟我陪葬,你還指望不牽扯到你?

  再不然你把信給皇帝告密,寧榮二府可能因為坦白從寬被寬大處理,但你自己的仕途也沒了——皇帝至今如此相信你,理由無非是你既不在後宮被皇后管轄,也不在前朝和百官同行,完完全全是老皇帝的人,絕不可能也不應該與任何人有牽扯。

  但是,原來,你和外界還有聯繫呢?

  信打哪來的?

  除了這封信之外你還私自收到過誰的信?

  這是你說沒有收過別的了皇帝就能相信你的事麼?

  最近你說好話的那個官員啥情況,最近你手下留情的那個摺子是你受賄了吧!

  懷疑一起來,哪裡還能摁得下去,接觸過許多機密文件的女秘書失去了皇帝的信任,連辭職回家賣紅薯都沒機會。

  結論就是,只要選擇不做義忠親王的棋子,無論賈元春在不在乎家族興亡,她都必死無疑。

  唯一的活路裝作沒收到信的樣子繼續做皇帝的女官,悄悄給義忠親王他想要的——只要做的隱秘,沒人知道,那就等同於無事發生。

  所以義忠親王也算是膽大包天但老謀深算了。

  然而……

  老皇帝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出來:「她壓根就沒拆你那信,她在看到那封信放在她房裡的時候,直接把信給了朕。」

  李琮眼睛瞬間就瞪大了。

  什麼?

  賈元春你不是人!

  咳。

  是的,確實,那個……李琮做的局,唯一的破法就是看都不看,直接交公。

  如此,在皇帝面前跪地上說一通我也不知道這東西是哪來的,事實上我看到的時候我也想不通啊,但是我知道我給陛下您作女秘書,最最最關鍵的就是我不能和外人有任何你不知道的勾連,這信我是不敢拆了,裡面寫的啥我也不知道,陛下您看吧。

  如此,即便信裡面是要命的寧榮二府站隊義忠親王的事,但她在榮國府時年紀還小,加上是未出閣的姑娘,加上被送進宮時賈母是想讓她爬床作小妾而不是想讓她走政治路線,反正誰都不會往她事先知道這件事的角度想。

  而她直接把沒拆的信給了皇帝,皇帝會不會處置眼瘸站錯隊的寧榮二府那話另說,但皇帝肯定不會處置對他忠心耿耿,遇上一封不知道是誰寫的信,看也不看就遞給皇帝的女官。

  事實上,平康帝當天在看了看火漆上的暗記發現還是很多年沒見,大概已經沒啥人認得出來的自家大兒子封火漆時常用的衿印,心下就知道這是大兒子搞事情了。

  不過小丫頭年紀小,肯定看不出這衿印的來歷——十多年了,看得懂的人基本是太子黨,如果當年沒有死在太子逆案里,現在也已經垂垂老矣了,如此一來,她不知是這信誰寫的,倒是也可以理解。

  於是皇帝自己反手就把信打開了,順手就把信遞給了蘇羲讓蘇羲念。

  蘇羲也就念了,念到秦可卿那一節,話音才落蘇羲就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聲音都是抖的:「微臣萬死!聽憑陛下責罰!」

  小姑娘一副被嚇到了的模樣,肯定是不能念了,沒法子,平康帝只好自己把信看完,看到寧榮二府那個蜜汁站隊的時候心裡不是沒有起來過殺心,可看完了信再看面前的蘇羲,平康帝腦海里那討人厭的寧國府榮國府的一群混帳便特別自覺地隱去,想起來的倒是近日對自己一直盡心盡力的小丫頭。

  平康帝黑著的臉都稍微晴好了兩分,但說出來的話還是重的很:「你也是夠膽色,這種信都敢給朕看。」

  蘇羲俯身沒起,說的還是那話:「微臣該死,請陛下責罰。」

  皇帝沉著臉看著蘇羲,半晌,只長長嘆了一口氣:「算了……起來吧,地上涼。」

  事實上,她又有什麼錯呢?

  她是一看到信,拆都沒拆就給你了呀。

  寧榮二府做的那事,別說她一個女孩子了,可能和她同輩的兄弟都未必知道。

  她已經做得足夠好了,只是家族實在是拖了她的後腿而已,可這終究也不能怪她。

  而蘇羲那邊,得了平康帝那句話,雖然仍然沒敢起身,但還是跪直了身子,平康帝也就看到了她雙眼通紅,裡頭盈盈續著因為恐懼而帶來的淚光。

  這讓平康帝心都軟了。

  他下榻,親自把地上的小丫頭扶起來:「別害怕,朕在呢,讓你起來,你怕什麼。」

  這話出口,蘇羲低頭眨巴眨巴眼睛,隨後兩滴水珠直直落到了她的繡鞋上。

  平康帝聽到小姑娘一聲委屈極了的:「是。」

  「好啦。」

  皇帝柔聲安慰道,「你仔細想想,這信誰送的?」

  「微臣不知。」

  蘇羲也沒把四皇子賣了,只苦笑,「微臣當值回來之後這信就放在微臣枕邊,怪嚇人的。」

  皇帝皺了皺眉。

  皇帝本人身邊自然是重重守衛,但是賈元春只是個略受寵些的女官,她的住處確實是有些安全隱患的,被人無聲無息的進去,並不算是什麼太難以理解的事情。

  以後還是要給她派兩個暗衛啊。

  「那也罷了。」

  老皇帝把信收了,「朕知道了,你放心,怪不到你頭上。」

  皇帝一句放心之後蘇羲就仿佛是真的放心,根本不多打聽什麼,就乖巧跟在皇帝身邊繼續該幹嘛幹嘛,晚上回了住處之後也是回去看看書就睡覺,並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至少在皇帝派去保(監)護(視)蘇羲的護衛眼中,蘇羲毫無異常。

  這讓懷疑成性的老皇帝略略放了點心,也終於決定了應該怎麼面對這件事。

  於是七日之後,皇帝把繼位詔書給了蘇羲——皇帝的心態穩得很,那就是明明白白的「傻兒子,你爸爸我就在這看你怎麼跳」。

  跳到現在,自然是義忠親王被錘成狗。

  而那張來自義忠親王,經了蘇羲的手,到了平康帝手中的信,最後晃晃悠悠,又落到了義忠親王自己流出來的血泊上。

  老皇帝毫不留情地踏著自己兒子的血離開,便正如繼位五十多年來他挺過的無數次政治鬥爭。

  「父皇。」

  義忠親王用自己最後的力氣開口。

  「恩?」

  老皇帝回頭。

  義忠親王咳出了一口血,低低道:「若是……若是孩兒成功了……」

  「你要是能弄出個玄武門之變出來,朕會欣慰無比,含笑九泉,自覺江山有靠。」

  信奉叢林法則的老皇帝聲音淡淡,「可你不還是讓朕失望了麼,看看你弄出來的宮變都是什麼玩意兒!」

  義忠親王:「……」

  但老皇帝是不想再和他歪纏了,給了身側的侍衛一個眼神之後就大步離開。

  被老皇帝用了很多年的侍衛收到了皇帝的眼神,知道自己該幹嘛了。

  他蹲在義忠親王面前,手上寒光一閃。

  義忠親王最後就得了個痛快。

  一次成則「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敗則「哈哈哈哈哈哈這個逗逼」的宮變,就到這裡,差不多畫上了句號。

  如果一定要說還有點旁的什麼尾音的話……

  京城全城戒嚴,戶戶膽戰心驚,雖然家家戶戶閉門不出,但羽林衛卻是一天到晚搜檢與義忠親王過從甚密之人,從十年前義忠親王還是太子時查起,義忠親王從老師到故友,從門人到僕從,俱都免不了被一一查問。

  一時之間,京城之內實實在在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六部官員——尤其是六部高官硬生生換了一大茬,平康帝用酷烈的手段向人民群眾宣示了即便他年紀大了那也是這條街上最靚的老大。

  然後,老大原地隱退,將皇位傳給四皇子,自己做了太上皇,成功讓江湖上只留了平康帝的傳說。

  一波殺人不眨眼的操作看得文武臣工心驚膽戰。

  繼位的四皇子在從君父手中接過傳國玉璽的時候看到了君父臉上那實在是令人深思的笑容,都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臥槽我爹是不是知道了一點什麼。

  京城為此很是寂靜如雞了一陣——雖然新帝繼位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情,但鑑於太上皇陛下才親手幹掉自己當年最愛的兒子,心情必然不太好,這個時候大家實在是沒太敢跳出來搞事情。

  但,讓文武百官各路權貴都想不通的是,太上皇與新皇自己去搞了一件大事情。

  冊榮國府賈氏元春為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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