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四)
民國(四)
當日賓主盡歡——至少趙教授見到了故人之女,蘇羲也順利吊到了凱子還從凱子那裡順了一份(今後就可以用借書和交流讀書心得為名和凱子聯繫)的書單,蘇羲甚至在所有學生都走完了之後還問趙教授借了兩本厚厚的一看就很有文化的線裝書,可謂收穫頗豐,開開心心抱著書跟著鍾思遠離開。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鍾思遠畢竟被晾了許久,氣呼呼地散會後那步伐自然有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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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條件限制,蘇羲也不強求去跟上鍾思遠的腳步,只遠遠地喊:「先生……」
那聲音帶著委屈帶著不解還有一點可憐巴巴的難受,鍾思遠哪怕心裡不痛快,還是沒忍住回頭:「怎麼了?」
「我腿疼。」
蘇羲很坦蕩地開口,「你慢點走嘛。」
鍾思遠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哦,老婆還是個三寸金蓮。
那份「我是新式人我不應該接受包辦婚姻,她到底還是個落後腐朽的女人」的心思不自覺又占了上風。
蘇羲那是何等樣人,這麼淺薄的男人幾乎是一眼到底,那心思跟寫在臉上似的猜都不用猜,便只低頭,看著自己的足尖,小聲開口:「我知道纏足不是什麼先進的風俗,可先生知不知道,女孩子纏足,大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纏起?」
鍾思遠家裡沒什麼姐姐妹妹,又是個商戶人家,比不得那種特別講究連一等丫鬟都纏足的傳統書香門第,但……纏足陋習影響深遠,他大大略略也知道,纏足必須趁早,不早纏得不小。
至於到底要多早……
他試探道:「七歲?」
「三歲。」
蘇羲也沒打算他知道,只是自己定定看著他,字字是血,「纏足說白了就是把腳掌硬生生纏斷,把好好的女兒家弄成殘疾,就這種行為,先生以為三歲的女孩子難道就沒有反抗過?
難道還能一邊被折斷腿一邊笑著說纏得好纏得再緊些?
咱們講道理,她們哪怕反抗了哪怕哭著說不要,難道還有人會把三歲的孩子的哭聲當回事不成?」
鍾思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蘇羲哪裡會給他開口的機會:「我知道你厭我落後腐朽,可我問你一句,誰還不是被舊社會迫害的人了,誰還不想健健康康地跑跑跳跳了,三歲的時候我被祖父祖母逼著纏成了這個樣子,我也曾哭訴反抗但是沒用,我也是受害者,怎麼,如今還成了我的不是,成了你嫌棄我的理由?」
鍾思遠愣住了。
他那一見鍾情的老婆現在就站在那裡,就是那樣仰著頭看著他,裙子雖然有點長但也就是長到了足踝,並沒有遮蓋到下面那明顯的畸形,她直直地看著你,字字如刀,割得你無地自容。
當下一個心軟,也不說別的什麼話了,噔噔噔跑過去將蘇羲攔腰抱起,準備將蘇羲抱回送他們過來的小汽車。
系統目瞪口呆之餘,忍不住小聲逼逼:「那個……宿主,不是吧,你決定攻略他了?」
可他今天的這個破表現,我都看不上他誒!
「誰稀罕。」
蘇羲回答,「你想多了。」
系統都懵了:「那你什麼情況啊……」
「我哪裡是說給他聽的。」
蘇羲坦坦蕩蕩地解釋,「你往陽台那邊看。」
系統:「……」
說看就看!
趙教授家住在租界一個二層小樓,蘇羲是走出了二層小樓之後才給鍾思遠開腔說話,鍾思遠才心裡不落忍回來抱著老婆就往二層小樓外頭停著的自家汽車的方向走。
而這一切,便都納入了在二層小樓的陽台上對酌的趙教授與傅星緯眼中。
尤其……落在了傅星緯眼裡。
不能說不震撼。
早知華夏積貧積弱,多少仁人志士都去思考強國富民的道路,為此也有了許許多多的嘗試,引入了各種各樣新的思潮,有新的就有舊的,新的人會自然而然把還沉湎在封建思維里的所有人一律痛批為落後腐朽,會下意識和他們保持距離。
但……什麼叫做落後呢?
裹足是落後,包辦婚姻是落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是落後,所有新式人都會恨不得把那些東西都拉出來埋了燒了才好,即便不能埋了燒了也要劃清界限,便正如鍾思遠一直宣稱的自己不接受包辦婚姻,不喜歡家裡給他娶的舊式妻子。
許多青年都是這樣想的,也從未覺得有什麼不對。
可現在想想……那舊式的姑娘又是何其無辜呢,她們難道就沒有嚮往自由的天性,不想在陽光下自在的呼吸,不配有反抗的勇氣了麼?
她們只是更慘一點,從三歲開始就已經沒有選擇的自由了而已啊。
想著想著,乖乖的小奶狗……不是,乖乖的傅星緯自己都呆了。
「終究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趙教授給傅星緯端來了一杯紅酒,和他一塊倚在欄杆上看月色,「鍾思遠配不上舒窈。」
傅星緯接過紅酒,隨口回了一句:「可以看出來,這位鍾先生所謂的新式人,大約也不是真的新式。」
趙教授:「哦?」
「說的是崇尚新式反抗封建,許小姐被纏足的時候尚且會和祖父祖母對抗哭訴,哪怕沒用人家許小姐也是朝著正確的方向努力過,可他呢?」
傅星緯幽幽道,「您猜,他所謂的反抗是對父母明言寧願去死也不肯娶人家姑娘,還是對無辜妻子的冷暴力和不肯進妻子的房間?」
趙教授冷笑。
事實上,鍾家把人娶進門的時候鍾思遠啥也沒幹,一定要說幹了點什麼那也只是在外面夜不歸宿好幾天,任由妻子在陌生的婆家無人依靠無人搭理,自己在外頭和一個女學生勾勾搭搭,被家裡人逮住才押回家去,這在京都並不是什麼秘密。
但是,他才是鍾家的親生兒子,他和鍾家才是一家人,他都沒辦法對抗父母的包辦婚姻,難道許舒窈一個弱女子還能去對抗對她來說等於是陌生人的公公婆婆?
一個沒有擔當還認不清形勢的廢物罷了。
但冷笑不符合趙教授儒雅隨和的人設,趙教授穩了穩情緒,從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嘆息:「你不能如此苛責。」
傅星緯臉上是個嘲弄的笑容:「我對他不該苛責,可極大的概率,他對人家小姑娘,卻是苛責得很。」
要不是根本對被裹足的女子不了解,他應該也不會走這麼快。
要不是妻子確實是被冷暴力過,大概也不會帶著哭腔說出什麼「我知道先生嫌棄我」的話來。
甚至於……今日讀書會上,他不就是覺得妻子被人評頭論足不太好意思,就默不作聲地消失在了妻子身邊麼?
「這樣的人。」
傅星緯冷笑,「呵。」
若是許小姐願意,我還是幫她把這婚離了算了。
趙教授同樣靠在了欄杆上,長長嘆了一口氣出來:「對世人的婚姻,無論是自由戀愛,還是包辦婚姻,我一直都是希望他們能百年好合,平安順遂……」
但對於今日我們談論的那一對,我是真心實意地希望他們能離。
兩人對視一眼,君子所見實在太同,甚至有點想碰個杯。
鍾思遠自然不知傅星緯和趙教授對他還有那麼一段「這人不行」的談論。
事實上,這人確實不太行。
趙教授家略大,二層小樓往外大概還有個三五十步的距離才到大門,蘇羲的體重不誇張,就是個比正常少女還要輕些的樣子,但就是三五十步的距離,鍾思遠抱得都有點忍不住的手軟。
但不管怎麼說,到底是男人。
哪怕是面子作祟,鍾思遠還是努力把蘇羲抱到了大門口,等到了來接他們的小汽車。
回家之後,因鍾家的老爺太太知道了鍾思遠才被強行抓回家來,就立馬看上了新娶的媳婦還把媳婦帶出去參加了什麼沙龍,心下自然油然而生一股子「薑還是老的辣,兒子一開始那麼反抗包辦婚姻,現在不還是真香了,得虧我厲害堅持把媳婦娶進門」了的驕傲之情。
自然就把兒子和媳婦都叫到面前來了,覺得媳婦還是次要,主要是教育教育兒子。
蘇羲面對老人還是挺能忽悠的,加上炮火也不是對準她,恰到好處地紅紅臉害害羞也就過去了,完了裝作一副今天走了好遠的路啊腿疼的樣子,鍾家老爺太太也不是什麼苛責兒媳婦非得讓兒媳婦在跟前伺候孝順的人,擺擺手就讓蘇羲回去休息了。
兒子留在跟前,自然是一番既然你知道你媳婦好,既然你如今也願意接受你媳婦,那就好好過日子別讓人家傷心,新婚那麼幾天你愣是沒回家,你媳婦心裡肯定不舒服,你得回去好好安慰安慰她,讓她別東想西想知道沒。
鍾思遠想了想今日在窗下看到的美人梳妝,想了想剛才從沙龍回來時媳婦那一番話,哪怕被父母訓得有點煩躁,還是乖乖應了下來。
甚至還向母親打聽了一嘴:「媽,裹了足的女孩子,一天大概走幾步會覺得疼啊。」
「站起來都疼,你要想體驗一下你可以自己站在錐子上試試看。」
這種事同樣作為舊式女子的鐘太太還是很有發言權的,「我讓人家回去也是為了讓她快回去休息,她肯定累壞了,你回去可不准鬧她。」
鍾思遠就又知道了,哦,媳婦克服了那麼大的困難陪我出門,那果然是對我情深似海啊。
他想,如果媳婦真的願意學習新事物,願意接受新思想,還不那麼一整天和舊式女子似的嘴碎,那……雖然她裹了足,他也不是不能勉為其難接受和她做夫妻。
在這個時候,鍾思遠甚至沒有想過如果妻子不接受他在外面那個自由戀愛的真愛該怎麼辦的話題——
舊式女子怎麼可能不接受!
她們就是受著男孩子應該三妻四妾的教育長大的呀!
所謂新式男人的猥瑣思維提一提就算了,不必多說,看回被公公婆婆安排先回來休息的蘇羲。
到現在,蘇羲坐在床上,才開始試圖去脫掉那個炸藥包一樣的小鞋。
俗語說老太婆的裹腳布又臭又長,指的是裹了小腳之後洗腳就相當不方便,平時沒事洗個腳順便給腳部做護理的時間都能有一兩個小時,這女人年紀大了又不是統治階級沒人伺候,就開始犯懶不想洗,一天那腳就在一層一層的裹腳布里纏著,就連睡覺都不拆,這常年不拆味道散開的時候自然是……恩。
但畢竟許舒窈是個年輕姑娘。
畢竟也是個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貴族階級。
加上從這姑娘連髮髻都梳得平平整整一絲不亂的性格就知道應該很愛乾淨。
她連繡花鞋都是綢緞做的,上面繡著精緻繁複的花紋,鞋子裡面還有能裝少量香料的夾層,實實在在是能實現步步生香的效果。
但蘇羲懶得管那些。
她利落地一層一層將裹足的布條拆下來,這才看到了那所謂三寸金蓮的真面目。
自然是丑的,雖然大家小姐,足上看上去還仿佛是用珍珠粉還是什麼玩意兒護理著,又因為常年不見光而軟白細嫩,平時又不怎麼走路所以一個繭子都不見,但……前腳掌幾乎被硬生生折斷,四隻腳趾被強行往腳心的方向塞且已經很明顯的連骨折都已經癒合了,看上去就是腳掌很不健康的被強行擰巴在了一起,光是看上去就很觸目驚心。
蘇羲咬緊牙關,伸出手去,握住那已經被掰斷了,骨頭也錯誤地長了出來的前腳掌。
隨後,用力一掰。
「宿主!」
系統都忍不住驚叫出聲,「你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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