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跗骨之夢


  老人沒有注意這些,數著先前少年遞來的一碗銅錢,其中還有一塊斤兩不輕的銀錠子,也不知是哪位身家豐厚的敗家子扔下的,洒然一笑道:「實不相瞞,老朽還有些地方要去,謝了掌柜的好意,就不叨擾了。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說罷,收拾好竹板案幾,自顧自背著破爛書箱就要走出門去,

  錢掌柜見狀收了挽留的心思,只能搖頭晃腦嘟囔一句:「可惜,可惜啊。」臉上肥肉又是一番顫動。

  腳到門檻邊上忽然想起了什麼的說書人卻停住了步子,轉身向一旁低頭倒茶的青衣小二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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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相機靈的少年反應過來,看到大喜過望的掌柜遞來的一個眼神,點了點頭跟上前去。

  出了酒樓,老頭站住。

  一個酒樓打雜小二,一個落魄說書人。

  一老一少兩位同樣囊中羞澀的倒霉蛋,面面相覷,然後同時嘿嘿一笑,心領神會。

  「收成如何?」清瘦的少年有些激動地搓著手,似是意識到自己這般太沒風範,強行壓抑一番,做了個兩掌下壓氣沉丹田的動作。

  老人捋須,笑曰:「大善。拋來一個方方正正的黃布小錢袋,少年手忙腳亂地接住,笑嘻嘻地上去搭上老人的肩膀,嚷嚷著:「臭老頭算你有點江湖義氣沒忘了小爺我,這些天累死累活替你吆喝收錢,也勉勉強強算是值當吧……」

  老人一臉高深莫測的笑容,傴僂而立,指著小布袋:「喏,不打開看看?」

  少年大大咧咧拍了拍老人肩膀,努力學著平日見到的江湖豪俠的口氣,「不用不用,咱們這種行走江湖的好漢義氣為先,講的可不就是一個信字,相信你相信你……」

  說歸說,手上動作一點不慢,本名趙徹的傢伙美滋滋解開錢囊,看見裡頭一個小銅板躺在其中,孤零零的。

  目瞪口呆的少年揉了揉眼睛,低頭不可置信地捻起銅板仔細端詳一番,旋即大怒,抬頭望去。

  令他詫異的是,

  先前的老人卻已不見蹤影,

  咬牙切齒的少年張望了好一會兒確定老頭已不在附近怒聲道:「老小子算你跑得快,山水有相逢,你給我等著!」

  本來作勢欲將銅錢狠狠扔在地上,許是想起了這是忙活幾日的唯一成果,也就抱著不要白不要的心態將銅錢收好揣進衣兜,

  嘴裡仍是罵罵咧咧一路小跑進了樓內。

  少年郎看不到的巷子角落裡

  背著書箱的落魄說書人獨自側身站著,像是一塊陰影,身上仿佛有什麼東西壓得他不得不佝僂著腰,

  望向酒樓方向,神情漠然。

  回到樓里,看到那四五名年齡與他相仿的打雜夥計仍趴在酒桌上,懶洋洋曬著暮春的日頭,睡得東倒西歪。

  至于姓錢的老王八蛋,趙徹四下張望一番,確定他應該是出了門,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他斜眼一瞥客人已經走得七七八八,也不去叫醒幾個本就不和的小二,

  自個兒搬了張椅子,穿過前廳,關上木門,坐到後院的老樹下,獨自不知在想什麼。

  來到這世界十幾年了,上一世在藍星的種種事情,他已經刻意淡忘,不願讓自己想起。

  涼風習習,他習慣性地摩挲自己的眉心,臉色沉寂不似先前咋咋唬唬的模樣,閉著眼睛,細碎光線透過樹縫灑在手上。

  怪異的是,隨著一陣摩挲,年輕人眉心忽而黑光一閃,以此為中心點,向四周延伸顯現出一幅詭譎紋路,

  如果此時有人在旁看去,竟然依稀可見是一個古體的「錯」字。

  枯坐不過一刻鐘,忽然腦海中傳來一聲轟鳴,如潮水般的昏沉感鋪天蓋地襲來。

  「又來了。」趙徹喃喃道,隨即頭顱低垂,昏厥過去。

  牆上黃曆隨風翻卷,三月初八的正楷大字時隱時現……

  入夢恍惚間,他仿佛置身於一片虛無與黑暗,令人窒息的沉寂像是要把他扯碎。

  他自然而然地抬頭,那片歷代先民都曾仰望過的陳腐天空已然枯死,鴉群如聞腐肉氣息直撲青銅色的雲端,

  皸裂的舊日被剝去了萬古以來的熾烈,被什麼拖曳哀鳴著墜入大地,與流淌著的粘稠黑血融為一體。

  悽厲的嘶吼與哀嚎貫穿在荒原上,蝗蟲般密密麻麻的人影半跪在漆黑中低聲吟唱,晦澀的梵音與雨幕一起紛紛揚揚。

  他忽然伸出手,想去觸碰什麼,

  卻發現自己在滾燙的鎖鏈纏繞下喘不過來氣。

  黑色的火焰歡悅地交織跳躍在身旁,如同遠道而來朝聖的使徒。

  有一個嘶啞的聲音在低語:「熔爐般的新日將焚淨一切受人世厭棄的東西。」

  「善惡生死都會被揉碎,繼而重新界定………」

  趙徹劇烈喘息著醒來,心中塞滿了恐懼,呆滯一會兒,伸手抹掉臉上的細密汗珠。

  自九歲起從大梁王都逃出,每年的三月初八,黃昏時分,這種附骨之蛆般的噩夢就會向他湧來,

  像是某種循環往復的詛咒,

  擺脫不得。

  木門發出嘎吱聲響,走進一個體型苗條的俏麗女孩,比趙徹年長几歲,看著也要高些,只是神情倨傲,正是錢掌柜的女兒錢越,今日來酒樓正是替她父親代班。

  只見她眉頭一挑,冷冷瞥來一眼,趙徹猶豫片刻,喊了一聲小姐。

  錢越揚聲道:「我可不敢當,趙七,在這酒樓里,誰有你架子大啊,一月領這許多例錢,動不動不是發呆就是睡覺,呵呵,好得很。」

  趙徹自知理虧,也不去辯解,默默轉身走進廳堂。這娘們跟她那個王八蛋老爹一樣,老帳房沒了後,抓住時機就要打壓報復。老帳房與自己住了多年的那處房間,被生生改成柴房,就是她的主意,夜裡只能蜷縮在柴木堆旁歇息,若非自己竭力隱忍,恐怕早起了衝突被趕出酒樓去。

  堂內仍是屈指可數的幾桌酒客,其中一桌尤為惹眼,不過點了小菜幾疊,弄出聲響倒是不小。

  從桌旁倚靠的制式一致,刻有厲字的劍鞘來看,大概是南溫府本地幫派厲劍門的幫眾。

  厲劍門嘛,原先在南溫府只屬二流幫派,上任老幫主是個生性執拗的,不願低下頭臉替官府做事。為此受了諸多本不該有的刁難,日子也是過得越發江河日下,眼看著就要跌入三流,上任老幫主卻在練功時出了差錯,沒多久就溘然長逝。他故去後,因其獨生女兒也早在三年前失蹤,其關門弟子柳薪毫無爭議接過了位置,之後竟意外從一夥河妖手中救下瞞著長輩偷溜出門遊山玩水的扶泉宗長老愛女,雖說只是個外門長老,但也是剁一剁腳足以讓整座大渠東南江湖抖三抖的狠角色。

  別看扶泉宗名字取得平平無奇,似乎與一眾江湖門派並無大異,但只要是占了個宗字頭的仙家府邸,就遠不是山下門派可比。

  端坐雲端的修仙宗門視尋常山下武夫如泥潭打滾的爛魚爛蝦。

  按江湖中人廣為流傳的境界劃分,

  修行者登高望長生,一步一樓,正如那道教靈心派祖師所說,

  時人若擬欲長生,須過巍巍十四樓。

  而那山下武夫修武道如破關,

  武道漫漫,十四關隘,

  關關疊嶂,阻斷武夫登仙路。

  修士修士,分為諸多流派,自囚徒、鍊氣士、沖折衛、菖蒲士、藏匣、豢者、畫師、錄陽眾、劍修、燃燈客、坐隱士、南詔蠱師,種類繁雜。

  修的是一個天地大道,接通五行,開竅納氣,汲取日月華彩,內育瑩瑩道台。外接寰宇靈氣,于丹田處蘊結小神庭,大能者翻手間搬山填海,驅引風雷,鎮妖盪魔,撒豆成兵。

  「朝游北海暮宿蒼梧,食朝露餐雲霞」,並非一句空話,

  反觀武夫純粹熬煉體魄,錘鍛肺腑,於紫府滋養自身一口先天人氣,而不願溝通天地,在修士看來有違陰陽互濟至理,不合玄冥氣數,走的是旁門曲徑小道,難成大業。

  不過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自然也有武道上驚才絕艷者,

  壓下同輩修士錚錚傲骨,

  例如甲子前的楚緣山,董術,而今的傅樂、喬簡行等人,極少數罷了。

  有了這份殊為不易的香火情,不知多少年沒挺直過身板的厲劍門幫眾,就算打噴嚏都響亮了幾分,

  逛窯子時有意無意將劍鞘往桌上一橫,保管那些個平日眼高於頂的清倌兒,

  眼睛都要多出幾分水意。

  趙姓小二將廳堂景象收入眼底,也不多看,為各桌晚間客人奉上茶水。

  右首一張桌上有個中年漢子獨自坐著,背上斜掛著個狹長布條,神情古怪,微笑著接過茶水看了他一眼。

  趙徹不以為意,只是注意到那人手指骨節粗大,不似常人。厲劍門那桌的酒客仍未散去,趙徹倒酒動作稍慢,就被個疤臉漢子踹了一腳,橫在當腹,如此關頭他也不願生事,強行忍住疼痛,不敢展露眉間戾氣,迅速轉身離去。

  一個時辰後夜幕初垂,酒客散去。

  少年人趙徹謹慎至極,左顧右盼,避開幾個跑堂小二,從後院窗戶翻進了廚房,

  回來時腰系一葫蘆,手中多了一個布袋,又從後院低矮圍牆處翻了出去。

  布袋裡不過一菜,一壇。

  菜是南溫溪鱸,不同於尋常湖中鱸魚的肉質柔軟鬆散,而是以高湯熬製,輔以老陳醋、胡椒。

  魚肉細嫩而緊實,尤以腮邊肉為至味。

  罈子里裝桑落酒,也是南溫特產,桑落時取其葉,與糯米共研為細末於壇中,加入井水密封懸於井中兩月而釀製。

  飲之,初覺微苦而後甘甜。

  葫蘆里則是普通清酒。

  今日三月初八,三天前少年就用儘自己那點可憐積蓄,求酒樓里的廚子為他偷偷備好。

  出了客棧,直奔西南無名小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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