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午時將至,謝大人考慮得如何了?」
宦官嗓音尖細,將昏沉的謝疏喚醒。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他緩緩睜開眼,抬頭看向高懸的烈日,日光泛白,光圈在眼前重疊,晃得他頭暈目眩,他本就拖著病軀苟延殘喘,又被綁在木柱上乾耗了足足六個時辰,早已支撐不住。
可再艱難,他也必須挺直脊樑站著。
宦官伸出粗肥的手指,朝前方城樓遙遙一指,眼裡透出幾分憐憫,低聲道:「謝大人還看不清形勢嗎?你看那城頭上豎的是北戎狼旗,城牆上披堅執銳的是北戎士兵,如今吶,中原的天已經變了,咱們新皇帝可不是讀四書五經長大的主……」
謝疏臉上沒有半點血色,他瘦得形銷骨立,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全靠一口氣吊著,可這口氣眼看也快吊不下去了。
他咽下喉嚨里翻湧而上的鮮血,目光掃向高台下方,那裡匍匐著城內無辜可憐的百姓,黑壓壓一片,仿佛望不到盡頭。
所有人都在等他點頭。
等他拋下骨氣和尊嚴,心甘情願去做北戎王暖榻的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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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上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宦官扭頭,見是謝疏父親走了上來,便笑著讓開半步:「還是讓忠信侯來勸勸你吧。」
謝秉榮大步走到謝疏面前,焦急又憤怒地瞪著他:「彥知,你到底在固執什麼?」
謝疏神色驟冷,再不是先前不動如山的模樣,他看著謝秉榮,喉嚨里再次泛起血腥味,忍不住咬牙切齒地笑起來:「忠信侯,好一個忠,好一個信,北戎王賜你爵位時,你尾巴都快搖斷了吧?」
謝秉榮臉上青白交錯,伸手指著下方百姓:「我是為了這些百姓!你是我兒子,你也不能枉顧他們死活!皇上將整個洛陽城送給你,這還不夠有誠意嗎?洛陽可是陪都,是京城的糧倉,這麼重要的地方說給就給,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謝疏眼眶赤紅:「呸!我都快死了,他也不嫌晦氣。」
謝秉榮看看更漏,顧不上罵他,換了苦口婆心的面孔:「彥知,爹知道你委屈,可這不是你委屈的時候,皇上給的時限快到了,你再不答應,這滿城百姓都要人頭落地,你想眼睜睜看著他們屠城嗎?你想成為大齊的千古罪人嗎?」
謝疏目光冷厲:「千古罪人明明是你,你為敵軍大開城門,苟且偷生賣子求榮,若不是你,百姓們也不至於淪落至此,若真有報應,天公打下雷來,第一個劈死你!」
「啪——」謝秉榮氣急敗壞,狠狠一掌甩在他臉上,「逆子!現在不是逞口舌的時候,皇上他……」
謝疏:「呸!北戎王算什麼皇帝,一個蠻人穿上龍袍,不過是戲班裡學人的猴子!你以為我答應他,他就會放過這些百姓?你以為他真要我這半死不活的皮囊?大齊的臣,死的死,降的降,就剩我一個了,他不過是想羞辱我,想壓垮我的脊樑,想讓大齊咽下最後一口傲氣!今日我答應他,明日所有中原人都要像你一樣淪為蠻族的賤奴!」
謝秉榮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呼嗤呼嗤喘粗氣,卻說不出一句駁斥的話。
謝疏笑起來,突然話峰一轉:「再說,我為什麼要管百姓死活?」
謝秉榮吃驚地瞪大眼,仿佛不認識他了:「你說什麼?」
「當——」
日頭高懸在頭頂正上方,更聲敲響,午時已到。
宦官嘆息一聲:「謝大人,咱家再問你最後一次,皇上的要求,你答不答應?」
謝疏再次笑起來,他的目光早已沒了溫度,冷冷注視著跪在下方的百姓:「這麼多年,我做的還不夠多?前後二帝、滿朝文武、謝家上下,還有這城裡的百姓,誰又管過我的死活?」
謝秉榮顫手指著他:「你——」
謝疏目光掠過人群,看向某處閣樓上半掩的窗戶,微微眯起雙眼。
那窗戶隱在枝葉後,窗縫間緩緩探出一枚塗黑的箭簇,箭簇後面隱約可以辨認出一隻眼。
那眼睛實在算不上好看,被大火燒傷的皮膚耷拉著圍繞在眼瞼四周,醜陋猙獰,可那樣的眼睛卻是最讓謝疏安心的存在。
謝疏不著痕跡地移開目光,手在袖中捏緊。
三郎,你直接殺我,給我個痛快體面就好,可千萬別犯傻跑出來。
宦官見他態度堅決,再次嘆息,伸手去拿托盤上的令簽。
林立在街道兩側的士兵齊刷刷抽出腰間挎刀,跪地的百姓們抬起頭,驚惶慟哭,大聲呼喊道:「謝大人,你答應吧!謝大人——」
謝疏在滿城哭聲中緩緩開口,氣息雖弱,卻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是大齊的臣,只能站著死,不能跪著生。」
箭矢自窗縫間射出,攜著勁風呼嘯而至,謝疏閉上眼,等著那迎面而來的致命一擊。
然而箭矢卻並未射中他,而是擦著他的鬢髮掠過。
「啊——」身後忽然傳來悽厲憤怒的慘叫。
宦官面色大變,膝蓋一軟:「皇、皇上!」
謝疏睜開眼,扭頭看去,看到不知何時出現在高台上的北戎王,北戎王捂著一隻眼,指縫間有鮮血汩汩湧出。
高台上陷入混亂,近侍們高呼「救駕」,立刻將北戎王圍起來。
然而沒等他們尋找到刺客,又一支利箭破風而至,「咄」一聲沒入捆綁謝疏的木柱,那箭身上塗了火油,木柱被綁在箭尾的火線點燃,瞬間燒起來。
火勢蔓延,很快燒到繩子,謝疏感受到頭頂逼近的熱浪,笑起來。
真好,終於可以解脫了。
他的意識逐漸昏沉,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扭曲,繩子在火中發出輕微的斷裂聲響,他身體支撐不住,直直朝前面的欄杆倒下去,欄杆磕在腹部生疼,他來不及咳一聲,擦著欄杆的邊沿翻出去,倒栽蔥一樣自高台邊墜落。
呼呼的風聲和百姓的哭嚎響徹耳邊,高台上隱約有驚呼飄下來:「箭上有毒!」
謝疏再次笑起來。
高台臨水而建,四面環繞著又深又闊的河,混亂中,謝疏「砰」一聲砸進水中。
緩緩下沉時,一隻有力的手臂伸過來,緊緊箍住他的腰。
他抓住那隻熟悉的手臂,手指卻碰到一截折斷的箭,沉悶的破水聲接連響起,是箭雨落了下來,他被抱著左突右閃,在緩緩瀰漫的血腥味中徹底失去意識。
*
「三郎——!」謝疏驚呼出聲,猛然睜開雙眼。
紛亂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可眼前的景象卻變了,他看著帳頂上用青絲細線繡成的蘭草,意識逐漸回籠,緩緩吐出胸腔里憋悶的濁氣。
思正拿著帕子過來給他擦汗:「公子又做噩夢了?」
謝疏輕輕「嗯」了一聲,神色很平靜。
他讓思正扶著起身,更衣梳洗用飯,期間不停咳嗽,一咳就止不住。
思正看著他消瘦的面頰,心疼得眼圈紅了,哽咽道:「公子這次為了救皇上,在北戎定是吃了不少苦頭。」
謝疏笑了笑,將窗子推開。
夜裡下過雪,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白,寒風拂過,玉雕般的樹枝上便有積雪「簌簌」落下來。
思正怕他受涼,給他披上狐毛大氅,又往他手裡塞了只暖爐。
謝疏捧著暖爐,望著雪白的院子出神片刻,忽然道:「這是承和十六年吧?」
思正聽得莫名:「是。」
謝疏垂眸看著暖爐里的香燭,手指在銅雕的紋路上輕輕摩挲。
他從前世回來已有三天,這三天裡一閉眼就噩夢不斷,醒來後又迷糊,總分不清哪個是夢境,今日倒是突然清醒了許多,夢裡那些前塵過往仿佛蒙上一層薄紗,在腦海中逐漸褪色。
或許,他是真的回來了。
謝疏再次開口:「那今天,是什麼日子?」
思正道:「冬月初六。」
「初六啊……」謝疏沉吟片刻,將暖爐放下,「給我換身衣裳,今日怕是有客登門。」
話音剛落,言正就從外面跑進來:「公子,李大人登門拜訪,老爺叫你過去呢。」
「還真有人來吶!」思正吃驚地瞪大眼,「你把話說清楚,是哪個李大人?長安城姓李的大人,沒走的,少說也有三四個呢。」
言正撓撓頭:「是中書侍郎李勤李大人,嫡妹是平王妃的那個李大人。」
思正趕緊拿了見客的衣裳伺候謝疏穿上,又給他梳頭戴冠。
這是謝疏的習慣,不管見什麼人,都要打足精神,全天下都知道他是個病秧子,他卻不想在人前示弱半分,每回露面都與常人無異。
即便前世在顛沛流離、最困頓的時候,三郎也毫不懈怠地替他堅守著這個習慣。
想到前世,謝疏望著曲折的長廊,微微舒了口氣。
那一世太過清晰,清晰得半點都不像夢境,如今李勤登門拜訪,與記憶中如出一轍,不過是讓他越發肯定自己的猜測。
那一世的種種經歷都真切存在過,那一世的眾生相也並非臆想,那一世,有人想把心掏出來給他,而有人卻恨不得對他啖肉飲血、將他啃得渣都不剩。
他活在條條框框的束縛里,忍受著別人的算計,嚴謹克己,上對得起朝廷、下對得起百姓,於謝家、於列祖列宗,更是無愧於心。
如今前塵散盡,時光倒流十年,興許是老天都看不過眼,又給了他一次機會。
這回,他不想再管別人死活了。
思正見他站在廊下再次出神,不禁面露疑惑:「公子?」
謝疏回神,抬手輕輕振了振袖,拒絕思正的攙扶,不疾不徐地朝前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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