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將近暮色時,謝府老管家提著袍子急匆匆跑進謝秉榮的書房,滿頭大汗道:「老爺!大公子回來了!」

  謝秉榮正提著筆寫字靜氣,目光未從桌案上移開,皺眉沉聲道:「回就回來了,大驚小怪地做什麼,他沒規矩,你也沒規矩?」

  老管家喘了幾下,將剩下的話說完:「平王世子跟著一道過來了!」

  謝秉榮手一抖,墨汁滴在剛寫的字上,扭頭瞪著他:「誰?」

  「平王世子!老奴怕門房的下人胡說八道,特地去外面看了一下,千真萬確,現在應該快到正門口了!」

  謝秉榮神色幾變,眉目漸漸鬆開,筆一扔,揚聲道:「快去通知府里其他人!」

  老管家:「已經叫人去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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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傳開,整個謝府都驚動了,謝秉榮吩咐廚房用心準備晚膳,領著全家老小往前院趕去。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謝夫人疾步跟在謝秉榮身邊,心裡有些不踏實:「老爺,平王世子不是中毒昏迷了嗎?怎麼說好就好了?咱們原本說是把彥知嫁過去沖喜的,眼下這親還能不能成了?」

  謝秉榮卻笑容滿面:「怎麼不能成?世子都親自登門了,你還看不出來?平王府去年就來探過口風,早有了結親的意思,這回世子昏迷,他們原本是打消念頭的,你猜為什麼?」

  謝夫人眉心一跳,有些難以置信:「老爺的意思是,他們在為彥知考慮,因為世子中毒,不想拖累彥知?」

  謝秉榮微笑點頭,笑意加深:「若我猜得沒錯,世子是看上我們彥知了。」

  謝夫人覺得荒謬,可想到謝疏那張臉,又覺得不是沒可能,心裡頓時有些不痛快:「那我們彥知可真是好福氣。」

  謝秉榮哈哈大笑,面上頗有幾分得意,連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徹底忘了之前被謝疏忤逆的不快。

  一行人很快趕到前院,嵇重已經被謝疏請進正廳招待著喝茶了,謝秉榮領著家眷進去行禮,謝疏原本想起身讓開,卻被嵇重伸手攔住。

  嵇重道:「你身子不好,坐著別動。」

  謝疏心裡詫異,只覺得即便做戲也沒必要體恤到這個份兒上,不過他面上沒顯露出任何情緒,神色無波地重新坐下,只微微側了側身。

  謝夫人行完禮退出去的時候,臉色有些難看。

  謝秉榮倒是毫不在意,甚至心裡越發篤定自己的猜測,因此很有些成竹在胸的自得,他紅光滿面地走到嵇重下首落座,恭敬又熱絡地問道:「不知世子光臨寒舍,所為何事?」

  嵇重神色冷漠,並不拿正眼瞧他:「親事。」

  謝秉榮心裡越發暢快,朝謝疏瞥一眼:「犬子最近病糊塗了,說話有些欠妥,世子千萬不要見怪,能和平王府結親是我們謝家幾世修來的福氣,哪有拒絕的道理?犬子任性胡鬧,還勞煩世子親自跑一趟,實在是不應該,世子請放心,這門親……」

  嵇重打斷他的話:「彥知暫時不想成親,此事以後再議吧。」

  謝秉榮笑容僵在臉上:「什、什麼?」

  嵇重放下茶盞,才說兩句就有了要走的意思:「我來是跟你說一聲,親事暫且作罷,哪天彥知願意了,我們再重議。」

  謝疏眉稍微動,目光瞥向手邊的茶,清亮的茶湯里倒映著嵇重輪廓分明的側臉。

  說的是暫且作罷,並沒有把話說死,看來是打算謀定後動、從長計議?

  謝秉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急忙起身:「可是犬子胡言亂語惹惱了世子?」

  不等嵇重回答,又看向謝疏,眼裡聚起怒意:「彥知,你都跟說世子說了些什麼?」

  謝疏抬眼,冷冷看著他。

  嵇重面露不悅:「謝大人對彥知似乎頗有微辭?」

  謝秉榮見他對謝疏是袒護的態度,心裡又有了底氣,忙走到他面前,躬了躬身,直白道:「世子,之前平王殿下曾允諾,說會派兵馬護送謝家老小南下,這也是彥知的意願,不知……」

  嵇重終於朝他看了一眼,淡淡道:「彥知說你們暫時不打算離京。」

  謝秉榮又驚又怒,急忙辯解:「沒有這回事!世子請不要誤會,彥知最近身子不好,興許是說了糊塗話……」

  「哪來那麼多廢話!」嵇重豁然起身,神色肅冷,他垂眸看著謝秉榮,沉沉的眼底隱現殺氣,一字一頓道,「彥知說什麼,就是什麼。」

  謝秉榮頓時嚇得大氣不敢出,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嵇重轉身看向謝疏,神色又恢復如常:「彥知,你累了吧?」

  謝疏起身:「是有些累了。」

  嵇重:「那你回屋歇息吧,我就不叨擾了。」

  謝疏求之不得:「好。」

  嵇重見他要送,忙伸手攔住:「不用你送。」

  謝疏從善如流,停下腳步拱了拱手:「世子慢走。」

  嵇重看了他片刻,轉身跨出門檻,大步離開。

  謝秉榮跟在他身後,戰戰兢兢道:「家中已經備了晚飯,世子若是不嫌棄,不妨留下來吃一些。」

  嵇重沒吭聲,走到門口翻身上馬,門口的積雪被清掃得乾乾淨淨,馬蹄在地面上踩出清脆的聲響,嵇重高坐在馬背上,垂眸看著手裡的馬鞭,忽地用力一甩。

  鞭尾擦著謝秉榮的面門,「啪」一聲抽在他腳邊的青石地面上。

  謝秉榮嚇得慘無人色,身子僵硬挺直著,腳不敢往後挪,生怕稍有動靜就觸了這位煞神的霉頭。

  嵇重沒看他一眼,掉轉馬頭,輕踢馬腹,帶著幾名親隨疾馳而去。

  幾道策馬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暮色中,謝秉榮終於從驚駭中回神,踉蹌著後退一步,險些摔倒。

  下人急忙伸手去扶他,也是嚇得夠嗆:「老、老爺,世子走了。」

  謝秉榮抬袖擦汗,低頭時目光落到青石地面上,發現那上面竟然出現一道很深的裂紋,倏地瞪直了眼,手在袖子裡顫抖起來。

  回到書房,謝秉榮灌了滿滿一壺熱茶才緩過勁來,他越想越來氣,將茶盞用力頓在桌上,怒道:「把大公子給我叫過來!」

  下人去了一趟謝疏的院子,回來傳話:「公子說、說他要睡了,不、不想來……」

  謝秉榮大怒,拍桌喝道:「豈有此理!再去叫,問他是不是要做不孝子!」

  下人又跑了一趟,回來後哆哆嗦嗦道:「小人被攔在門口不讓進,說是大公子已經睡了。」

  謝秉榮差點沒倒過氣來,起身跨出門檻,親自趕去謝疏的院子。

  畢竟是家主,這回門口的小廝沒敢攔,他氣勢洶洶地走進屋,見謝疏根本就沒睡,正站在窗前愜意地撥弄著探到窗口的梅枝,氣得肝火直往外冒。

  「怎麼?你是打定主意要做忤逆子了?」謝秉榮興師問罪,「謝家哪裡對不起你?你是我兒子,是謝家的嫡長子,和謝家的命運休戚與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好好一個南下逃難的機會,你說不要就不要,是存心想讓我們全家老小死在京城嗎?」

  謝疏將梅枝鬆開,枝頭積雪灑落在窗台上,他又慢條斯理地用手指拂去,這才回頭,卻只負手站著,嘴角噙著一絲笑,並未開口。

  謝秉榮面色微變,終於意識到謝疏的變化。

  這個兒子,是真的不好拿捏了,不對,豈止不好拿捏,這是明晃晃擺在臉上的敵意。

  謝秉榮讓自己冷靜下來,半晌後伸手指向門外,再次開口:「如果你還有一點良知,就立刻給我出府去找平王世子,請求他改變心意。」

  謝疏輕笑:「有能力護送我們離京的又不止平王府,父親何不試試去討好昌王和寧王?」

  謝秉榮忍耐著怒氣:「他們倆是皇上的兒子,一向與太子不和,而你是太子的人,你覺得此事能成嗎?」

  謝疏:「事在人為,不能成只能說明你是廢物。」

  謝秉榮沒想到他連最起碼的尊重都沒有了,怒不可遏,抄起旁邊的銅壺就要砸他。

  「老爺!」思正趕緊攔在謝疏面前,張開雙臂護著,「公子還病著呢,可不能打呀!再說萬一讓世子知道了……」

  謝秉榮頓時感覺手裡的壺重若千鈞,他瞪著謝疏,面色漲得青紫。

  謝疏從容地看著他:「既然父親這麼無能,那就只能看我臉色了。你若好好哄著我,興許我一高興,哪天就願意去和世子聯姻了,可你若是惹我不痛快,那就別指望謝家能攀上平王府這棵大樹。」

  謝秉榮高舉著銅壺的手劇烈顫抖,想砸,到底沒敢砸下來,他將銅壺往鋪地的毛氈上一擲,無聲無息地泄了怒氣,甩袖轉身,鐵青著臉大步離開。

  思正鬆了口氣,忙將銅壺撿起來,拿帕子仔細擦了擦,擦完見謝疏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知道他心裡不好受,便走過去小心翼翼道:「公子,時候不早了,可要叫人把飯菜端過來?」

  謝疏頷首:「嗯。」

  思正出去吩咐,回來的時候見謝疏站在窗前把玩嵇重的那把匕首,探頭看了看,只覺得血腥味撲面而來。

  謝疏開口:「你可知這匕首的來歷?」

  思正搖頭:「不知道。」

  謝疏:「聽聞這把匕首是先皇賜給平王的,匕首上的字是當今天子叫人刻的,世子頭一回上陣殺敵,大獲全勝,平王就將這把匕首送給了他,說以後留著做傳家寶。」

  思正瞪大眼:「那……那……」

  謝疏將匕首收進皮鞘,目光望向院子裡的梅樹。

  他原本以為嵇重在謝府安插了眼線,可嵇重這一趟來去匆匆,他也沒瞧出來哪個人可疑,倒是嵇重把謝秉榮敲打一番,像是特地來給他撐腰的。

  是他猜錯了,還是對方隱藏得太好?

  思正見他將匕首收起來,說道:「世子的凶名倒是好用,一提世子,老爺就什麼話都不敢說了。」

  謝疏輕聲笑了笑。

  那是,管他打的什麼主意,虎皮都白白送上門了,不扯張大旗說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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