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那年謝疏才十四,年紀輕輕便高中榜首,成為人人稱羨的狀元郎,嵇重坐在酒肆二樓窗口,看著他在滿城歡呼中騎馬巡街,只一眼便入了神。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親兵上樓來催:「世子,王爺在城門口等你呢,吃完咱們趕緊走吧。」

  嵇重當即起身。

  親兵以為他要出城,急忙收拾東西跟上,沒想到他上馬後卻扔下一句話:「讓父王先回去,我要進宮。」

  說著撥轉馬頭,不顧親兵的追喊,跟在巡街的隊伍後面朝皇宮方向馳去。

  之後在宮裡,他只與謝疏打了個照面,說了幾句話,那時謝疏的臉尚有幾分青澀,但已初現風華絕代的容姿,只淺淺一笑便能叫人魂牽夢縈。

  當天夜裡,嵇重便夢到了謝疏,起初是清晰的一張臉,客套疏離地與他說著話,可後來不知為何,眼前的人晃動模糊起來,他怕人消失,急忙伸手拉住,隨即抱了個滿懷,清冷的香入鼻,意識逐漸迷亂,再不肯鬆手……

  sto🎆55.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夢境已十分久遠,卻牢牢烙印在腦海中,尤其是他滴落在謝疏唇邊的汗,記憶猶深。

  現實與夢境交疊,嵇重氣息發燙,眼神仿佛著了火,然而所有心思都不過轉瞬即逝,眼下更重要的是謝疏的身體。

  他強行忽略那滴汗,將目光移開:「你的腿可能凍僵了,我給你揉揉。」

  謝疏急忙開口阻攔:「不敢勞煩世子,思正……」

  思正在嵇重伸手的瞬間便撲過來,攔在他前面將謝疏的腿握住:「還是小的來吧,小的照顧公子慣了,手勁有數。」

  嵇重對上謝疏壓著慍怒的目光,意識到自己的唐突,沉默片刻,側身將位置讓給思正。

  見嵇重退開,謝疏不著痕跡地鬆口氣,又讓屋裡的暖氣烘了片刻,強撐的精神氣漸漸鬆懈,意識開始迷糊。

  嵇重看著他,忽然注意到他衣襟上的血跡,眼神凝住。

  「你吐血了?」嵇重面色微變,俯身過去摸了摸。

  謝疏已經昏睡,沒回答他的話。

  他蹙眉,扭頭沉聲道:「去將茅大夫請過來。」

  這時,院門口忽然傳來動靜,孟二郎走出去看了看,道:「是太傅過來了,還帶了一個老大夫。」

  親兵朝嵇重看看,眼神問詢,嵇重道:「你先別去了。」

  很快,林太傅帶著人走進屋,一眼便看到杵在榻前的嵇重,心頭微震,不過之前嵇重就已經在府里神出鬼沒過,他倒也不算太驚訝,只神色如常地抬手行禮:「下官見過世子。」

  嵇重微微頷首:「讓大夫給彥知看看。」

  林太傅也心疼謝疏,離開後便叫醒了大夫,匆匆把人帶過來,此時他顧不得客套,急忙請大夫坐下。

  大夫對謝疏的病一籌莫展,只能施針緩解,將他從昏睡中喚醒,叫下人餵了些藥。

  一番折騰,天光大亮,大夫提著藥箱離開,林太傅看著謝疏緩慢恢復血色的臉,於心不忍,但到底還是開了口:「彥知啊,你起來,去院子裡接著跪。」

  嵇重瞬間冷下臉,伸手將謝疏攔住:「不要去。」

  謝疏抬眼,淡淡道:「此事與世子無關。」

  嵇重見他執意要起,乾脆將手掌按在他肩上。

  謝疏動彈不得,抬起臉,眉頭豎起來:「你——」

  嵇重手按得緊,神色卻並不霸道,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低聲勸道:「有我在,你用不著使苦肉計,一會兒太子來了,我向他陳述,絕不讓你受半分委屈,你好好躺著。」

  林太傅站起身,肅容道:「世子殿下的好意,下官替彥知心領了,可彥知畢竟是朝廷命官,不是世子的附庸,世子能護他一時,又豈能護他一世?」

  嵇重反問:「為何不能?」

  林太傅面有薄怒,只當他是胡攪蠻纏,正想再開口時,管家匆匆跑進來,大聲喊道:「老爺,宮裡來人了,快叫謝大人去接旨!」

  林太傅斂起怒容:「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又對謝疏道:「事分兩面,昨夜太子就說了,解除昌王叛亂危機,你功不可沒,該有重賞,這回下旨,想必是要給你升官,你先在院子裡跪著,我出去迎一下,就說你跪麻了,稍後就到,傳旨官知道你和太子的情誼,定會過來這裡探望。」

  謝疏微微點頭,隨後朝嵇重看去,冷笑道:「當初李大人來議親時,說我將來嫁入平王府,言行皆不受拘束,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怎麼現在我與世子八字還沒一撇,卻連這點小事都不能做主了?難道平王府的承諾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嵇重掌心像是被燙到,急忙鬆手,懊惱道:「我不是……」

  謝疏收回目光,由思正攙扶著起身,抬腳便要往院子裡走。

  嵇重急忙攔在他面前:「你身上這件衣裳沾了血,讓思正給你換一件吧,外面又冷,再添個厚點的裘衣。」

  謝疏深吸口氣,壓著怒火:「世子是成心來搗亂的?」

  嵇重深深看著他:「我只是不想看你委屈自己。」

  謝疏微怔,扭過頭去,垂眼遮住瞳孔里生出的片刻茫然。

  嵇重不說還好,一說,那股被壓抑的微妙情緒便迅速在心底發酵,確實有些委屈,也有些心酸,重活一世,他不擇手段,連太傅和太子都算計,徹徹底底將自己變成曾經最不屑最厭惡的小人。

  可那些與嵇重又有何關?交淺言深,莫名其妙。

  謝疏神色冷下來,繞過嵇重,一言不發地朝外面走去。

  嵇重怕他再生怒,不敢繼續攔,只緊緊盯著他的背影。

  廊下有寒風吹過,將他單薄的衣衫下擺掀起,那身影挺拔卻消瘦,在風中搖搖欲墜,仿佛一碰就碎。

  嵇重雙手在身側握拳,骨節發出悶響。

  很快,傳旨官在林府眾人的簇擁下匆匆趕到謝疏住處,來的人是大太監候安,見謝疏一臉病容,胸前還有幾滴血跡,候安面色微變,匆匆宣完旨便回了宮。

  沒多久,太子過來了。

  有候安報信,看到嵇重在這裡,太子並不意外,他看了嵇重一眼,抿了抿唇,什麼都沒說,走到榻前按住要起身行禮的謝疏,關切道:「先讓太醫給你看看!」

  謝疏蒼白的唇動了動,愧疚道:「驚動殿下,實在不該。」

  太子嘆息一聲:「身體要緊,你先好好躺著。」

  太醫看過後,神色凝重,經太子追問才小心地低聲開口:「謝大人這病,實在不好治,臣力有不逮,若找不到更好的法子,恐怕……拖不過三年……」

  太子早已知道他身子不行,卻沒想到他只剩三年,一時怔住,半晌說不出話來。

  謝疏道:「臣想單獨與殿下說幾句話。」

  太子回神,急忙揮了揮手,摒退屋裡的人,又朝嵇重看看:「雲朔,你……」

  謝疏也扭頭看過來:「世子……」

  嵇重點點頭,這才抬腳走出門去。

  最後屋裡只剩兩個人,謝疏從榻上起來,朝著太子跪下去:「殿下將臣調往戶部,是殿下宅心仁厚,但臣乃有罪之身,當以死以抵過,不敢貪功,還請殿下收回成命!」

  太子急忙彎腰扶他,見他不肯起,一時有些無措,最後乾脆在他面前席地而坐,看著他長長嘆息一聲:「彥知,你該知道,我不是那等忘恩負義、鳥盡弓藏的人,你不必如此。」

  謝疏低垂雙眼,並未說話。

  太子囁嚅片刻,躊躇開口:「我心裡不好受,便對太傅傾訴幾句,沒想到太傅回來竟責罰你,那並未我本意,你處處替我著想,這次也是為了我,我不該怪你。」

  謝疏道:「殿下,我活不過三年了。」

  太子急道:「你放心,我已經派人去尋訪名醫,總會有轉機的!」

  謝疏搖搖頭:「臣的命不值一提,臣只是想告訴殿下,在山上對皇上動手,是因為臣活不久了,想在臨死前為殿下扼殺危機、解決後患。」

  太子愣住,神色間有些疑惑,顯然不明白謝疏的意思。

  謝疏道:「周榮身為禁軍左統領,是皇上心腹之人,此次若沒有我插手,他也會盡力救出皇上,可那樣一來,他便是最大的功臣,再加上趙勝投靠昌王,他少了死對頭,將來必定在禁軍一手遮天,等到殿下繼承皇位時,他便是殿下最大的制肘。」

  太子神色恍然,大受震動。

  謝疏輕咳一聲,緩了口氣,接著道:「上次為了出關救皇上,許多人與殿下離了心,殿下身邊能用的人本就少,將來再受周榮挾制,如何能安穩?所以我斗膽行刺皇上,讓周榮失去最大的倚仗,他為了活命,只能選擇投靠殿下,如此一來,他便失了威勢,不得不對殿下效忠,將來殿下想重新安頓禁軍,培養自己的勢力,也容易許多。」

  太子聽得動容,胸口劇烈起伏,哽咽起來:「彥知,你深謀遠慮,為我擔上弒君的罪名,我卻因此心生埋怨,是我對不起你……」

  謝疏淡淡一笑:「殿下言重,為殿下謀慮是我為臣的本分,但到底還是讓殿下為難了,是臣無能,殿下即刻殺了我都是應該的。」

  太子心裡的介蒂漸漸消散,悲慟道:「若沒有你,寧王不會連夜撤走,山上那場混戰就是另一番結局,父皇與我都要統統落到昌王手裡,你讓父皇痛痛快快地走,也是大功一件。」

  謝疏俯身:「臣愧不敢當。」

  「你當得起!」太子再次扶他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淚,「彥知,你是我最重要的臂膀,我身邊不能少了你,今後我們不要說見外的話,我會為你尋訪名醫,一定能讓你好起來。」

  謝疏笑了笑:「讓殿下費心了。」

  太子看著他:「這回朝中作出不少變動,我看戶部有個實缺,就將你調了過去,論功,多大的賞賜都不為過,但你到底年輕,我怕你招人嫉恨,便只給你官升兩級,其他的只能私下給你了。」

  謝疏道:「多謝殿下!不過上任前我想先回趟長安,還有一些家事要處理。」

  太子點頭:「應該的,我給你多安排些護衛。」

  謝疏頓了頓,想到嵇重。

  這趟回長安,他應該沒有藉口再跟著了吧。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