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奪嫡時代


  且說皇上到底沒有親眼見過當日往慈安宮拜壽的諸位閨秀, 如今年下頭也不用上朝坐班,就往貴妃宮中去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聽過太后及皇后對閨秀們的評點,皇上也很願意聽聽自家貴妃的話。畢竟貴妃自家就有兒子,看姑娘們是另一種目光和思路。

  又格外問起貴妃, 林氏姑娘如何。

  貴妃能在宮中脫穎而出得寵, 大智慧上不說有沒有,但在忖度皇上心思上頭, 是很精準的。

  但以貴妃來說, 當然不願高門官宦的女子做其餘皇子的正妃, 她恨不得除了她兒子外,別人都娶個平民百姓呢。

  於是貴妃細想了想如何回答,然後先給自己鋪墊下不得罪人的話:「陛下既問起,臣妾就斗膽說上一說。只是到底只有一面之緣,看不了多真切, 說岔了也是有的。」

  之後又贊道:「那林家姑娘……要是臣妾沒記錯的話,便是這過了年也才十三歲吧。只是她年紀雖小, 卻是才氣縱橫。」

  

  皇上端著一盞參湯笑道:「這樣說,你也看她甚好?」還玩笑了一句:「可惜咱們的十皇子年紀小,不然你這樣誇她, 留給你做兒媳婦倒也好。」

  貴妃心中嘆息:要是這林家姑娘再小几歲, 留給自己那感情好!林家之前是五代列侯, 清貴是有的, 最難得是現在還有實權, 林如海掌的還是財權。且聽說他就這個一個獨女,沒有個兒子, 那到時候肯定盡心扶持獨女婿。

  林家姑娘要是給自己的寶貝兒子兒媳那是再好不過, 可給別的皇子做媳婦那就是大大不妥!

  於是貴妃話鋒一轉, 對皇上道:「那林姑娘有才是無妨,可臣妾看來,她卻是才情氣魄有些逼人,過猶不及了。」

  貴妃是宮裡有名的識文斷字的人,還能跟皇上風花雪月地和詩一首,在女子中已是難得。

  聽她都這麼說,皇上雖未曾見,但也可想到那林如海的女兒,估計真是個才女。大概是林如海沒兒子只能抓著女兒教養的緣故吧。

  想到這兒為兒子多而頭疼的皇上,都恨不得分給他兩個孩子幫著教導去。

  貴妃見皇上面色有些不愉(被兒子愁的),就連忙小心翼翼找補道:「陛下心知,臣妾不是外頭那些村婦俗人,覺得女人讀書識字就要翻了天,是不安分。畢竟這宮裡逢年過節的祭祀或是節禮哪裡不是學問,大字不識如何料理?」

  「可當時皇后娘娘問那林姑娘讀什麼書,她竟是四書五經都通讀過的,簡直是個女狀元。」

  「宮裡的皇子們都是龍子鳳孫,自是驕傲脾氣,以臣妾的愚見,皇子妃還是要穩重謙和些的好,鋒芒太過反而不好了。」

  貴妃的兒子還沒長大,她可不想弄進來些冰雪聰明的姑娘做皇子妃。

  王子騰林如海這種家裡孩子極少,當爹的都專心為女兒籌謀的姑娘家,她就更要攔著不能讓進宮門了。

  皇上聞言不免感嘆:難道真是姻緣天定?紹王叔的脾氣皇上可知道,他們家就想要個出類拔萃木秀於林的,況且以周黎蘅的溫柔醇厚,世子妃才學過人,有些脾氣才好呢。

  貴妃也不知道皇上在這兒嘆息什麼,心裡很是七上八下,難道皇上就這麼看好林家姑娘。

  於是索性把心一橫,說出了最後一句定乾坤的暴擊:「陛下,臣妾之所以覺得林家姑娘不宜入宮,其實是為了陛下。」貴妃語氣里全是擔憂:「宮裡小林太醫與林家姑娘是同族姐妹且關係親近。若是林家姑娘做了皇子妃,那小林太醫心中會不會偏向妹夫……」

  一語驚醒夢中人。

  皇上心道:自己真是被齊陽妹妹和紹王叔攪暈了。見兩家都在考慮這位林姑娘,他也就覺得好,跟著湊個熱鬧。

  一時竟然忘了,那林姑娘不只是林如海的獨女,更是跟林姜一起長大的妹妹,那可是自己要用的太醫!

  貴妃觀皇上神色變動,終於放心:至此,皇上是絕不會讓那位林家姑娘入宮為皇子妃了。

  然後還在心裡看起了熱鬧:不知道後宮這些嬪妃,有沒有替兒子盯上這位林姑娘的,要是有,那往皇上跟前一求,可就要倒大霉了!

  皇上肯定會疑心他們要拉攏御前太醫,窺探聖躬安康。

  卻不想後宮裡還真有一個人,盯上了黛玉。

  就是曾經跟黛玉說過話的大皇子生母劉嬪。

  這事兒還是畫眉公公告訴林姜的。

  自打皇上命衛刃負責宣召護送林姜後,畫眉公公見林姜的次數就少了許多。

  只能趁著皇上命他外出辦差的時候,順路繞來太醫院,暢談下八卦。

  而林姜通過這次過年,也終於發現了太醫院工作有一點不好處,那就是沒有長假。

  六部能從除夕歇到正月十五,每天就排一兩個人在部里值班預備著國有大事,其餘的人都可以安心放假,橫豎連皇上都不上朝。

  可太醫院不行,林姜依舊是隔兩日入宮一次,連新年都沒歇著,照樣進來給兩尊陛下請脈。

  這日是正月十二,林姜自大正宮回來後,就依舊留在自己辦公室,奮筆疾書抄寫太醫院的庫存。

  卻聽見門口一聲輕咳:「小林太醫。」

  她一抬頭就高興起來:「真是稀客,最近少見公公了!」

  畫眉公公坐下來感嘆:「咱家也是服侍陛下分身乏術啊。」因也沒有多少時間,所以直奔主題:「只是咱家前兒聽了一事,與林家大大的有關,還是得來告訴小林太醫知道才行。」

  林姜極少見他這樣鄭重,連忙道:「公公請說。」

  畫眉公公並沒有提起齊陽長公主與紹王,都有意選林姑娘為兒媳這件事——畢竟長公主府已然不能夠,而紹王府自家還在努力克服天命,正趁著過年不斷尋人為世子卜卦中。

  當然最主要的是,這兩家都是京城中頂頂好的姻緣,屬於得了是喜事,不得就是遺憾,還不如不知道心裡不會懊惱,所以畫眉公公就沒多嘴。

  可另有一樁婚事,那萬一得了,可絕對是倒霉催的事兒。

  畫眉公公不得不來提醒一聲,不然就太不夠意思了。

  他先問著林姜:「小林太醫自打入宮來,可曾見過大皇子妃?有沒有親自為大皇子妃請過脈?」

  林姜搖頭:「並不曾。公公是知道的,皇子們是這宮裡我最需要避諱的人,除非陛下恩典,否則絕不為其診脈。至今我連皇子們各自住在什麼宮苑還都分不清——公公怎麼有此一問呢?」

  畫眉公公兩條眉毛一耷拉:「那你看過大皇子妃的脈案嗎?」

  林姜拼命回想:她當時的確翻閱過諸位皇子的脈案,不過主要集中在年輕未婚的皇子們身上,前三位已婚皇子,她就大約看了一下。

  印象里大皇子是個挺健康的二十多歲青年,生孩子的能力也不差,很是繼承了他親爹的本事,成婚七八年,現在就有兩子三女了。

  至於大皇子妃,似乎也有一本脈案,林姜只是看了一眼,這位皇子妃還健在,占著正妻的位份就擱下了。

  只是畫眉公公這樣問,必然是有緣故的,林姜就著殘破的回憶回答道:「大皇子妃……似乎生了兩個女兒,脈案也有些厚,想來是身體不太強健?不過也不一定。」

  畢竟後宮的妃嬪們,脈案都不薄。甚至位份越高,脈案就越厚。她們除了定期的平安脈外,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要請太醫。

  所以太醫們除了正常工作外,有很多都是多餘繁瑣的文書工作:畢竟被請一次,回來就要認真總結手寫三份脈案(還要寫成人挑不出錯的脈案),用來存檔。

  畫眉公公就點頭道:「小林太醫也知道,大皇子二皇子都是陛下還是王爺的時候,就給兒子定了媳婦了。所以這兩位皇子妃,雖是嫂子,但論出身卻比三皇子妃差不少。」

  「可巧皇上登基那年,大皇子妃的父親還以為水漲船高,自個兒成了天子的親家,就收受了好一筆銀錢,還到處與人說,女婿成了皇子,想要什麼官只要給銀子就能有什麼官。」

  「這事兒鬧出來後,給陛下氣的不輕,當時就給大皇子妃的父親扔到刑部大牢去要砍頭。大皇子從頭到尾都沒給岳父求一句情,還是皇后娘娘勸了皇上一句,到底是長媳的親爹,又是皇上登基的好年份,不好生出生殺之事,這才判了個流放。」

  「為了這件事,大皇子妃在宮裡的地位就更尷尬了,也深居簡出的。」畫眉公公想了想道:「不過大皇子妃人很好,對我們這些奴才從來都很和氣,也從未聽說過有什麼不賢之事,大皇子宮裡七八個小妾她都好好待著,這不也蹦出兩個庶子來了。」

  林姜越聽越覺得奇怪,畫眉公公明明不閒,卻還跑到這裡扯一通大皇子的舊事為了什麼?還說跟林家有關。

  難道大皇子還想納她為妾不成?那都不用她焦慮,皇上肯定要拍他個七葷八素不知東西南北的。

  這會子林姜都沒想過大皇子母子竟然盯上黛玉,畢竟除非大皇子做了太子,否則他怎麼配二品大員的姑娘做妾室?再者說了,大皇子妃這個正妻身份都這麼低,做皇室長媳婦頗為尷尬,妾室就更不會給出身高的姑娘。

  畫眉公公見她不解,就嘆息:小林太醫還是不知道宮裡人心的狠絕。

  於是直接道:「前兒大皇子的生母劉嬪娘娘去求見皇上,說自打入了冬,大皇子妃竟然日益病的重起來,只怕再不能好了,說可憐大皇子,成婚七八年了還沒個嫡子,又說明明是長子,可憐妻室竟是兄弟裡頭最差的。」

  略微遲疑了一下,到底好人做到底,把劉嬪御前的話全透露了出來:「還說,那日太后壽宴,她看著旁的嬪妃跟前都有閨閣姑娘們奉承著就心酸。」

  「只向皇上哭訴那些姑娘都盼著做皇子妃,自然都衝著兒子沒成婚的妃嬪們賣好,把她個大皇子的生母不理不睬。倒是只有林姑娘,不是那等拜高踩低的姑娘,與她說話也恭恭敬敬的,人品相貌都好,與她很有緣分。」

  林姜立刻臉都青了。

  原來劉嬪打的是這個主意,想讓黛玉去給她兒子當續弦,她真敢想!

  畫眉公公把最後一句也說完:「劉嬪娘娘還向皇上哀求,她已是半百的人了,身體又不好,不一定哪天就死了。要是死前能看到兒子得個真正的佳婦,她就死而無憾了。」

  要不是當著畫眉公公,林姜都要即刻道:既然說不定哪天要死,那就現在死了吧,免得活著作惡到處算計別人。

  她把畫眉公公方才的話又想了一遍,忽然悚然而驚:「公公先與我說了許多舊事,而不是直接告知我劉嬪娘娘的話——是不是公公覺得,大皇子妃身體並沒有那麼差,而是……」

  而是劉嬪跟大皇子利慾薰心,想換個更有助益的兒媳(媳婦),所以要大皇子妃不得不死!

  畫眉公公輕輕咳嗽一聲打斷林姜的話:「小林太醫,我記得之前你跟我聊天,說過一句話,我覺得很好:看破不說破。這宮裡的事兒,你自己能悟過來是最好,可不要說出來。」

  然後又道:「咱家到底不是太醫,大皇子妃又確實有些舊毛病,不敢肯定到底如何。」

  「只是咱家還記得太后娘娘六十壽宴第一日,是皇上帶著所有兒孫們給太后娘娘磕頭,大皇子妃作為皇長媳自然要忙前忙後。奴才看她那日還好,各處操持不見病態,倒不知是怎麼過了個年就病的不行了。」

  說完起身告退:「小林太醫,咱家在宮裡多年,承你看得起,診脈醫病一應盡心,從不曾因我是個太監而怠慢看輕分毫。今日這話原不該從我這兒傳出來,還望小林太醫萬萬保密。」

  林姜起身福身,行的是女子禮,而非官禮:「此事陰毒,若真叫他們母子得逞則害了我妹妹終身。多謝公公伸手相助,我這做姐姐的實在感激,再不會露出去一星半點,叫公公有透露御前之事的過失。若有違背,就讓此事報應在我自己身上!」

  畫眉公公見她這樣誠懇,忽的卻生了感慨:「咱們在宮裡,是陛下身邊走動的人,旁人總要給三分臉面。但也只是三分虛面而已,若哪一日真觸怒了陛下惹了禍事誰會為咱們去給陛下求情?唯有彼此照應些了。」

  說完又自嘲一笑:「不過小林太醫也好,衛大人也好,都是靠自己本事在皇上跟前得臉,跟我這做太監的奴才不同。」

  林姜搖頭:「公公這是妄自菲薄了,在皇上心裡,多得是我與衛大人不能知道的事兒,但您卻是時時跟在陛下身邊的人。」

  畫眉公公走之後,林姜在櫥櫃裡頭翻了半日,翻出幾個原來就在這屋裡的舊瓷碗,『哐啷啷』往地上砸了,然後又拿著一個舊了不要的藥錘,把瓷碗碎片砸成粉,這才略微解了一點氣。

  便砸東西還邊小聲自言自語:「天下還有這樣狠毒的男人,怎麼出門不叫車撞死呢。」

  八皇子是明面上不上進,人人都厭惡躲著,大皇子風評卻是一直不錯,誰知是面上君子心裡小人。覺得妻子不能有所助益,而且只生了女兒,就想著讓結縭髮妻病死算了好續弦,真連個人也不是了。

  林姜忍不住吐槽:這大周家的男人不光腦子裡有宿疾,這心眼怎麼還都不咋好!是不是沒有正常皇子了?

  想成功競爭當一國之君,就算不是堂皇正大的君子,但也不能是這樣惡毒殘忍的小人吧。

  皇上怎麼還不管管?再不管,這朝廷豈不是要完蛋。

  其實在林姜看不見的地方,皇上已經忙了個人仰馬翻——他正忙著應付自己的親爹太上皇呢,哪有空來管理兒子們。

  畢竟上頭的爹能要他的命和皇位,兒子們卻不能。

  --

  這日林姜下班,不免帶著一股子氣發不出來。

  衛刃見了她滿臉不痛快,不免問道:「是令尊大人又要出海的緣故,你心裡不高興?」

  林姜搖頭,因不能透露畫眉公公的事兒,就不好突然問衛刃大皇子的家事,就只能悶悶往外走。

  回了府里,她並沒有將這樣亂七八糟的事情告訴黛玉,反而告訴了夏嬤嬤。

  夏嬤嬤不由著慌。

  她作為官員的家奴,一聽皇家自然是畏懼的不得了,在她眼裡,皇家跟天人也差不多了。只覺得一封聖旨下來,林家是完全反抗不得的。

  偏生那皇子和娘娘又是這樣的人品和算計,自家姑娘豈不是要跳火坑去了。

  夏嬤嬤急的團團轉,問林姜道:「大姑娘說這可怎麼是好?要不大姑娘去求求皇上。」說完卻又自己拍了自己一巴掌:「是我老糊塗了,這既然是一位公公冒著風險將御前的話遞了出來,那姑娘必不能害了人家去,不可去御前露出知道此事的意思。」

  林姜對夏嬤嬤道:「還是得叫叔父知道這件事。否則萬一劉嬪娘娘家跟著榮國府里的人勾結上,還真不好說做出什麼來。」

  那要讓王氏知道,估計會立刻稱心遂意,給黛玉踢到火坑裡去,順便再從中取利。

  「只是這件事跟當時太后壽宴的事兒還不同。那時候宮裡知道閨秀入宮的人多了,我們只選了個人捎信給叔父,露出點消息也無妨。可這次的事兒隱秘,要不等運河上雪化一化,嬤嬤親自回去一趟。」

  夏嬤嬤哪裡還等得及:「北邊的水路雖沒開,我也可先坐馬車走驛站到南邊,到了運河水開之處換船就是了,這哪裡還等得?早讓老爺知道,就早好籌謀一日!」

  林姜不免問:「可這事兒我倒不想妹妹知道,怕她郁在心裡,愁出個好歹來,要不嬤嬤想個說法,先瞞著妹妹,想個別的理由回去?」

  夏嬤嬤點頭:「自然這樣,姑娘心細,是不能聽這些烏七八糟的話。」

  她話音還沒落,就聽帘子外面的聲音道:「姐姐和嬤嬤不用瞞著,我已然知道了。」黛玉掀開帘子進來,旁邊寶石連忙跪下。

  黛玉伸手去扶寶石:「姐姐也不用怪寶石,我非不肯讓她出聲。」

  林姜苦笑:「這時候還怪誰去呢。我們瞞著你也怕你多想愁苦而已。」

  夏嬤嬤一見黛玉,心疼的簡直要立刻就要掉眼淚,又遷怒榮國府:「這真不是個好地方,從姑娘們住進來就沒有一日安生,都是叫這府里給克的。」

  黛玉臉色有些發白,想來剛才的話也帶給了她很大衝擊——想想也是,要是林姜驟然得知,自己可能被指婚給這樣一條毒蛇,那兌換一枚假死藥當場死遁的心都有。

  啥也不要了,從頭再來也比嫁給這種玩意兒強!

  但黛玉是竹子一樣的性情,平時看著微風拂過,竹葉就簌簌作響,隨風而晃,似乎是脆弱之物,但實則傲骨不折,迎霜傲雪。

  此時她走進來,先對夏嬤嬤道:「嬤嬤年紀大了,很不必先走陸路再折水路這樣奔波。」然後又看林姜:「姐姐,三伯父不是過兩日就要南下出海去了嗎?這一路南下,稍作轉折就可到姑蘇去,將此事告訴父親。」

  林姜跟夏嬤嬤都是一個無語:好嘛,急的連這個都忘了。誰能比林長洲親自去說更快更妥當呢。

  黛玉坐下來,凝神看著火爐:「我雖只去過一回宮裡,但隻眼見耳聞,就知道這宮裡面妃嬪無數,皇子眾多,是極渾的水。」

  「所以我在想,這件事姐姐能知道是宮裡那位白公公為人仗義,又承過姐姐的情才冒險告知。」

  「可是白公公能看出來大皇子妃的病來的蹊蹺,那與劉嬪和大皇子不對付的其他人會不會也能察覺——就像這府里,二太太有什麼動靜,大太太總是第一個打聽,第一個知道的。」

  這就是宿敵對信息的敏感度。

  在宮裡對大皇子對在意的,絕不是白公公,而是其他皇子們!

  大皇子想讓自己正妃死的無聲無息,自己再順順噹噹娶個家裡可添大助益的王妃,保送他坐上太子之位。

  這天下的美事兒還都讓他一個人算盡了?

  宮裡他那些個兄弟就是吃白飯的?都傻白甜給大皇子鼓掌,等著吃大皇子妃的席?只怕不能吧。

  黛玉手裡的帕子團成一團,可見心裡並不平靜。但還是努力穩著聲音道:「況且別說宮裡,就算普通人家,妻子死了,丈夫還有一年杖期不好娶親。天家自詡最講究禮儀典範,那身為皇子,當然不能原配正妻剛過世,就張羅著新人。」

  林姜忽然醒悟過來:「所以劉嬪才挑妹妹。其實我也想過,那日閨秀裡面固然你坐在她身後離得最近,可她這種人只會奔著利益去,又不是誰坐得近誰倒霉,就算坐得近倒霉她周圍也好幾個姑娘呢,怎麼偏跟皇上說起妹妹。想必正是因為你年紀小!」

  正因為黛玉還小,才能等得了他們母子籌劃害死原配皇子妃,才能等得了一年的杖期,才能等得了他們的籌劃。

  不然的話,以這兩位利慾薰心的人來說,那些手握軍權或是本人就在京中的尚書之女豈不比黛玉更好?

  比如王子騰的女兒王青鸞:王子騰人就在京里,還是四大家族的武將出身,任京營節度使管著京中的兵權。這樣的人家,應該更符合大皇子的奪嫡之路。

  可王青鸞已經十四歲了,估計王家想的也是,這次入宮被『相看』後,宮裡若無旨意,就趕緊給女兒搜尋好人家。

  誰等大皇子做鰥夫滿年去!

  所以劉嬪母子就盯著黛玉,想必就是看中了她年齡小。

  黛玉蹙眉道:「也是我誤了,進宮時覺得我年紀還小,又看劉嬪年紀大,想著坐到那邊去免了麻煩的,結果倒惹了這樣的事兒出來。」

  林姜忙安慰道:「她有這樣的壞心思,你就算坐到天邊上也要倒霉的。妹妹想想,當日年紀小的姑娘本就不多,加上你又是裡面最出挑的,能不被她盯上嗎?」

  不是她看黛玉有多餘的濾鏡,而是在姑娘中,黛玉論個人素質和家庭背景,委實都是最出色的那一批。

  當日她還按著林如海準備的路子,一點兒不遮掩鋒芒,談吐有度才氣外露。要不是如此,當日齊陽長公主也不會特意把兩個人請了自己院中去款待,言談里也是甚夸黛玉品貌。

  林姜把黛玉手裡揉成了一團的手帕拿出來,勸道:「正所謂否極泰來,經過這一件事,以後妹妹保管一切都順順利利的。」

  「而且我還有一法子,下回入宮我要一試:只要陛下同意我去給大皇子妃看一次病,我保管她藥到病除。」別說大皇子妃可能是假病重,就是真病,她也要給她治好了!

  黛玉反而勸她:「姐姐不要衝動,可別讓皇上疑惑你摻和皇子們之間奪嫡的事情,更不能把好心的白公公連累了。」

  林姜點頭:「放心,我會格外小心的。」

  -

  正月十四,林姜再次入宮。

  在她給皇上診脈的時候,畫眉公公非常『恰巧』走來回話,說是大皇子妃越發不好了,大皇子身邊的貼身太監過來磕頭,說大殿下極為想給皇上磕頭,只是宮中有病人有病氣,不敢來給父皇請安。

  那叫一個小心勤謹孝比堯舜。

  皇上也不說話,只是懶懶抬了抬下頜,畫眉公公只看這一個抬頭就明白皇上的意思,就出去告訴大皇子的內監,皇上正忙著,在門外叩頭就罷了。

  林姜全程一言不發,只是認真扶脈,好似對這事兒全不在意。

  畫眉公公在旁看著很欣慰:果然自己沒看錯人,小林太醫不光是個好人,也是個沉得住氣的聰明人。

  這時候她要有什麼異常,或是沉不住氣露出知道大皇子之意的馬腳來,兩個人可都要倒霉。

  有時候,不聰明的好人,比壞人害人還甚。

  待林姜扶完脈,在旁邊調新的方子時,皇上才接過畫眉公公呈遞過來的大皇子請安折,那摺子的厚度頗為厚實,顯然是大皇子有許多話要對君父傾訴。

  皇上隨手翻了兩下,然後忽然嗤笑出聲,念著上頭大皇子稟報的妻子病症:「……已人事難知,昨日一日只強行進了些粥米——朕這位大兒媳病的倒還真急。」

  林姜忽然頓悟:等下,畫眉公公能看出來的事情,難道皇上不知道?

  皇上是什麼人,要是大皇子玩的這點子伎倆都能瞞過他去,只怕也輪不到他登基了。

  他可是能瞞著太上皇給自己治病的人,要論起矇騙親爹,皇上才是專家,大皇子那都是班門弄斧。

  林姜抬了抬頭,似乎是一個大夫聽到重病人的天然疑惑,然後才低下頭繼續寫方子。

  皇上看她這抬頭低頭,就笑了:「你在太醫院,聽沒聽說過大皇子妃自打年前服侍太后過壽,勞累成疾,漸漸不起之事?」

  林姜聽皇上垂問,就擱下筆起身回答:「臣蒙陛下恩典,從不輪太醫院大堂的班值,所以各宮各院都沒去過。也就太后娘娘的慈安宮熟悉一下,旁的宮門都數不清。」

  然後給自己之前在太醫院各種翻脈案描補了一句:「就算是為陛下研究皇族之症,也都只會翻閱皇子們脈案,這皇子妃們是嫁進來的異姓人,臣也不用研究她們的症候。」

  皇上隨意點頭,語氣散漫如同說起旁人家的事兒一般:「唔,不知道也罷了,朕估計要少一個兒媳婦了。」

  林姜這心情跟過山車似的:開始以為皇上被大皇子蒙蔽,所以不知此事她著急;剛剛看皇上神色明明是發覺了此事的蹊蹺,林姜頗為激動還以為皇上要正義鐵拳出擊,制裁大皇子,心裡不由燃起希望;結果現在皇上居然把此事又扔下了,知道兒子要害死兒媳婦卻毫不在意。

  林姜簡直要吐血:好嘛,這又回到最初的起點,只有我自己在這裡希望復失望的。

  她呆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皇上見此不免問道:「怎麼,你倒替她嘆氣,難道認識大皇子妃不成?」

  林姜心裡覺得寒氣陣陣:是一個人要死了啊,韶華年紀重病難起,陌生人聽著感傷兩句不是很正常嗎?可偏偏在這宮裡,要是為沒交情的人嘆息,才值得詫異。

  穩了穩情緒,林姜搖頭:「臣不認識,只是年前太后娘娘壽宴,臣奉旨去太后宮中當值,曾見過大殿下的兩位嫡女,大的不過五六歲,小的還是乳娘抱著磕頭的嬰孩呢。」她神色有些傷感:「臣只是想起了自己,早早就沒了母親。」

  皇上神色微微一動:他也是幼年喪母的人啊。

  他看了片刻林姜,最終道:「若你不怕砸了你行醫的招牌,就讓畫眉帶你去一趟……」皇上頓了一下,忘記了自己大兒子住在啥宮了,就跳過去:「去老大處看看他媳婦可救不可救。」

  林姜行禮:「臣做大夫的,治病救人就是己任,如何能怕病人重病難醫,砸了自家招牌就不肯去瞧病呢。」

  皇上搖頭含笑:「你到底不明白其中事。罷了,你去一回也好,說不得還能長些見識,以後在宮裡當差長個心眼,別看個人病的可憐就發大夫善心。」

  看林姜穿著青色官服,襯的面如白玉,眉眼卻還是帶著少女的稚氣,就點撥她道:「這宮裡多得是治的了病,治不了命的人。你如今還不夠明白。」

  隨後皇上拿起案上大皇子的請安奏摺,隨手批了個閱,還添了句:「好生保養,切勿過度傷懷傷身,令朕擔憂」,這才遞給畫眉。

  天家之事,天家之情,皇上早就琢磨明白了。

  正如這件事,他看得出大皇子無情狠辣,為了權柄對髮妻都毫不顧惜,皇上心裡對這個兒子已然心寒防備——今日能殺妻,明日就能弒君殺父!

  可皇室顏面重要,皇上不會直接點破庶長子的罪行,污及皇室名聲。他只會當看不見,還會在摺子上批覆安慰大皇子的話,在史書工筆上留下父子情深的嘉話。

  要不是方才林姜的話觸動了皇上那一點點幼年喪母的酸楚,他都懶得讓林姜走這一趟,免得把他看重的太醫扯進此事中,他只準備由著大皇子自己作死,還自己得意以為騙過了君父。

  甚至皇上心裡還有更深一層的思量:劉嬪和大皇子母子不是千挑百選,選中了林家做外援嗎。那皇上倒要看看,林如海會不會糊塗了想要這個從龍之功。

  畢竟無嫡立長,皇上目前對任何皇子也沒有表現出來偏愛,綜合來說,皇長子還是希望最大的那一根苗。

  而皇長子又沒有嫡子,若他許以正妃之位和將來繼任皇子妃的孩子為繼承人,可是一張巨大的甜餅。

  只要功成,都不是簡單的從龍之功,根本就是升級為太子乃至下一任皇帝的岳父大人。不知會不會有那利慾薰心的大臣投奔了他。

  所以皇上並沒有斥責劉嬪,告訴她死了心吧,朕不會讓林氏姑娘嫁給皇子,反而只是安慰。

  安慰到大皇子母子,以為這等痴心妄想能夠達成。

  借著大皇子試試林如海也好。要是林如海真有此私心,那就不能再替朝廷鎮壓江南經濟監管鹽政,若是沒有私心,才是值得重用之人。

  況且在皇上看來,就算林如海不受此誘惑動心,估計這世上也有人願意博一搏,皇上就準備在旁邊拿著小本子記錄下,這朝中到底有誰按捺不住,朕還壯年,現在就開始押寶皇子了!

  自從得知太上皇活不過三載,除了敷衍好太上皇是第一要務,對皇上來說,還有一件要緊事,就是偵查朝中大臣。好生觀察下等他獨自掌權的時候,要用誰,要棄誰,以及要搞死誰。

  -

  而此時,皇上看著眼前『一心都在給人看病』的小太醫,不由搖頭:「讓衛刃先送你回太醫院去準備些醫藥,朕過會兒再讓畫眉帶你去大皇子處。」

  林姜行禮告退:「臣這就回去好好準備。」然後又問皇上:「皇上,那臣要不要請千金科的方老太醫一併去診治啊?」

  皇上嗤笑出聲:「真是糊塗孩子話。罷了,你且自己去看看,只怕就明白了。」

  林姜非常敬業地演戲,帶著『陛下你今日頗為莫名其妙』的小表情下去了。

  皇上這裡就對畫眉道:「你閒了也常去跟她講講宮中秘聞。朕聽說她天天就在太醫院悶頭看醫書抄錄研習醫道,才進宮幾個月,借閱醫書的數量都快趕上那些進宮七八年的太醫了。」

  「可也不能只在這醫道上頭精通。她是朕御前的太醫,要是叫人三言兩語就騙了去,朕只怕要頭疼。」

  畫眉公公連忙恭敬應下來:太好了,以後可以奉旨去跟小林太醫說八卦啦。

  然後又問皇上:「陛下,小林太醫是個不會掩飾的真性情,若一會兒瞧出來大皇子妃的病症有蹊蹺……」

  皇上指著他:「朕叫你去是幹什麼的?攔著她別當眾說出來就是了。」

  說著又將那大皇子的摺子直接撇在地上:「拿回去給那個畜生!這一回朕看在孫女們的面子上,已經額外給了他一次機會了。若他這回見了朕親自點了去的太醫,知道懼怕,讓髮妻好了從此老老實實做人就罷了,若是還執迷不悟,那以後也別怪朕無情。」

  畫眉公公低頭應了,然後連忙自己去撿地上嘩啦啦散開的摺子。他入宮多年,也頗認識幾個字了。

  一打眼就看到了皇上的批覆。

  心道:只看這批覆,皇上對大皇子多麼疼愛眷顧,生怕他為了妻子病重而憂傷焦慮,可實際上,皇上估計抽他兩個耳光的心思都有。

  又不由感慨:從大皇子這次出手開始,這宮裡諸皇子終於正式步入爭奪太子之位的時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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