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星盤
冷淡刻骨的聲音在頭頂響起,皂靴足音也逐漸逼近。【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貴妃曾在她們母女身上受過的委屈,想必你並非不知。但你仍然選擇了熟視無睹,縱容她們利慾薰心,犯下不可饒恕之罪……
裴神玉沉聲道:「貴妃心軟,然而朕卻會追究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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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受的全部委屈,他都會替她討回來。
男人肩背挺闊,如巍巍玉山,明蘿夢就像孤瑟伶仃的一小團,完全被他在身影之中。她怔怔地注視著裴神玉的背影,無聲地揪緊了衣袖。
一顆心也被溫柔地揉弄來揉弄去。
他逐字逐句皆落入她的心扉之間,激起千重漣漪。
明弘謙面色卻更難看了:「臣萬不敢有所偏袒。只是貴妃已決意與臣斷絕關係,臣也不好再干涉此事……」
明蘿夢眼底掠過一絲黯然,分明是因他包庇薄氏二人,才讓她下定決心斷絕了關係,可在他的口中,反倒成了因她任性不孝之故。
她始終不明白,為何他總在護著她們母女。
裴神玉並不予以置喙,可眼底怒氣翻騰,聲音如冰石擲地:「所以,你是打算朕來處置,還是你自行處理?」
明弘謙沉默地伏首,不敢直面君王的怒火。被年輕的天子插手家事,本是一樁難以啟齒之事,是他無能的體現。
他本可以是備受聖恩的貴妃親父,同享恩榮,加官晉爵。可如今卻因為和明蘿夢斷絕了關係,只能站在對方的對立面,被皇帝當面問責。
他明白天子言下之意,是暗指處理當年落水之事。
明宏謙心中壓抑如山,咬緊了牙關,可卻只能將一切苦水往肚子裡咽,忍氣吞聲道:
「此乃臣後宅之失,臣會將薄氏貶妻為妾,另上折告罪領罰,還望陛下息怒。此事關係皆在於臣一人。」
他的確想徹底與薄氏撇清關係,可他卻知道他無法。
明鶯兒卻不敢置信,在旁邊尖叫出聲:「爹?!」
娘若是變成了妾室,她還如何是尊貴無雙的刺史嫡女?
……
悅園之中。
柳枝毿毿動拂,如美人玉色重重裙裾,流光曳地,穿梭過假山池苑之間。
明蘿夢微垂著頸,恬靜如浸湖水之中。
裴神玉亦緘默不語,與她並肩漫步。可片刻之後,他卻突然道:「眉眉,你可會覺得朕方才做得過分?」
他因怒衝動,忍不住用皇室威嚴凌駕於她生父之上,對其苛責問罪。可到底,對方都與她有著血緣之親。
明蘿夢有些驚訝,緩緩停下了步伐。
她方才心緒在漫無邊際地放空游離,未曾想到他竟然在擔心此事。
感到男人牽著她的手又在慢慢收緊,仿佛因她的遲疑而感到不安。明蘿卻不禁垂首莞爾:
「怎麼會呢。」
她骨子裡並非軟弱可欺之人,而是愛者留之,憎之棄之。
說到底,明弘謙也不過是僅僅對她有生恩而無養恩,而所有的感情牽連,也皆在她被薄氏設計落水之後盡數磨滅。
縱有多少恩情,她已經用半條命抵過了。
「我知道,陛下都是為我好。」
生父如此,她本應感到難過,可當她看見那個男人最後卑微隱忍,又仍然固執可笑的樣子,卻驚覺對方的面孔竟如此陌生。
她搖了搖頭,如今心中只感到釋然。
「我與明家既已一刀兩斷,此後就不會再有瓜葛……君玉哥哥也不必再替我出頭。雖然,眉眉還是很感激。」
此去明府,她明白他只是想替她清算償還所有曾傷她之人。
可她卻清醒明白,前塵往事,不如淡忘。裴神玉心中卻更加陰鬱心疼,他疼惜珍重的貓兒,卻被那些人曾如此不知好歹地對待。有那樣囂張的庶妹,不難想像,她此前受過多少委屈。
那樣的責罰,仍然太輕,不足以徹底平息他心頭怒火。
他斂去眼底晦色,定定凝視著她,沉靜道:「眉眉只需要知道,無論如何,朕都是你的後盾。」
明蘿夢心尖微暖,緩緩而乖巧地點了點頭。
「午後天氣開始熱了。」裴神玉又道,低聲如一陣清涼的風。「我們回屋中吧。」
她身體嬌弱,耐不得暑氣。
小貓的頰邊隱隱也有些生燙,仍是咬著綿軟的字眼,好似沒有任何攻擊力。
「好。」
手被他所牽握著,她乖乖地與他往回走。二人一路穿過長廊花陌,目及之處皆是她熟悉喜歡的景致。
回到揚州後,裴神玉一行人下榻於明蘿夢所居三年的悅園之中。就像是天子陪她回了娘家一般。
悅園樓闕瑰麗,遍地凝翠沉沉,令人如至冷雲幽處,不勝心悅。
裴神玉細察到小貓自回到此處之後,也逐漸恢復了輕鬆恣意。他無聲環顧四周,明白她醒來之後是在此處生活,心中也熨帖了一些。
「這一處的景致倒是很好。」他輕聲道:「紫微宮在眉眉到來之後,也變得越來越恢弘瑰麗了。」
明蘿夢頰邊添上一抹薄緋,仿佛是因天熱微微曬紅。
「皆是因宮人們得力能幹……」
且再說了,許多花木工程,不也是他下令栽種修葺的麼?
而她的目光又落在碧色池水之中,有些許恍惚。
「這裡,其實也是我娘留給我的。」
裴神玉微微一凝,心生感慨。能為兒女作長遠計,又將眉眉養成如此玲瓏心竅之人,定是位極聰慧大氣的夫人。
而他也由衷感激對方,給予了眉眉心中最美好的回憶。
明蘿夢的眸中微微泛光,望著粼粼湖水,如沉浸在往事之中,聲音渺遠。
她平日並不常提起娘親。
「我還沒有和君玉哥哥說過我娘吧。」
雖然他定能通過暗衛通曉她的親族之人,但是娘留下的信息或許並不多。
裴神玉沉默頷首,他屏住呼吸,聽她靜靜訴說。
此刻,她無聲敞開心扉,將自己心底最脆弱也是最美好的一隅,緩緩傾訴於他:「她是一位性情喜靜,神秘,美麗的夫人……」
她眼前仿佛又浮現出舊年之景。
玉穗帷後,穿碧綠綾裙的貴婦人坐在月牙榻上,蛾眉沈詳,正在為她繡著小方巾上倒鈴般的花朵。雖已為人母,然而她的面容卻仍如少女時般娥娥姣好。
而玉雪糰子小小一隻,正趴在紅木書案上,艱難地寫寫畫畫,背著娘親吩咐她要記下來的東西。
「我娘的話並不多,卻好似什麼都知道。她見識淵博,親自教我讀書明理,也教我草藥識香……」
「對了。」明蘿夢的眸子忽而一亮。「她還會畫圖構思,令工匠做出許多奇妙巧思之物,贈予給我。君玉哥哥,我帶你去看看?」
裴神玉輕笑道:「我的榮幸。」
於是就變成了小人兒牽著他的手,帶他穿過花園小徑。直到步入一處掩藏在萋萋蘭草之後,仿佛與世隔絕的閣樓之中。
明蘿夢在重重高櫃之間來回穿梭,仿佛一隻殷勤可愛的小貓。日光湛湛,纖塵盡顯,映出她頰邊的絨毛如誘人的水蜜桃。
小人兒仿佛在尋找著些什麼。
「君玉哥哥,你過來——你瞧這個。」
她忽而聲音雀躍,儼然十分興奮,裴神玉便隨著貓兒的聲音踱步而去。
只見那是一張烏木長桌,已有些年頭,她才剛剛將覆在上面的厚布扯開。
露出了桌上所擺著的一座形似沙盤的木製構造。
上面標著四方經緯,天軌儀刻,更像是一座星盤。許多畫著符號的榫卯構造矗立其上,如星羅棋布。
小貓寶石一樣的瞳孔里泛著光彩,她如筍白的指尖一一落在上方的各個標識,為他逐個介紹。神采奕奕道:
「這是分別代表日、月、星的三方,這是代表太白、熒惑的五星,這些是二十八宿……
而這些日、月、星宿,又分別代表著計數三、五、二十八。」
星盤中央還有一個木製漆紅的木偶小人,女子纖白的指尖落在上面,微微一頓。
「這個,代表的就是我。」
她方才覓到童年玩物的雀躍又有幾分隱隱回落,聲音也輕了些許。
裴神玉靜心凝神聽她介紹,邊仔細觀察,心中隱隱生出不少驚嘆。每一處構造皆完美契合,圖樣精美,如同銀河天幕躍然眼前。
「君玉哥哥,我演示給你看。」
只見她纖細的手腕輕輕轉動,將小人順著軌跡撥動,而星盤底下似乎也有齒輪緩緩啟動,發出細微聲響。只是因年久未觸,隱隱顯得生澀阻滯。
小人每每移動,當落在一顆日月或星宿之上,明蘿夢就在心中默默累積著相加起來的數字。
直到最後,朱漆小人徐徐落在了代表月亮的徽記之上。
而與此同時,星盤也發出了「咔噠」的一聲,齒輪帶動著緩緩從左右分裂而開,顯露出中間,竟是一個隱秘可置物的凹槽。
只是如今裡面卻已經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明眸善睞的小人兒,此刻煙眉也黯淡了下來。「以前,娘親會在這裡放幾顆糖。」
而這個龐大的星盤就是在她生辰之時,娘親所送給她的。平日裡用以教她算學,亦可以當作賞玩遊戲。
當小木人每經過一顆三方或五星,就會累計數字相加,直到最後達到她的生辰數,星盤也就緩緩開啟,露出裡面所藏的禮物。
裴神玉神情莫測,眼底浮現深意:「這其中似乎還有機關之術。設計精巧,的確是不俗的珍寶,我也是前所未見。」
而他心中也更確信了一點。這位夫人,並非俗世女子。
明蘿夢點點頭,似乎也因聽到對娘親的誇讚,而感到與有榮焉,笑靨燦爛了幾分。
「我也只知道一些,只是並不精通。似乎還有一些旁的我放在了儲藏室里,我去找找。」
她語音方落,便轉身而去。
裴神玉望著她歡快如蝴蝶翩躚的背影,無奈卻又笑著搖了搖頭。
明蘿夢正在二樓環顧,卻忽然看見有一個古樸的玉匣靜靜放置在櫃頂,不禁緩緩停下了步子。
不知為何,一種莫名的衝動驅使著她走近。
又緩緩踮足,小心翼翼地取下了它。她如兒時開啟星盤那般,抱著同樣起伏激盪的心情,打開了它。
裡面赫然所見,是一隻綴著紅寶石的鈴鐺金鐲。她輕顫著手拿起之時,金鈴仍會發出玎璫清鳴。
與昔日她在海棠宴上的那一副,別無二致。
明蘿夢的面容如輕霧所籠,喃喃低語道:「原來,這是娘親的鐲子。」
稚嫩之時的記憶如潮水褪去,緩緩浮現。
而那日寶樓之中,她為何對那幅鐲子有一種莫名的熟悉之感,甚至能憑藉本能摸到機關之處,一切也就早已註定。
……
花苞垂髫的小娘子,從小便喜歡精緻華美之物。
她的一雙星眸滿是憧憬,踮了腳去摸妝奩台上的鈴鐺金鐲,邊軟聲軟語道:「娘,我想玩這個……」
貴婦人回頭,看見她所觸碰之物,緊聲道:「眉眉,小心!」
可她還是慢了一步,小娘子已誤碰到一處,竟不知觸發了什麼,金鐲從旁側刺出一枚金針。
她呆愣在原地,很快又被美婦人緊張地攬入懷中,半嗔道:「還好,眉眉你沒事。」
而後來,女子又將雪白的小人兒抱在懷中,親手教她撥弄金鐲,演示著手法。
「是這樣用的……眉眉記住了麼?下次可不要再傷到自己了。」
娘柔和的眸光和笑靨,仍然如此清晰。
可自那之後,她卻再也沒有見過娘拿出過那副鐲子,也再未讓她見過。於是與鐲子有關的所有記憶,也漸漸湮沒在過往的煙塵之中。
可原來,它一直都在這兒麼?所觸碰之物,緊聲道:「眉眉,小心!」
可她還是慢了一步,小娘子已誤碰到一處,竟不知觸發了什麼,金鐲從旁側刺出一枚金針。
她呆愣在原地,很快又被美婦人緊張地攬入懷中,半嗔道:「還好,眉眉你沒事。」
而後來,女子又將雪白的小人兒抱在懷中,親手教她撥弄金鐲,演示著手法。
「是這樣用的……眉眉記住了麼?下次可不要再傷到自己了。」
娘柔和的眸光和笑靨,仍然如此清晰。
可自那之後,她卻再也沒有見過娘拿出過那副鐲子,也再未讓她見過。於是與鐲子有關的所有記憶,也漸漸湮沒在過往的煙塵之中。
可原來,它一直都在這兒麼?所觸碰之物,緊聲道:「眉眉,小心!」
可她還是慢了一步,小娘子已誤碰到一處,竟不知觸發了什麼,金鐲從旁側刺出一枚金針。
她呆愣在原地,很快又被美婦人緊張地攬入懷中,半嗔道:「還好,眉眉你沒事。」
而後來,女子又將雪白的小人兒抱在懷中,親手教她撥弄金鐲,演示著手法。
「是這樣用的……眉眉記住了麼?下次可不要再傷到自己了。」
娘柔和的眸光和笑靨,仍然如此清晰。
可自那之後,她卻再也沒有見過娘拿出過那副鐲子,也再未讓她見過。於是與鐲子有關的所有記憶,也漸漸湮沒在過往的煙塵之中。
可原來,它一直都在這兒麼?所觸碰之物,緊聲道:「眉眉,小心!」
可她還是慢了一步,小娘子已誤碰到一處,竟不知觸發了什麼,金鐲從旁側刺出一枚金針。
她呆愣在原地,很快又被美婦人緊張地攬入懷中,半嗔道:「還好,眉眉你沒事。」
而後來,女子又將雪白的小人兒抱在懷中,親手教她撥弄金鐲,演示著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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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柔和的眸光和笑靨,仍然如此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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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還是慢了一步,小娘子已誤碰到一處,竟不知觸發了什麼,金鐲從旁側刺出一枚金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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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原來,它一直都在這兒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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